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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薄荷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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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喂,这是什么?”
“薄荷舟。”
“喂喂,我不是眼花了吧。能进得了这珍宝阁里的东西,不是出入过宫廷王府,至少也是进过官宦商贾之家的。这算什么?论材质,不过是最普通的黄杨木。论匠心,不过是个小船样的盒子,庙会的小摊上就能找到。至多就是这雕工还能说得过去,但也不至于这么抬举它吧。”女子接过小船,珍爱的抚过一条条的船舷,笑道:“宝贝自有它宝贝的地方。能进着阁子里来的东西,能没有故事么?”
1 明河
她不像邻村的阿碧有一张极其漂亮的脸,亦不像隔壁的阿婵有着云雀一般的美妙歌声,她只是一个长相干净的姑娘,至多不过有一双巧手,能将一朵牡丹绣出三十六种不同的花样。可男人们并不会在意女子的手究竟有多巧,他们更喜欢那样漂亮的脸,亦或是那样动听的歌,所以,她亦像所有普通的姑娘一样,并不曾有过什么追求者。也所以当那只船漂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愣。
她放下手中浣洗的衣物,拿起水中的那只小舟。虽然只是用黄杨木雕的,可那雕工却是异常的精美,船舷、帆桅都无一不细的雕了出来。她一眼便识出了那是谁的功夫。于是她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个站在上游处的人。
他一身月白色的短打,着着墨色的裤子,虽是普通的衣衫,却也都浆洗的干净偎贴。他叫许泊,是村东李老木匠的徒弟,有着一手漂亮的木工手艺,而比他的手艺还漂亮的,是他的那张脸,白皙干净,比女孩子还美,而且又无父母兄弟要供养,日子不算富足,却也宽裕。村子里的许多姑娘都在暗地里偷偷的喜欢着他,她也喜欢他,不为别的,就为了他那一手漂亮的木工活计。
他看着她,对她一笑,露出一排干净的牙齿。“我听说你爱吃薄荷,刚好雕了这么一个盒子,不如就送给你吧。”
她抬起手,看着船身上那一圈绮丽繁复的花纹,正是一片片叠了起来的薄荷叶子。
他走了过来,抽过她手中的小船,两根手指轻巧的打开了船头上的甲板,然后复又把船递回了他手里。“我叫它薄荷舟。”
她接过船,看着船仓里那一排整齐码好的薄荷叶子,一瞬间有几分怔愣。半晌才放下小舟,低低的道了一声谢。
明明的河水静静的淌着,偶有几朵艳丽的野花旋转漂流而过,三月的春阳暖暖的洒了下来,春风和煦,浮尘纤渺。
她不动声色的洗着衣服,心里却像是擂鼓一般。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在她身旁,不知过了多久,才复又开了口。“我在刘婶婶那里看到了你绣的手帕,很漂亮,也想问你讨一条。”
她闻言,又是一愣,手中一松,那条正浣洗着的白色手帕,便悠悠荡荡的顺水漂走了。她手中一空,自己便清醒了过来,急忙起身要去追那条手帕。可水流有些急,手帕已然飘进了河心。
正在她踌躇之际,他却是一个箭步迈了过去,替她捞起了那条帕子。然后也不上岸,就站在水里,冲她又是一笑,道:“我看这条甚好,不如就送了我吧。”
她看着他站在水里的影子,半晌,才嚅嗫道:“你的裤子……”
他低头看了看已然没上了膝盖的水迹,无奈的耸了耸肩,仍旧笑笑的冲着她道:“不打紧的。”随继,小心的将那条帕子收进了怀里。那帕子上还绣着她的名字——苏巧。
2 生死
陈平公三年秋,边关告急,王上下诏于各府征兵充边,以足战力。他亦被列在了征兵的名单里。
她站在村口的梧桐树下送他。萧萧的落叶里,他的手指温柔的抚过她额前的发,依旧是笑笑的看着她,道:“等到战事平息,我便回来向你的父亲提亲。”她点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金灿灿的山路上。
陈平公六年冬,那些征兵守边的人,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但也有一些人,永远都没有回来。那些回来的人里,有人告诉她,他死了,就死在无定河的边上。
可是,她不信。
她偷偷的收拾了包袱。她要去找他。她想,他纵然是已经死了,她也要把他的尸骨带回来,等到她死了,也要像他的妻子一样葬在他的身旁。
于是,她便这般的上了路。
一路之上,白日赶路,夜晚则赶做绣工,到了白天,再把晚上做好的绣工卖掉,换成盘缠。她就这样一走半年。
待她到了无定河边时,已然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了。她问遍了边关所有的军营村落,可没有人说的清楚,一个远道而来的边关守兵,除了死,还能去往哪里。
于是,她只得一步一步的踏过那些还透着血腥气的战场,无人认领的尸首堆积如山,时过经年,血肉腐尽,只余下一片苍苍白骨。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一具一具的翻找过去。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那些都不是他。
她就这样一日一日的找了下去,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从河的上游一直一直的找下去,不知走了多少里,直到她最终体力不支而倒了下去。
苏巧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子里,硬硬的木板床,光秃秃的桌椅门窗,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几番使力,终于爬了起来。走到门口。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坐在门外的院子里,正忙忙碌碌的做着什么,月白色的短衫,墨色的长裤,只是上面歪歪扭扭的打了好几个补丁。可,任是光阴如何的荏苒,光景如何的变迁,她也忘不了这个总在她梦里面出现的影子。
坐在院子里的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突然间转了过来,于是便看到了倚在门边的她。那一瞬间,她所有的不明白,全都明白了。他的左手没了,从左腕处齐齐的断了下去,他的手再也雕不出那些繁复绮丽,精美绝伦的图案了;他的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颊边一直拉到了嘴角,他再也不是姑娘们日思夜想中的那个漂亮的男子了。是这样吗?是因为这样,他才连故乡也不愿意回了吗?他是想让她以为他已经死了,再好好的去嫁上一户好人家呀!
