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payaki

14、第十四章

　　龙溟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皇甫卓，那人也审视着他，似乎在掂量着这不速之客的真正来意。凌秘书前来找他，说龙溟想和他谈谈的时候，他真的有些意外。
　　龙溟心里也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当时他有选择性地和凌波把事情解释了个大概之后，凌波建议他和自己一起去见调查统计局的戴处长，被龙溟一口回绝——去见那个特务头子，难道是嫌自己这边还不够麻烦么。
　　凌波见他回绝地干脆，沉默了片刻，只和他说，那你去见皇甫卓吧，他虽然年轻，但是很受上面几个人的照拂。
　　皇甫卓这个人龙溟也算了解过，在蓝衣社当中，他属于坚决抗日消极□□分子，也许是冲着他父亲的面子，在蓝衣社说话也算有些分量，此事龙溟去告诉他，大约属于比较安全的选择。
　　龙溟在那一瞬间对凌波的判断表示真切的佩服，如果不是凑巧，那么这个女人的头脑就比他想得还要好。
　　此刻皇甫卓看着他，思量着开了口：“龙先生今天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龙溟挑着能说的说了，毫不意外地看到皇甫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龙先生，不知你究竟从何处得知此事。”皇甫卓对于龙溟此人也做过些调查，主要是为了夏侯瑾轩的事情。可除了发现这人家里的生意做得甚大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龙溟究竟从何处得知也实在让人在意。
　　“我说了，生意人也有自己的渠道，我不过是偶然得知而已，皇甫处长此刻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去打探一下那位郑先生的情况么。”龙溟已经站起了身，纵然有明面上的身份掩护，在国民党政府机关呆久了也不算舒服。
　　“龙溟，你到底是什么人。”皇甫卓也站了起来，他实在不相信这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龙溟的身份让他有些担心。
　　龙溟也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有点多事，但蓝衣社华北分社是华北地区抗日的重要力量，即使双方目前关系仍然水火不容，但他并不希望那边出事。
　　其实他当时想过凌波是否会怀疑他的身份，也担心凌波真的问出口——对凌波，他觉得自己可以有所隐瞒，但若要欺骗她，感觉自己很难做到。所幸那女子的举止，似乎也与他有着丝丝入扣的默契，只是一脸沉静地和他说自己会帮他联系皇甫卓，没有丝毫发问的意思。
　　此刻回头看看皇甫卓，龙溟笑了笑：“中国人。”
　　看着龙溟离开，皇甫卓跌坐回椅子里，失神地愣了片刻之后，一连声地开始叫夏孤临：“备车去找戴处长。”

