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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慕容之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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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利、地位、银子、酒和女人。
即便重要,也难敌性命二字。
而当一人自顾不暇之时,便无心去谋划他人性命。
大难临头之际,人皆畏死。故而死里逃生,总叫人印象深刻。
哪怕天降流火一事早过去一月有余,但街头巷尾仍是众说纷纭,朝堂上下也不例外。
地县志有记:昭文元年十二月十八日,时值午后,大雪初晴,平地忽起大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城内民众无一不惊,欲关窗闭户之时,昏昏天地突闪闪有光,有豆般流火如石雨从天而降,击瓦破墙,点草燃烧,人畜躲避无所,唯有抱头四窜,伤者众多。流火降有一炷香之久,风停云散,火势方消。
文字毕竟有限,不能尽述当日之情状,但慕容之厚可是将当日种种牢牢记得。流火之后,众人状况,她也一清二楚。
她爹韩世栋被火伤了脑袋,半数头发化作焦土。魏至贤折了一条胳臂,怕有三月之久握不住笔杆。其余在朝官员均各有不同损伤,更不用说宫女太监。伤势虽不足以致命,但此事造成的后怕无穷。
加之西北雪灾,江南冻涝,豫章匪患,单于南扰。
整座皇城人心惶惶,骤然之间死气沉沉。
姜氏那边顾忌朝堂,又等了十天不见市井之中流传何说法,他们便选了最为稳妥的举措:袖手旁观。
他们打定了主意不在这事上做文章,便只推说观天监正在推演。
那群老狐狸着实精明。
他们既不出面掺和,又不说自己测算不得,只将一个说法一推再推,推得上元节过去,又推至现在。
扯皮的本事,那顶顶的一流。
不过姜氏一门能够屹立百年不倒,除了见风使舵的本事掌握的恰到好处之外,通天敬神的本领自然也有几分。
只是,神仙享用人间的祭品,接受凡人的供奉,摆出悲天悯人的姿态高高在上,却未必会助人一丝一毫。
岂不见姜氏一门也是生老病死,兄弟失和,姑嫂不睦。
神仙或许助人位极人臣,声震朝野,但却未必能助他抵御百万雄兵。
况且人间战乱频仍,天灾连连,百姓多虔诚求神,但从未有见过哪位尊神下界,救人于水火之中。神棍到是处处出没,招摇撞骗,屡见不鲜。
人间所谓的那些神仙,不过是百姓构建出来求个安慰的玩意罢了。
灶神,财神,山神,龙王,哪一位不是同人息息相关。
因了求官不灵,才有这些神仙发威的机会。
但实际上,旱涝丰盈自靠水利农具,天灾人祸全凭相互扶持。
真正的神啊,哪会管人的死活。
而这惶惶人心,窃窃私语,便也只有上位者来调剂。
总得有人站出来说话,告诉大家这奇异天象寓意为何,这不就是她所占之位,该干之事吗?
何况她儿满月,明日宴席大摆。她可不希望宴会之上,冷清一片。
“小姐,水已备好,您这便过去更衣沐浴吧。”榴巷道。
慕容放下怀中熟睡的皇儿,并未搭上榴巷递过来的手,道:“榴巷,这里就交给他们。天色将晚,我们的和静公主也该回寝宫,为明日宴席养精蓄锐了。”
榴巷躬身而立,道:“伺候完小姐沐浴,再回去不迟。”
慕容听她音色不对,便侧弯了腰肢去看。榴巷果真在掉金珠,见她探头,便赶紧拿衣袖一抹,扬声道:“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皇后娘娘更衣!”
她这一嗓子,震的宫女们立刻踏上小碎步,诚惶诚恐地小跑过来。
慕容知她性子,便不好再说什么,任由她牵着,进了浴桶。
榴巷脸色始终无半分好转迹象,慕容便谴了众人下去,独留她说话。
又一个大雪纷飞日,那雪花顺着呼啸的狂风洋洋洒洒,无休无止。
但这一切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在有四壁和屋顶的室内,这里雾气蒸腾,温暖如春。
“你我幼时,也常一同沐浴。”慕容率先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榴巷似是想起了什么,露齿而笑,道:“那是小姐爱作弄人,总不肯老实洗澡,非得将人衣衫淋湿。”
一瓢热水顺势而下,桶中的梅花被冲散,一个缺口出来,不过多时,花瓣又将那缺口补全,就好似过往的种种,回忆时便出来,可不消片刻,就会被当下的琐事覆盖。
“也常去龙山寺的忘忧湖中游泳。”慕容又道。
“还说呢,”榴巷嗔道,“每次都是偷偷溜去。因为此事,我不知被夫人骂过几回。”
这回是慕容笑了。她记起那些胡闹的日子,记起那时的花草,记起那时的阳光和笑语,记起她的母亲,榴巷口中的夫人,说的过那些呵斥。她也曾有过那样不懂事的年少时光,只是都快忘干净了,不由感慨道:“不过眨眼间,我便也成了夫人。”
“小姐……”榴巷欲言又止,她又往桶中添了一瓢水,“榴巷知道,只是榴巷无父无母,唯小姐一个亲人……”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
慕容知她心中所想,拉过她的手,道:“榴巷,你很快就会有丈夫,有儿孙,有家,而我一直都在。榴巷,不要怕。”
那陪她一同长大的小丫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用力点头,就如她出嫁前的那晚看着她母亲啜泣一般。
但她不能不忍心。
所以,她只能如一个母亲,如一个女人,如一个陪她一起长大的玩伴。
“榴巷,看着我,”她道,“告诉我,我是谁?你又是谁?”
