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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慕容之厚 ...

  •   冰箜隆意,大雪深数尺,千山鸟绝,万籁俱寂。
      一连这总是热闹的宫室也不例外。
      寒风将落雪吹进含泰殿,吹至她肩头,她试图拿在手中赏玩,那雪却在她碰到之前,倏忽不见。
      寒风还将一抹若有似无的味道吹来,吹至这寝殿的每个角落,吹至这王朝的每寸厚土。

      自太祖至今,大晋王朝不过百年历史,但这百年间,东市朝衣,靖难之役,太学事变,崇安之革……
      最惨烈的一次,半数以上的朝臣被斩,凡是参与政变的太学生悉数被射杀在泮宫内,上下戒严,足有三月,不得宴饮,不得开市。那些枉死之徒的尸身就丢在江池水中,足足有十八尺之深的护城河尽被填平,只是待到春来冰雪消融,那些尸体便被冲了个一干二净。唯余夜风起时的哀嚎,一直鸣响至今。

      如今大雪天降,晋人的耳朵诚然偷个清闲。不过这三尺深的大雪竟也没能将长安城的血腥气埋住。

      慕容之厚又嗅了一口那味道,细细品着。真是不管多少遍,这股令人作呕的意味终不能使人习惯。

      可是,儿子啊,你就要在这其中诞生,避不得,躲不得。随便你笑或者是哭,你都要自其中出来。

      出来了,才能看看这鹅毛大雪,这赤血长空。

      “小姐,您不能再吹风了,这样您会着凉的。眼下您生产在即,更要保重身子才是。”榴巷不经她同意,便擅自关了窗,给她换掉怀中暖炉,还硬把她从暖榻上扶起,“小姐,去炉火旁歇着吧。”

      这榴巷什么都好,就是话多,性子也倔,爱认死理,她叫惯了她小姐,就改不了口喊她皇娘,她认定她大了肚子,诸事不宜,她便将她看得紧紧地。只是她这唠叨一日重过一日,她实是被扰的有些恼了。

      “榴巷,这个年头过去,你便又长一岁了吧?”慕容拉榴巷坐下。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榴巷不解道。

      慕容轻笑出声,道:“过完年去,就该给我们小榴巷找婆家了。”

      正仔细看着她的榴巷竟一下愣在那边,半天后才回神,回过神来并未急着回话,反而扭头去拨弄炭火,待那盆中火苗窜起,她才道:“小姐叫我去哪边,我便去哪边。只是得伺候到小姐能如常下地了才行。”

      她的榴巷,要比她所料想的成熟许多。

      慕容抚过榴巷未挽的长发,道:“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听闻此言,榴巷登时端正了神色,似要同她吵架一般,道:“小姐这话不对。榴巷自幼跟在小姐身边,出同轨,入同寝,从未离过小姐半步,况且,榴巷怎会与人私相授受!”

      榴巷竟拿出朝臣论政之气势来为自己辩白,可真叫她哭笑不得。她只不过随口一问,不成想竟是无心之失。慕容赶紧端正了脸色,道:“你别恼,我就怕乱点鸳鸯,坏了你的好姻缘。我总是念着要你嫁得如意一些。”

      榴巷颇具意味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饱含感激与哀伤,只是她迅速便收了回去,又去摆弄炭火,“小姐给安排的,我怎会不如意呢。只是对榴巷来说,去哪终归不如待在小姐身边。”

      慕容自榴巷手中拿过火钳,让那炭盆中的火烧得比之前更旺,“我又何尝不想留你在身边。只是你的终身大事,耽误不得。”

      炭盆中的火越来越旺,木炭烧得劈啪作响。一股烟出急了,呛得榴巷直咳嗽。

      咳完她便变了脸色,绷起脸来,不过话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只吩咐一旁的侍茶宫女道:“棠儿,取些炭火过来吧,一会儿便该不够了。那冰糖山红水也再换一壶,雪梨也要拿几个。娘娘自己不知道疼惜身子,你们几个就要多费心。”

      以棠儿为首的宫女们低垂了脑袋,齐声道:“晓得了,姐姐。”

      榴巷道:“赶紧去拿吧。”

      待宫女走开,榴巷急忙道:“小姐,我知道您自有安排,但求您万不能此时将我支走,生产一事多风险,换了旁人,我全都信不过。”

      慕容知道榴巷心意,但她又怎会让自己置身于凶险之中。

      她之所以当着那些宫女的面同榴巷说起这事,便是有意给有心之人留消息。她生产在即,那些人的精力全都放在她身上可不好。

      取炭火的宫女同满头大汗的张公公一同进来含泰殿,那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头顾不上行礼,躬身便道:“娘娘,您赶紧去看看吧,打起来了。”

