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错》羊啊羊

3、第 3 章

　　显出身形后我才发觉，那个男人的模样让我倍感熟悉。那种熟悉，不是由相见的次数堆积而成，而像是早已镌刻在大脑深处的某种表象，即使想不起具体是在哪里相遇，也不会觉得不甘心。他唤我“无忆”，看来是知道我是谁的。可我不会有机会去问他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怎么会有现在的境遇。同时，我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那个孩子。
　　我凭着手上他残余的气息，用尽所有方法去找他。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安然地熟睡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只是那张脸更加苍白，连呼吸也虚弱到要靠呼吸机才能继续。那个男人的半路杀出加速了这个孩子的死亡，而我的退缩也让我面前这个的孩子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来苟延残喘。反正，受罪的都是这个孩子。
　　“我以为，你不帮我了。”感觉到我的存在，他缓缓睁开眼，无力地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我摸摸他的小脑袋，“那现在，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我再一次使力，缓缓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我顾不得四周发生了什么，这次一定要成功，我食言是小事，要是他被带走，我怕我身上的其他人也会被带走。可是，就在我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男人再一次出现将我打断，一只手死死拽住我的手腕，让我无法动弹。
　　“无忆，放手！”他对我低声呵斥，手上的力度加大，“不要再错下去了！”
　　他到底是谁，凭什么要管我，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我使劲挣扎，但没有效果，“你放开我，莫名其妙出现干预我，还叫我‘无忆’，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听见我的话居然愣住了，眼中满是惊异。趁着他出神的这短暂时刻我挣脱他的桎梏，把孩子的整个灵魂都拉了出来，同时带着孩子的身体隐去身形消失在他面前。
　　我现身于一处密林的深处，孩子早已冰冷的身体就在我怀里。他明明已经死去，看起来却只像是睡着了，那么的平静。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的观察一个人的死相，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如此安然的长眠不醒，只是，我不会知道什么时候是我的末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过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我把孩子的躯体送回了去，而男人居然没有离开，身体斜靠着墙壁隐匿在房间的阴影之中，宛如自言自语般说：“我总是无法阻止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把孩子的身体摆放好，走到他面前，抬头问他。
　　“原来你不记得了，”他收起了之前的诧异，声音平静而淡然，“这样也好，你不记得，就不会再恨我一次。”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我对话，但至始至终都好像身处另一个世界，而我似乎很抵触他的这种状态，很难受，胸口也很闷，想要离开。
　　我悄然往窗边退去，在他上前快抓住我的时候，纵身跳出窗外。他也紧接着跳窗，与我一同飘在空中，相隔不远。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上的瓶子们也在“哗哗”地发响，他们也开始不安了吧。我向来对他们没有太多感情，只是各取所需罢了，自然也就没指望它们会为我做些什么，但我却在隐隐中感受他们想要护住我。
　　不知为什么，我的视野突然开始模糊起来，眼前出现一个和这个要杀我的男人重合的身影，那个身影长发随风飘动，衣袂翻飞，脸上有我看不清楚的表情。就在我为此失神之时，一股强力将我推开很远。
　　我只听得耳边有参差不齐的玻璃破裂声，细看才发现一道淡蓝色的结界挡在我和他之间。所有魂都跑出来了，它们居然想要保护我，聚结成了一道屏障！
　　“你们，其实不用这样。”我对他们说。可是，却得不到回答。
　　他们真傻，这么做的结果只能是万劫不复，或许是不用轮回了，但却要接受永不熄灭的地狱业火的灼烧之苦，他们活着的时候已经很苦了，为什么还要为了我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存在，得到更加漫长的痛苦，真的不值得。
　　“你们滚开，为什么要帮她！”他失控地怒吼，手中多出一把闪着金光的长剑，朝着结界狠狠砍去，结界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我看着一切，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结界的裂痕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弱。最后，我眼睁睁看着结界破碎成一块块蓝色的碎片，四处飞散在空中，直至一点痕迹都不剩下。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觉，有想哭的冲动，可我没有泪，因为我没有心。
　　没有了结界，手持长剑的男人朝我飞来，没有一丝迟疑，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还有迟疑。那些为了我而牺牲自己的魂们，他们抹去自己最后的存在痕迹只是推迟了我的消失，真的不值得，我也还不起。和男人重叠的身影明明越发清晰，可我眼中的世界却变得模糊起来，原来我心里是对他有不舍。
　　他手持长剑离我越来越近，锋利的剑尖直指我左胸腔的心脏处，我只能面对现在了，我不想再挣扎。
　　“无忆，再也不见了。”金色长剑刺入我身体的那刹那，他对我告别。
　　长剑贯穿了我的身体，让我眼中的世界逐渐黯淡了下去，再怎么努力都抓不住最后一刻彼此的容颜。我确定自己是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水，可是却无法伸出手为他拭去。好多好多熟悉而陌生的画面在我脑中一张张呈现，我才发现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并不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但想起来又如何，他已经杀了我一次，这一次就算我选择不去恨他，他也不能做到理解我。原来，临近死亡是这样释然的感觉，不觉得痛苦，也不会觉得不甘，原来我是父亲强留在世间用以证明他的“一件事情”，是他向天帝表示忠心的最好证据。他有他的立场和理解方式，我和他并没有熟悉到他能为我改变的地步。
　　“非及，原来你对我的喜欢，永远都及不上你所谓的‘正义’，你永远都不会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的原因。”闭上眼之前，我将他的模样永远的烙印在了心里。
　　父亲给的这次机会，没有白给，他终于学会了把我放在心上，就算这是我以死为代价换来的。是的，我是无忆，他是非及，我最终无法拥有记忆，而他也是我始终无法企及的远方。
　　“对不起……”这是我听见的，他对我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这是他对我的道别之语。
　　非及，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