　　得知了此事的戴笠果然又惊又怒，皇甫卓对消息来源支支吾吾他也懒得再问，只是着人去找了郑吉康。确认了他和日本人的交易之后，手脚麻利地把人套了麻袋沉入了长江，对外只宣称这人倒卖了内部消息，交易给了CC系。
　　真心被冤枉的CC系一边跳着脚一边问着是不是真有自己的人去买了蓝衣社的消息，一时之间还挺热闹，也没有人顾得上再在别的事情上找他们麻烦。黄埔系人员着急着去处理善后这件事情带来的影响，只可惜似乎事情的糟糕程度已经超出了大家的预计。
　　“目前情报大约已经全部到了天津，那边也会采取些行动，但是只怕最后依然会有严重后果。”这天戴笠找来了皇甫卓。戴笠本人也算是蓝衣社元老，但是近年来和朝天宫那边的关系并不算好，升任调查统计局二处处长之后，本就有些划清界限的意思，这次的泄密事件更是直接促成了他的最终决定。
　　“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皇甫卓由于最早的情报提供，也成了这件原本他的级别够不上的事情的直接参与人，被临时调离了缉□□。
　　“还不知道，看看能不能最后努力把事情稳定下来。好在郑吉康的级别不够，南京力行社的核心资料他还拿不到。再和华北的同事强调一遍，提高戒备注意安全。”戴笠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皇甫，你愿不愿意调来我调查统计局？”
　　蓝衣社自从南昌大火之后，威信已经渐渐低落了下去。戴笠眼下在□□面前的地位，大家心中都明白。
　　皇甫卓闻言，倒并没有露出戴笠所期望的那种欣喜神情，只是站直了身体，冲戴笠敬了个礼。
　　倒是宠辱不惊，戴笠心中欣赏，谁知皇甫卓接下来说道：“戴处长，我是军人，更希望能站在明处为党国效力。”
　　戴笠甚是意外，一瞬间的怒气之后，倒是有些好笑，真是年轻气盛。不过倒也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皇甫一鸣这个儿子，怕是会比老子更出息。于是戴笠最终也只是笑笑：“你走吧，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夏侯瑾轩觉得最近皇甫卓忙得厉害，成天不见人，偶尔见到，也觉得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似乎一直紧绷着放松不下来，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看着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再好的弓，拉得太紧也会断的，难道当军人就是卖身给国家么，夏侯瑾轩有些忿忿不平。可惜皇甫卓成天不着家，想和他叮嘱两句，或者问问到底怎么了都没机会。
　　这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依然是他一个人，习以为常地认为皇甫卓已经走了，夏侯瑾轩摊开了报纸，赫然看见头条上醒目的新闻标题“天津血案”，匆匆浏览一遍，发现是《满洲晨报》的社长白逾桓和《国权报》的社长胡思溥在同一天夜里被人杀了。
　　还没等他把新闻看完，楼梯处传来咳嗽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皇甫卓难得地居然还没走，穿着一身便装不像是要去上班的样子。
　　不等夏侯瑾轩发问，皇甫卓又是一阵咳嗽，然后带着鼻音说道：“感冒了，别靠我太近。”
　　“看你就是忙病的，活该。”夏侯瑾轩根本不理他，过去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发现没什么异常，“今天休息么？”
　　“就半天。”皇甫卓嗓子疼不高兴多说话，坐下的时候目光被夏侯瑾轩面前的报纸吸引了过去，着急忙慌地从他面前抽过了天津血案的那张仔细看起来。
　　“这两家报社，根本就是日本人的喉舌，”夏侯瑾轩端着牛奶，不屑地撇了撇嘴，“两个汉奸成天为日本人叫好，想杀他们的人估计都排队了，被人杀了根本不奇怪。”
　　皇甫卓看完，沉默了会之后抬头看着夏侯瑾轩问道：“我记得你原来说有几处房子还算看得过去？”
　　夏侯瑾轩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个事情是什么用意，半开玩笑地答道：“怎么，皇甫少爷大半年下来，终于嫌弃我麻烦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皇甫卓不理会他的调侃，“但我是认真的，你搬出去住吧。”
　　“出什么事情了？”夏侯瑾轩看他表情不像是开玩笑，警觉地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纸，联想起最近皇甫卓反常的工作状态，“这是你们做的？”
　　皇甫卓把报纸翻了个面：“别乱猜，我只是觉得……没什么，未雨绸缪而已。”
　　“既然没事，就别乱紧张。”夏侯瑾轩觉得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对皇甫卓各种有名的无名的怒气忽然之间就按捺不住地突突地往上冒，自己摆了一副甘心牺牲一切的模样还不要把其他人牵扯其中，皇甫卓，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
　　心里这句话到了嘴边，被夏侯瑾轩压了下去。
　　皇甫卓看看他神色，知道他有些怒了，可却没有时间去细想他生气的原因，天津的事情他有听说，却没曾想居然这么快并且局面闹得这么大，当务之急必须赶紧回去弄清楚，病假的事情自然也无需再提。
　　“也就是个想法而已，回头再说吧。”说完皇甫卓匆匆上楼换衣服，留下夏侯瑾轩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然后开始惊天动地地翻箱倒柜。
　　“皇甫卓！”
　　皇甫卓大步往门口去的时候听见夏侯瑾轩连名带姓地叫他，有点意外地停在门口看着他，看他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往自己手里塞了个瓶子，又怒气冲冲地走开。
　　感冒药。
　　“夏侯。”叫了一声那人却不理他，自顾自地上楼往自己卧室去了。
　　皇甫卓叹了口气，看看手表，抬手正了正军帽，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侯瑾轩站在窗户边看着皇甫卓的车驶出院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