      慕容不无惊讶地惊呼一声,实际就是作作样子。慕容炎一死,那三个老家伙不打起来,简直对不住他们的年纪。

      张公公也是油滑得很,他定是在那群人还没吵起来的时候便往这边赶了,真待他们打作一处,他反而不会过来。

      他一向精明,能够侍奉三朝皇帝而不倒,这洞察风向的功夫可非常人能及。现在局势看似倒向她父亲韩家一门,但真要论起来,鹿死谁手,实在不是个定数。当此局面之下,他自然不会倒向任何一方。但他会将她拉进战局,毕竟,她肚子里的那位总算跟他前任主人关系紧要些。

      可慕容即便有心陪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她也不方便穿廊踏雪。

      她正要说话,榴巷先抢了过去,“张公公!娘娘临盆在即,行动甚是不便,折子都不往这边递了,怎么这寒风大雪的,竟要我们娘娘出去呢!”

      “榴巷!”慕容道,“张公公,榴巷不懂事,您老可莫要跟她计较。”

      “娘娘!榴巷都是为您好!这前朝的事有大人们顶着,您现在好好休养都不够,哪有闲工夫去管什么吵架打架的。”榴巷上了脾气,话说得十分呛人。那张公公低垂了眼皮,满脸讪色。

      慕容不好让他继续难做,便道:“行了行了,你最有理。公公,不知他们是为何事动上了手?”

      张公公道:“便是为那赣南三省赈济雪灾一事啊。因今年灾情严重,王密之王大夫便提议少府孙大人协同内史魏大人和宗正江大人共同赈灾,却不成想此议引来江大人一通反驳,后请于廉大人定夺,于廉大人赞同,这江大人便说于大人徇私护短,王大人要替老师讨个公道,便动上了手。一群人是打得不可开交啊。”

      慕容在心底冷冷一笑,那江大人还真是冤枉了王大人,王密之虽是于廉的学生,可确实不给于廉办事,他是她父亲韩世栋的人。

      她父亲这招东击西用得甚好,只是……

      慕容深叹了口气,道:“这在我听来也是难以决断,不知我父亲,”说到此处,她有意改口,“不知韩大人是如何态度?”

      张公公微微抬了抬眼皮,似是没料到她竟会这样说,“这个……娘娘的意思,是按韩大人的意见来?”

      慕容笑道:“总是要参照一下重臣的意见,我也才好说话。”

      张公公拂尘一甩,道:“老臣这就去传旨意。”

      慕容道:“有劳公公了。”

      张公公笑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可是折煞奴才了。”

      慕容未再客套,谴了榴巷送张公公出门,自己跌进软榻之中,闭目凝神。

      年底祭典、皇陵修缮,开年选士,再加上今日的赣南雪灾。

      不够,这些远远不够。

      若想在当下节骨眼上,保她儿子平安出世,必得有更多,更严重,更吸引所有人注目的重大事件才行。只有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母子,她才能把这孩子平安地生下来。

      慕容又挑了一把盆中的碳。

      “榴巷,陪我出去走走,我想去梅园看看那几株梅花。”

      如她所料,榴巷立马哀叫道:“小姐,外面还下着雪呢,不让您去前朝,您就要去后院。您就不能歇着。”

      慕容看了一眼窗外,道:“榴巷,雪停了。”

      雪的确停了。因她要看梅花,雪自然是要停的。

      积雪足有半人之厚,但宫内的宫侍们打扫十分及时,从含泰殿去往梅园的路上并未有半分积雪。慕容不觉有些可惜。一脚踩上积雪后骤然落地之感很是好玩,就如同一个好高骛远之人陡然意识到,自云端跌落会摔跟头一样。

      她上回能在雪中尽情玩耍还是幼时,她仍能依偎在她母亲兄长怀中,榴巷还不会照顾她,她依旧可以咯咯大笑,摔倒了她还能去跟她母亲哭鼻子。

      但眨眼间她也要做母亲了。

      胡思乱想间便很快到了梅园。

      雪后初晴下的梅花俏丽无比,它们如铺就在白纱之上的珠宝玉石一般使人挪不开眼。
      她突然来了兴致,抓起梅枝上的一把雪便塞进了榴巷大毡下。
      榴巷起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随后便团起雪球像她丢来。
      很快,她所带来的人们便愉快地玩作了一处。

      朗日霁色,花香扑鼻,这样好的景致里,谁又不舍得在梅林间嬉戏呢。

      只是天色无常,阴晴不定,这上一刻阳光普照的天地,竟在转瞬之间乌云蔽日,飞沙走石,众人惊魂未定,变故又起,漆黑一片的四周突然火光大亮,天上竟然落下了豆大的火球。

      “火!是火!天上下火了!快跑!”

      惊慌不已的人们如此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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