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夜火》沉袖遇羽

9、1ST STORY ALPHABET（8）

　　丁宁也没有消息，两个都没有。
　　我还没有考虑好究竟要不要去探视，日子过得刮风一样快。一连几天郑羽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惧色，实在有点不习惯，毫无办法。
　　经不住刘濯一日数次的短信轰炸，还是决定去看看丁宁——好不容易安慰自己说人家的死活和我分明没有关系，估计这一去就要付诸东流。
　　其实是总觉得心底里，她一直在唤我。
　　刘濯递给我一篮子水果：“我去不太好嘛，替我向她致意。”
　　他就不能送点礼轻情义重的玩意么？
　　电梯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强忍住从身体里泛滥出来的恶心感，这令人眩晕的钢铁匣子虽然很方便，但也很令人恐慌。
　　十五楼，灯一点一点闪烁上去，停住。
　　门缓慢拉开，每次坐电梯于我都似一出恐怖默片。
　　外面是正常的医院图景，来去匆匆的白衣天使，疲倦的病人和满脸不情愿的家属，林立的盐水架，以及充盈着每个角落的消毒水味道——我似乎看见丁宁站在走廊尽头向我招手，闭上眼再睁开眼，她又不见了。
　　很不祥。
　　我想快一点赶去她的病房，着实被手中的巨大水果篮拖累了，丁宁并没有在床上，洗手间传来水声。
　　“丁宁？”我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枕边放着英语书和笔。漂亮聪明加上勤奋，真的能造就一个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女人，红莲的话萦绕不去——那么优秀的女生被毁容，心里总有些残酷的快意吧？
　　说不定是真的——人总是看到别人的好，然后再恨上它。
　　洗手间里的水声并未停歇，她没听见。
　　如果只是洗手的话，时间也太长了一点，我试探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丁宁伸出头来，表情呆滞。
　　良久，才微微有些活意：“柳殇……你，来了。”谢天谢地，她仍然花容月貌，我没能从腮边看到牙齿。
　　“你还好么？”
　　她的头发没有修剪过，烧焦的发尾是一层枯黄，最短的地方只余了不到两寸，零乱地散在脸的周围。眼圈深邃，皮肤呈现出睡眠不足的白和枯燥，细小的皮屑泛在表面。
　　又过了良久：“哦，还好——柳殇！”她顿悟了一般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右手的石膏砸得我的肩胛一声响，不知道断裂的部分是不是又被振动，她紧紧咬住下唇，本就失去血色的嘴唇顿时裂了一道细小血口。
　　近乎绝望地呻吟：“柳殇，救救我……”
　　她的眼中止不住簌簌泼出泪来，满面都是。
　　“什么？”我是真的难以理解她想表达什么，救赎这种事，真的能由除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来做的么？
　　我觉得我的肩膀被她捏到咯咯作响，试图安慰她：“丁宁，你别着急，我会帮你。”
　　“救救我，柳殇……”她越发哭得厉害起来。
　　“你得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吧？”我抓住她不断颤抖着用力的手腕，“我是说，丁铃她，真的死了，还是有什么事除了你，大家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问我？身后飘来冷漠的声音。
　　她？
　　我很想回头，脖子仿佛年久失修的笼头，缺乏润滑地拧了两下，拧不动。
　　分明感觉她的手探到我肩头，原本握住我的丁宁触电般缩了回去，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身后半米的距离，喃喃道：“姐姐，你……回来了……”
　　一霎那我以为置身于那个漆黑的夜晚，寝室门口，她也是同样迷离地带着微笑说——姐姐。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微微一笑。
　　我后退一步，后脑砸在洗手间的门上，痛得我眼前一黑。
　　睁开眼的时候，恰看见丁宁伸手接了点水，一下一下抚平自己的头发，那些因为焚烧而不听使唤的发梢被水收拾得服服帖帖，平整柔顺地安静集在一处。
　　就像没有烧断过的时候一样。
　　她蓦地闪现在丁宁身后，两人维持着同一个角度，嘴角保持着相同的微笑，她伸出左手握住丁宁左手的中指：“铃铃，那个时候，一定很痛吧？”
　　丁宁看着镜子，笑得益发妖娆：“姐姐，你真的回来了。”
　　镜子里只有一个人——只能映出我的同学丁宁，而那个梦中的她，在镜子里觅不到踪影，她缓缓侧过头——柳殇，我才是姐姐，你知道么，我才是——丁宁。
　　那么这个一直和我同窗的，这个夜半会在宿舍楼里游荡的，这个习惯性用左手拇指抚摸中指指甲的——人，她是丁铃？
