《回不去的时光》思羽

20、许你一生的幸福（一）

　　快打烊了，收银台前的队伍却还是长长的没有间断过。林芷韵有些焦虑地望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就十点了，但是今天是年底清仓打折的日子，顾客要比平时多上好多，等所有的顾客都结账离开，她也把活儿都干完，估计还要花上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今天注定是要加班的了，但可恶的是，她非但不会拿到一毛钱的加班费，还得花上更多的钱。迟下班意味着赶不上回家的末班公交，赶不上末班公交意味着她得花比平时多上好几倍的钱打车。

　　林芷韵心中盘算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定主意，走着回去。

　　她只顾着想事，一个不留神，给顾客的找零时竟然错将顾客递来的十块钱当成一块钱给递了回去。顾客贪小便宜，默默地伸手接过，她也根本没有发现，是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手拦住她，她才恍然回神。

　　“找错钱了。”身后的人说。

　　顾客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悻悻然把钱还回来。林芷韵暗叫一声好险，她本就不是粗枝大叶的人，任职超市收银员以来，从未出过什么纰漏，这么粗心大意地把十块钱当作一块钱，今天还是第一次。

　　林芷韵顾不上回头去看是谁帮了她，急急忙忙地朝顾客道歉，重新点算好零钱，满脸堆笑地递到那顾客的手中。后面又是一波接着一波结账的顾客挨着上来，林芷韵怕再出错，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

　　直到超市打烊，全部的账目都点算清楚，确认无误之后，林芷韵才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她是真感激那个当时站在她身后的人。十块钱不是个小数目，万一真搞错了，她自然得自掏腰包填补亏损，那么这个月的生活费恐怕就撑不到下次发工资的日子了。

　　她一边换下制服，一边把这事告诉一起工作的宋丽，没想到宋丽却“啧”的一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说道：“傻丫头，少东家的声音你认不出来就算了，他那么大一个人在你身边晃悠了那么久，你别告诉我你都没看见？”

　　林芷韵呆了一呆：“你是说……少东家一直都在？”

　　宋丽翻了翻白眼：“你没救了！”然后又夸张地叹道：“可怜的少东家，怎么就喜欢上了一个木头美人呢！”

　　虽然是木头美人，但林芷韵是真正的美人，皮肤又细又白，像上好的钧窑细瓷，大大的眼睛上方，睫毛长而浓密，像蝴蝶的翅膀，一张就要飞起来。她的言行举止温柔如水，那样优雅的气质，一定是念过很多很多的书才会有的，所以说起话来就是和她们那些乡下来的土包子不一样。

　　以林芷韵这样的才貌，实在不该待在这样一个小超市里当收银员，宋丽甚至觉得，她应该是有钱人家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只是，每当她这么一说，林芷韵总会笑她就爱胡思乱想。

　　可是，不知为什么，宋丽总觉得她的笑容看起来总是不如她所表现的那么快乐。

　　“少胡说八道了，让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嘁，这里有谁不知道咱少东家想追求你？就你呀……你说过的那个成语叫啥来着？啊，对！铁石心肠！”宋丽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因为两人才刚出大门，便看见那辆引人注目的桑塔纳招摇地停在超市门外。

　　宋丽掩嘴笑了笑，压低声在林芷韵的耳边说了一句：“瞧，人家巴巴的在等你。”不等林芷韵瞪过来，她便大声地说：“哎，我们家阿进一定等我很久了，我得赶紧去找他。先走啦！”

　　宋丽的男朋友在超市附近的大厦当保安，只要值晚班，宋丽下了班就会买宵夜给他送去，倒也不是胡编的借口。只是她今天溜得特别快，林芷韵还来不及拉住她当挡箭牌，江建国已经从桑塔纳走了下来，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好像童话故事里骑着白马款款而来的王子。

　　但是林芷韵只觉得尴尬。江建国是超市的少东家，家里有钱，人长得也算英俊，超市里很多女员工都偷偷暗恋他，一听说少东家哪天会来超市巡视，个个便都化了妆吹了头发才来上班，工作也特别认真勤快。宋丽更是说过：“哎，不知道谁有这份好福气，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宋丽一边说一边拿眼瞟着她，但她只是笑而不语。

　　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只不过，那个人绝不会是她。

　　她垂下头，想假装没看见江建国，匆匆溜走，然而江建国却快步走了过来，拦在她面前，笑容满面地朝她打招呼：“芷韵，你下班了？”

　　林芷韵避无可避，只好站在原地，安安分分地喊了一声：“江先生。”