榴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久久未答话。
昭文一年正月十八,三日休沐后,百官上朝第一件事,便是商讨太子满月酒宴。因今年国事频扰,怪象丛生,为鼓舞上下士气,也为庆贺太子诞生,皇后下诏大宴群臣,免赋三年,大赦天下。百官无一有异议。
退朝之际,慕容突然道:“等等,本宫还有一事。”她看向她的父亲韩世栋,“一个月前本宫产子之际,天突降流火,危机之间,幸得一众宫女拼死护驾,其中有一侍婢功劳最大,本宫欲封她为公主,以示嘉奖,不知父……不知众位大臣意下如何?”她有意口误,便是将她父亲推出去,他才没机会回绝她。
御史于廉右手一抬,讥笑道:“不知韩大人意下如何?”
韩世栋收回怒视她的目光,讪笑道:“但从魏大人高见。”
魏至贤连连摆手,“哦呦,下官可没意见,全凭韩大人做主!”
韩世栋脸色极其难看。他本就怕人家说他专权,但情况已然如此,他也只有装糊涂,“魏大人此言差矣。你我同为辅政之臣,若说下官有做主之权,您亦有之。您可不能因为伤了手臂,便想着怠惰。”
朝堂之内一阵低笑。
而慕容一得话头,便紧着道:“既然诸位大人没有意见,那便依本宫所言,封宫女榴巷为公主,赐号静和,择日册封。退朝吧。”
她知她父亲必要追来,便有意放缓了步子等他,果然不等出了立政殿,韩世栋便将她堵住,身后还跟着烧光了眉毛的韩之梁。
“册封榴巷一事为何不曾听你提过?”韩世栋语气颇为严厉,上来便开门见山,甚至不顾忌一众的宫女太监。
慕容随即瞪大了委屈无辜的双眼,道:“女儿一时兴起,便……父亲莫气。”
“一时兴起?”她大哥韩之梁道,“一时兴起便让父亲下不来台,小妹真是好本事!”
“木儿!”他父亲呵道,“纵然云缚是你小妹,她现在贵为皇后,你同她说话也不能没了分寸!”
木是她大哥的小字。木儿,韩世栋时常这样唤她大哥。他大哥乃家中长子,平日最是稳重,不过从军之后,性情竟一日爆过一日,嘴上骂骂咧咧不说,还时常对他的妻妾拳脚相向,对她这个小妹,只是总归没有动手。
今日得韩世栋一训诫,他也只是嘴上应着,吊儿郎当地行个半礼,道:“当兵的粗俗,还望皇后娘娘莫怪。”
慕容竭力地扯出来一张惶惑得脸,道:“大哥这是哪里的话!大哥训诫得对,只是女儿实在不知哪里害了父亲。女儿提起榴巷,也是看她为了护女儿伤得体无完肤,想着赐她身份,能让她寻一个好夫婿。莫如女儿一般,毁了前程……”
她这哭哭啼啼的模样一出来,韩世栋立马头痛不已,左右顾忌,急忙好声道:“为父知你苦心,榴巷也是个好孩子。为父会在今年殿选的进士里面给她挑位好的,你尽可放宽心。”
慕容抬起噙了两滴泪的眼,道:“多谢父亲。”说完便身子一歪,似要倒得架势。
韩世栋连忙上前搀扶,道:“张公公,送皇后娘娘回寝宫。娘娘累了。”
及至回了寝殿,慕容也一直装作病怏怏的,她做戏向来全套,定要滴水不漏才成。
不多时,拟好的诏书便送来了含泰殿。待晚上宴席开,怕是所有人就要对榴巷另眼相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