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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弃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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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弃婴?
那是个平常的中午,黄葛树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头们围着一盘残局不停的争论着。三个半大的孩子牵着手,一路好像在商量着什么,一个较大的孩子看看了这几个老头,她开口问:“老爷爷,请问地质局的家属楼2栋在哪儿?”那老头也不回头看她,随手往北边一指算是做了回答。
三个小姑娘手里拿着路边采来的鲜花,听说从城里来教了他们几个月的宋老师生病了。下课后,她们又在学校里打听了宋老师的住处,一路寻来。
宋席秀打开门,看到三个瘦瘦的小女孩,她们礼貌的问:“请问,宋老师在家吗?”
屋里门窗都关着,迎面而来就有一股怪味,就像长年不通风的房子那种湿润中泛着酸溜的味道。孩子们真诚的递出那束花:“宋老师,听说您生病了,好些了吗?”
宋席珍双目发直,她坐在角落处的一只矮小木凳子上面。她的身子靠在墙壁上,墙上的白石灰把她的衣裳也噌白一大片。宋席秀接过孩子们的花束温和地说:“你们宋老师暂时不能去学校了,你们回去吧,啊,听话。”
门一关上,屋里又陷入昏黄暗沉一片。
宋席秀盯了大姐宋席珍一眼,突然就说:“大姐,当初爹妈就不同意你的婚事。虽说你跟大姐夫不是同宗,却范了同姓的禁忌。而且你还比姐夫大三岁,老人们都说女大三抱金砖。是啊,你们老宋真有福啊。”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和尚在念经一样:“大姐,瞧你这些年,劳累成啥样了。”
宋席珍像没有听到四妹在说什么,她半眯着眼晴,瞳孔都没有对上焦聚。她的头轻靠在墙上,耳畔微有花白的头发已经爬满整个头顶。
宋席秀又念叨一阵,咕叽着到了厨房。叩叩叩。又是一阵门响声。是谁啊!?又是村学校来找宋老师的吗?宋席秀磨叽的去开门。
“宋阿姨。”来人是卫生员韩青,她明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因为圆圆的脸蛋正潮红着,嘴里还在胡乱喘气。
韩青抓着宋席秀的手,关上屋门,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到宋阿姨的大姐宋席珍身上:“宋阿姨,有个刚满月的女孩儿,要吗?”
宋席秀一惊,大脑及时接住这句话。她抓着韩青的手,拉她坐到沙发上,她问:“怎么回事?”
“宋阿姨,昨天晚上是我值班,听到门外有孩子在哭。是刚满月的婴儿。卫生所的领导昨天去市里开会了,要后天才回来。跟我一起值班的刘姐给出的主意,在附近问问,有人要的话,就留下养着。”韩青从没有单独处理过这种事,她只有来找未来婆婆宋席秀商量。她猜想,也许宋阿姨的大姐宋席珍需要收养这个女婴。
宋席秀拉着大姐一路急走。她一边跟街边的熟人打招呼,一边担心的看着满眼血红的大姐。她的性子平静无波从未有现在这样着急过,一颗心脏像止不住就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样。
宋席珍像陷入一种痴迷的沉思状态,从她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婴,她的眼里就看不到别的了。
宋席秀忙着跟韩青一起值班的刘姐说:“这是我大姐,大姐的儿子不能生育,大姐就想着给抱个孙女回去……大姐是城里人,会待孩子好的……大姐的儿子是家里的独苗苗,可算找对有缘份的孩子了。”
韩青的爸爸韩科长,正好是刘姐丈夫的领导。刘姐是有经验的卫生员,她说:“布包里啥都没有,出生时间这些也没有。我看这孩子脸色发黄还挺瘦,不会有啥病吧?可得想好了,别接个麻烦回去,送福利院也没关系。”
宋席珍赶紧抬头,她四处张望着,仿佛有人马上就要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走。她有些惶惶不安,用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抱着孩子,嘴巴里说着什么似的,其实什么也没有说。突然,她亲了一下瘦小的女婴,她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宋席秀看了大姐一眼平淡地笑笑。我们会对孩子好的,刘姐放心吧,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都是信得过的人啊。
韩青感到鼻酸喉堵,眼泪热热地涌出:“刘姐,孩子我们就带走了,这事就这样吧。”
宋席秀不放心大姐现在的模样,她翻出抽屉里的钱,赶到火车站买了两张最近时间的火车票。姐妹俩互相扶着,走得小心冀冀的。
到了山城宋席珍死活也不愿意回家,宋席秀只得找了间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俩人直接带孩子到市里唯一所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听到医生说孩子没有先天疾病的时候,宋席珍终于长舒口气,她抱着婴儿大哭:“孩子,我的贝贝回来啦。”
菜市场的尽头有一间小学,青板砖土木结构的两层教学楼。楼道里用白色的石灰水刷着几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教学楼前有一片小操场,那是孩子们早上升旗仪式,做广播体操,上体育课和开运动会的地方。操场边有一只铁转椅和一只滑梯,这是为学前班的孩子准备的课间游乐设备。
铁转椅长期暴露在日晒雨淋下面,绿色的漆皮东掉一片西落一片的,露出深黄色的铁锈。
转椅上坐着一个身材瘦高的大男孩,大男孩皮肤白腻睫毛修长。他穿着运动套衫,一只脚蹬着转椅下的硬泥巴地,一只脚盘坐着,转椅在他的蹬力下晕天黑地般飞速旋转着,发出陈年已久“吱呀……吱呀……吱呀……”的声音。
大男孩双眼半闭着,脸上是安详的微笑。转动的风把他的发型从二八分吹成三七分,再到中分,最后从中分直接喽成大背头。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这不妨碍他玩铁转椅的兴趣,他拼命从旋转中感受着自己的快乐。
宋席秀几年没见过这个大侄子,她喊了几声,宋子明也没有停下来。其实她知道,大侄子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只对少数外界的事物有细微的反映。
“哇……哇……”怀里的女婴看了一会就哭起来,婴儿困觉都这样,哭闹中睡着,宋席珍一边摇晃着婴儿,一边说:“贝贝乖,咱们睡觉啦。”
宋席珍摇了一会女婴,她注意到铁转椅“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放慢。是宋子明,宋席珍看着儿子眼晴就模糊起来。这辈子,儿子就是她的心头肉,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宋子明回避着母亲的目光,他停下了旋转椅。婴儿的哭声让他好奇,他看到婴儿发皱的小脸,双眼紧闭小嘴大张着。哭泣的声音就是从这小嘴里传出来的,婴儿不会与他目光对视,他好像看到了孩子。
“大姐夫,你来啦。”宋席秀向不远处的男人打招呼。宋解放看着妻子,他也被妻子怀里抱着的婴儿吸引。他朝四姨子点点头,走到儿子宋子明身边,爷俩一起看着小女婴。
“她叫贝贝!?”宋解放之前已经收到电报,孩子小名叫贝贝他也是知道的。他看着那哭得红红的小脸:“大名叫什么?”