　　江建国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别那么见外，叫我建国就好。你今天加班辛苦了，要不我请你吃宵夜吧？”

　　林芷韵连忙摇头，“不必了，江先生，时间不早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江建国拍了拍额头，“你瞧我竟然忘了，你上一整天的班一定很累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芷韵还是摇头，“怎么好麻烦江先生。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这么晚，末班的公交车早就开走了，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家，打车多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

　　林芷韵还想拒绝，但江建国已经故作绅士却又不由分说地将她架上了桑塔纳，她也不好抗拒得太激烈，毕竟江建国是她的老板，她还想要超市的这份工作，只好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拘谨地说道：“谢谢江先生。”

　　车子里开了暖气，呼哧呼哧地拂在脸上，刚才在外头被冻了好一会儿的林芷韵这才缓过劲来。

　　她望着车窗外，夜色干净，虽然没有月亮，但因着是晴天，夜幕缀着细碎的星星，多得像是海滩上的沙子。车子往她住的小区开去，一路上江建国兴致很好，不停地和她搭话，她却像是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问一句答一句，不冷不热，也不多说一个字。长长的一段路，隔了大老远才有一盏路灯，一道一道地映进车里，像是老旧的投影机播放的电影，衬着江建国的说话声，林芷韵不觉有一丝恍惚。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转瞬，熟悉的一排排老旧居民楼远远地出现在车子的前方。林芷韵回过神来，赶紧说：“江先生，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

　　“这里吗？嗯，好吧。”江建国再迟钝也看得出林芷韵今天有些恹恹的，态度敷衍。他只当她是累了，也就依言把车子停在小区的巷子口前。

　　“谢谢江先生送我回来，我先回去了。”林芷韵匆匆打开车门，快步走进巷子。江建国本还想约她，却没料到她动作那么快，一眨眼就跑了，他也忙下了车，从后面追上去，“芷韵！”

　　他话音方落，林芷韵猛地刹住脚步，就真的站在那里不动了。江建国心下一喜，追上前去，“芷韵，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看电影……”

　　江建国忽地打住。他发现，林芷韵根本没有再听他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像是傻了，又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小区的大门是老旧的铁门，门两边的灯早已坏了一盏，只剩下右边的那盏还勉强投出微弱昏黄的灯光，映在铁门一根根的栅栏上，一段一段的倒影剪出了站在铁门左方的那人的轮廓。

　　昏暗中，只能隐约看到那人的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那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锐利如鹰，直直望过来，仿佛能洞穿旁人的心思。

　　江建国狐疑地望了那人一眼，那人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江建国没有在意，转过头来看着失神的林芷韵，“芷韵，你怎么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林芷韵也说不上来。那一瞬，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她又很快地推翻了这个念头。

　　三年了，那个人从未曾出现在她的梦境里，一次也没有，他是那么狠心的人，一旦消失，就绝对是干干净净的，不会留下一丁点的痕迹，哪怕只是梦境，他也吝啬现身，所以，她知道，她绝对不可能是在做梦。

　　可是，如果不是做梦，那又是什么呢？那个人分明就站在那里，那张侧脸，那个眼神，那种气场，无一不和许东灿一模一样。

　　林芷韵忽然觉得手脚发软，几乎站不稳，可是她到底还是撑下来了，还能冷静的扭过头，对江建国微微一笑：“我没事。江先生再见。”

　　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径直地走向大门，可她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脚步也会那么沉重，重到几乎将她拖向无底深渊，再也无力挣扎。

　　“芷韵。”那样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在寒冷的夜风中，似乎扬起了阵阵回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她。

　　她只装作没有听见，逃命似的低头疾走，却蓦地腕上一紧。

　　“喂！你干什么！”江建国见那人突然碰了林芷韵，不禁怒火中烧，也冲了上来，从另一边拉住了林芷韵的手。

　　林芷韵依然低低垂着头，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吭声，任由两个男人扯住她，但是，她的肩膀和背脊都在微微的颤抖。江建国见林芷韵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保护欲，搂着林芷韵的肩将她圈了起来，朝那人低吼：“警告你，马上放手，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终于将目光从林芷韵的身上移开，冷冷地瞥了江建国一眼，弯着嘴角，仿佛是在笑，却森冷得叫人莫名的不寒而栗。

　　“我是她的丈夫。”

　　江建国陡地一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倒是林芷韵终于抬起了头，然而，她的眼中没有半分的神采，平静得仿佛笼罩着一层死气，漠然地盯着前方，声音没有起伏，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像是怕谁不相信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是的，死了，三年前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