　　我摇摇头。
　　没听懂么，我才是丁宁，而她——她用右手箍住身前人的脖颈——她只是借着我的名字活下来的，我的妹妹，而已。
　　“丁铃？”我唤道。
　　她的脖子被箍住，无法回头看我，但努力用眼睛瞟着我的方向，脸上带着笑容，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呼救：“柳殇，救救我，柳殇……救……我……”
　　她果真才是丁铃么？
　　“丁铃，你……”我尝试再唤一次。
　　被掐住脖子无法出声的，果然是丁铃，那个半夜送给我栀子花的，真的是妹妹，她，用姐姐的名字生活了许久么？
　　那么为什么。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眼神张皇，表情却好像见到世界上最美的花园——镜子里映不出丁宁的身体，只看见丁铃一个人，努力想扭过头，努力想挣脱某只无形的手臂，努力想求救，笑容灿烂无匹地泪流满面。
　　丁宁继续朝着我微笑——柳殇，给你讲个故事好么？
　　什么故事？
　　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过的，最好听的故事……
　　这对话如此熟悉，是无数次出现在我梦境中，不不，是无数次我曾和她温习过的对话，她在深夜诱导我，听她内心的声音——她是，丁宁。
　　镜子里的丁铃正伸出左手，对着自己的面颊，狠狠抠下去，第一次，只留下惨白的掐痕。
　　第二次，划出三道血印。
　　第三次——延着不怎么明显的细小血印用力，再用力，血终于涌出来，越来越多，滑落在洁白的洗手池内壁上，再汇聚到一起。
　　继续，将手指一点点，一点点朝自己的皮相里伸进去，再伸进去。
　　血流的速度变得快起来。
　　丁铃已经失去了抵抗的力量，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脸看起来扭曲变形，可她仍然笑着，笑得眼泪合着血水一道淌，流了满手满身。
　　很小的时候，铃铃就比我懂事，活泼乖巧，讨大人们欢喜——她总是笑容灿烂，在家长们集会的时候，像个没有翅膀的小天使。丁宁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又像贴着我的耳廓喃喃叙述，我分不清明，也无法走上前去，她们两人的周围密不透风，我无法染指。
　　这——都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么？
　　我们一起弹琴，一起做所有的事情……
　　丁铃的面孔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模样，整个半边是血红，另一半白得干净利落，脆生生两半。她止不住地在自己面孔上钻研出一个洞，先打开小小伤口，再撕开表皮，撕开肉身，将那个洞变得狰狞夺目，从含苞到盛开。
　　可是有一天钢琴课上，老师的妻子为我们做了柠檬果汁做下午茶，她听我们俩各自弹了一首曲子。她说，铃铃的乐感比姐姐好，可是节奏感不强呢，为什么总是越弹越快呢，也许是太争强好胜了吧……
　　所以那个时候铃铃对我说，姐姐，这样的话，你就永远无法比我弹得更好了。
　　就一根，一根，一根地，折断了我的手指——然后用削铅笔的小刀，延着折断的痕迹，把手指割下来，扔进小溪里，它们就像……她忽然爆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就像十条漂亮的锦鲤，雪白的，拖着血红色的尾巴，游啊游啊，游远了……
　　丁宁和丁铃，有着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眼角眉梢的弧度，一模一样的嘴角，一模一样的侧脸。
　　丁铃左边脸上的洞越来越大，她掐了个兰花指，用两根手指拈住黏连在伤口上的皮肉，像拈一根沾在新衣裳上的线头一样，撕开它。
　　我觉得自己脸上一凉，仿佛撕在自己的面孔。
　　初三的那年有个高中的学长说，丁宁和丁铃长得真像，可是我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她们俩来。因为丁宁的头发颜色比丁铃黑，铃铃的头发有点泛黄——小丫头。
　　后来，铃铃就一小撮一小撮地拔掉了我的头发，因为这样，丁宁的头发就永远不会比丁宁更黑更亮了啊——丁宁笑得近乎疯狂，呛到一阵剧烈咳嗽。
　　打火机怎可能烧着头发呢，因为那把火，根本就不是你那个笨蛋同学放的啊。
　　夹杂着喘息声，她慢慢放下丁铃的手。
　　好听么？
　　我抬起疲惫的眼皮，丁宁站到我面前，鼻尖离我的鼻尖一寸。
　　她的笑意像仲夏午夜疯长的植物一样繁盛多姿，穿过她的身体，丁铃颓然倒在地面上，脸侧的血迹还在不停扩大。
　　好听么？
　　她逼视我的眼睛。
　　我在问你，好听么？
　　你是说，这个故事么……我不知道……我觉得很累，很想坐下来休息，我慢慢闭上眼睛，丁宁的脸离我越来越遥远。
　　就当它是一个略有些恐怖的梦境，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