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错》羊啊羊

1、第 1 章

　　我想，我已经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因为周围的环境早已不是记忆里最初的模样，我已见过不知多少的熟悉面孔。
　　很少有人能看得见我。而那些能看见我的，都是垂死，并对死亡无所畏惧的人。在那些人眼中，我是个奇怪的人，身着深灰的斗篷，面容隐匿在兜帽之中，或许有一天会在他们身边驻足，或许只是和他们擦身而过，更或许会时刻跟随他们直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我早已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从记忆的起点开始，这便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我在他们死后留住他们的灵魂，装进透明的玻璃瓶中，让他们不入六道轮回，随我一同漂流——当然，这是他们自愿的。我宽大的斗篷下已经挂了许多玻璃瓶，那些闪烁着如同萤火虫光芒的瓶子是我行走在黑暗中的灯光，照亮我前行的路，让我在茫茫时间沧海之中还能寻得些许安慰。

　　我还记得，第一个瓶子的主人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一个还是皇帝统治的时代。那个身体孱弱却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女，靠着珍贵的药物延续着自己的生命，从不曾走出过保护自己的院子。那时的我，虽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总是手足无措，走在人群中总会莫名目眩，即便我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存在。我对自己的一切都充满了疑问，却只能靠摸索来适应自己，再看清这个世界，最后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她叫小雨，我无意间走进她封闭的院子，看到她在大雪天披着厚厚的外衣一脸苍白地站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对着光秃秃的树干不知道在低喃些什么。我想离开，却迈不开脚步，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我对她的漠视，我只好在桃树上暂时住了下来。
　　她每天都要喝许多很苦的汤药。她会皱着眉头，当着下人的面把药一口一口喝完，却又会在送药的人离开之后就跑到桃树下把能吐的药汁全吐出来。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要用自己生命的延续来讨好亲人，而不用死亡这个最简单的方法来还所有人安宁。
　　我以为她是看不见我的。可是她却在一个淫雨霏霏的傍晚突然抬起头，用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我，哽咽着说：“姐姐，我撑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摇头。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我怎么敢恣意去改变他人的命格，我承担不起妄为的后果。况且，她凭什么值得我那样做。她自然是觉得自己命苦，却不知自己已经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能看见我？”我跳下树站在她面前，伸手拭干她脸上的泪，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被所有人忽视。
　　“只有我能看见你。”她抓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不同的，你一定要帮帮我。”她话说得那么坚决，手上却是那么无力。
　　我再次摇头，“我帮不了你，应该说，我不知到该如何帮你。不要以为我能杀了你，我担不起那个后果。”
　　她的眼光就此黯淡下去，下嘴唇被牙齿咬的更加苍白。
　　从那之后，她开始告诉我一些事情，从她出生到现在，关于她自己也关于她的家族。她说自己很孤单，没见过院子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朋友，能对话的人也不过就是父母和送药的仆人，而我是第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她说她不想成为家族的负担，成为她爹娘的累赘，她能从下人的眼里看到怨恨的情绪。就那么一瞬间，我发现自己能理解她为什么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灵魂一直孤单着，自然只能对不存在的另一个世界抱有希望。半年之后，她的生命迎来了注定的终结。我看着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弥散着浓重药味的房间里有她悲痛欲绝的父母和摇头叹气的大夫，还有只有她能看见的我。
　　“我不想就这么离开，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用自己最后一口气，看着对其他人并不存在的我，无力地说出这句话。剩下的，只是一屋子悲恸的哭声。
　　我眼看着小雨的魂魄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脱离，悬浮在半空中，我听见了院子里传来铁锁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情急之下，我鬼使神差地拿出一个玻璃瓶，把小雨的魂魄装了进去，门外的声音便很快消失了。就这样，小雨成为了第一个陪着我在时间里游荡的人，我们各取所需。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存在下去的理由，虽然那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借口，但我终究说服了茫然的自己，为自己定下了一个并不明确的方向。我继续到处乱晃，开始尝试着感知那些对我有感应的灵魂，他们既然一心求死，又不想遭受轮回之苦，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自然也就要陪着我，充当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