宋席秀推了推大姐,宋席珍才说:“女儿说了,孩子的姓名就由子明来取。”
宋解放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指着婴儿的小脸。他伸出粗实的大手,轻轻拉过那只小手。婴儿的手掌太小了,他把儿子的手指也拿起来,让婴儿抓住宋子明的一只手指甲。婴儿还不会抓握,她一把甩开那只大手指甲继续嚎哭着,她在不停的说,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宋子明突然就笑了一下,他的嘴里不停的说:“珂……珂……”其实他是在呵呵的笑,但他的意思并不准确。宋子明快二十一岁了,已经过了青少年长身体的年纪。他现在发的声音,正是他表达高兴和快乐的方法之一。
“听听,子明真聪明。”宋席秀高兴的嚷着:“大侄子给贝贝起名字啦,大姐听到了吗,子明在说啥?”
宋席珍和丈夫宋解放对望一眼,俩人都眼泪花花的。
“老头子,咱们就叫她小珂怎么样?”宋席珍问。
宋解放宽厚的大手牵着儿子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又温和,他说:“好,就叫小珂,她姓宋,叫宋小珂。”
……
眼眶肿胀,我知道自己一定又哭了。
站在莲蓬头下面,让冷水冲打在自己身上,哔——哔——的真爽。
眼泪被冷水带走了温度,皮肤也已经麻木。我很想让这种冰冷的感觉从皮肤一寸寸渗进去,也许胸口就不会这么空虚。
他从背后抱着我,他替我关掉进水阀,他温和的大手握过我的下巴,他的双唇是那么温柔。
“小乖别哭,听话。”铮和我相拥着躺在床上,他吻上我的眼晴,把眼泪一颗一颗都吸到嘴里:“小乖,看你哭着我心都疼了。”
我忘不了外婆那悲伤的眼晴。
自从知道我跟铮不是亲兄妹,就一直睡不好。徐明铮见我这样,订了周六去沪市的机票。今天早上下飞机,我俩直奔外婆家。
本以为一直保密着的事,就这么被摊开了。外婆看着我俩十指交握的双手,她长叹一声,啥也没问,眼泪就跟着流出来。
“外婆,外婆您别哭好吗。”我最怕面对亲人伤心模样,看到外婆的眼泪,预先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抱着外婆跟着就哇哇的哭起来。小时候跌倒了外婆也抱着我哭过,那时候我一边哭外婆一边安慰我。现在外婆背弯了头发也白了,我已经长大了,换我安慰外婆了。
“姥姥,您就告诉我们吧。”徐明铮半跪在地上,他用诚恳的声音请求着。
外婆捂着鼻子说:“贝贝没了,42天的时候就没了,都是我不好。”她的话说得很坚难,几乎是拖着尾音给说出来的。
哗啦——屋门被推开,外公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俩位老人都很节约,白天从不开灯,这间屋子外有浓密的树荫档住阳光。外公手里还提着鱼杆,之前路过小区外的池塘,我俩也看到外公。因为赶着上楼找外婆,也没跟他打招呼,估计他看到我们了。
宋席珍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哭泣的声音顿时就消失了,她保持着一个单一的姿势,盯着丈夫。宋解放抖了抖手里的鱼杆,把鱼线绕到线圈上,又把杆挂到门口的钩子上面。
“老太婆。”宋解放的声音已不像二十年前,他已经七十岁了,很多事情已经看得很开。
他走过来坐到宋席珍身边说:“这事还要瞒我多久,你一直背着不累吗?”
看着丈夫明镜通透的眼神,终于,宋席珍低头用手指扯了扯衣角。她太了解宋解放了,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丈夫,一起从风里雨里的走来。难道这些年,丈夫从来没怀疑过她!?如果丈夫怀疑过,为何不揭穿她!?她有些想不明白。
宋解放看着妻子,又转头看了看徐明铮和我。他挑了一下发白的寿眉缓缓地说:“其实小珂半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徐明铮瞪着双眼,嘴巴张得像能咽下一只鸡蛋。他伸手环过我的肩,将我抱在他怀里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姥爷您也看到了,我和小珂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