可,他既然知道她固执,又怎么会想不到,她是会来寻他的呀。
明明的晨光将院子里的桑树拉出了斜斜的一道影子,篱墙外的蔷薇,七拐八绕的终于探了进来,将一丛丛的粉、紫,铺展在了浅灰色的墙头上。树上的蝉,干干的叫了两声,见没人应他,便甚是寂寞的安静了下去。
他看着她,淡淡一笑,道:“醒了。”
她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自然而然的走到他身边的小凳上坐了,拿起一旁筐子里的针线活计,行云流水的做了起来。
半晌,她才忽然开口。“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说罢,一直未曾流下的眼泪,终于簌簌的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泪光盈盈的脸庞,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替她拭泪。
她看着他手中的那块帕子,叠的方方正正,颜色如新,显然未曾舍得用过。“你一直留着它?”
“嗯,一直留着。”
“一直贴身带着?”她看着手帕边角处的那一块血迹问道。
他听着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有一次受伤时不小心弄脏了,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对着他一笑,亦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用蓝色花布裹着的小包,她仔细的打开花布,又细细的揭开里面的白色绢纱,便露出了最里面的那条木雕的小船。
他静静的凝望着她,手指温柔的抚过她的额发。
她仰起头,亦望着他,道:“你说过要娶我的,从今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死了,也要葬在一起。”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比这夏日里的阳光还要明亮上几分。他点点头,语气坚定得道:“好。”
3 女子
陈平公九年,无定河下游的方村许家,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她穿着一身白衣,牵着一匹高头紫马,额间,一朵凤凰花的纹样正灼灼的开着,那样的姿态,就像是天边的流云飞鸟,亦像是三春的静水明波,那样的素淡静雅,亦是那样的妍丽多姿。
屋子的主人们俱是一怔。
女子却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的说道:“我途经此地,有一些口渴,想问阁下讨一杯水喝。”
男主人大方的让了她进门,女主人则匆匆的去为她取了水来。这是一间相当普通的民舍,茅草屋、灰土墙,秃门秃几,只是主人勤快,打扫的都很干净。女子轻轻的拿起桌上的那只木雕的小船,除了屋里帘帐上的那些绣工,这算是这里最惹眼的一件东西了。
女子抬起头,看了男主人一眼,从那只断掉的左手看来,他是再也雕不出这样漂亮的东西了——看得出来,这家里的男女主人,便是靠着做木工和刺绣来为生的,从男人做的那些桌椅上的简单而细致的雕花,隐约能看得出他以前的好手艺,就像他刀疤下的那张脸一样。只是,在这样一个战火纷飞的年月里,这样的事,也终是难免的。
女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举了举手中的船,道:“一千个金株,把这船卖给我怎样?”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笑了笑。“我们虽然清贫,但挣的钱也够养活自己的,还没到要卖它的地步。实在对不住姑娘您了。”
女子挑了挑眉,蛊惑道:“真的不卖么?这笔钱足够让你们置上一份田产屋宇,过上福贵人的生活,再也不用住在这漏风又漏雨的茅棚子里了。难道你们真的不想要么?”
站在一旁的妻子,脉脉的看着那只船,接道:“别说着船真不值这个钱,纵是值这个钱,也是不卖的。”
女子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点头笑道:“我明白了,不过,这世上的事,从无绝对,”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竹筒,放在了桌子上。“若有一日,你们想卖了,就放了这个,到时,我自会来寻你们。”说罢,便放了一颗金株在桌上作水钱,随即便起身离去了。
其身后,男人正拿着那枚金株,怔忡的站在门口。他本想说,不过是一碗水,用不着给钱的。可他刚追出门,那女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4尾声
陈平公四十七年,边城大旱,无定河一带饥荒甚重,几近易子而食。
时,无定河下游方村许家二老,以其定情之物薄荷舟,与异人换粮百担,设善堂数月,活方村上下百余口。方村老少俱感念其仁心,欲为其立祠。遭据。遂改编为歌谣传之,以念其恩。歌曰:
薄荷舟,薄荷舟,
苏家邻女可知否。
薄荷青青许郎心,
百帕绣丝巧娘意。
边城战火纷飞起,
无定河边白骨积。
千金买舟不可得,
百担秫米换百命。
薄荷舟,薄荷舟,
黄杨为体薄荷心,
许朗苏娘好心意,
换得百担活命米,
救得方村左右邻。
薄荷舟——黄杨质,木雕镂刻之船,藻以薄荷叶纹,实乃用以盛物之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