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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年故事 就像话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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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袖遇见顾晏明的时候,正逢十五月圆。
万妖国每到月圆之夜时会有一个集市,到那时候,万妖国通往三界的门会被打开。繁袖早就从妖族撰写的书卷里读到万妖夜市的情景,“摩肩擦踵,人稠物穰”,那里汇集了世上所有可以搜罗到的奇珍异宝,其繁盛热闹,已似人间。
繁袖本来是不能离开海宫去夜市的,只是正巧,那段时间阊邙又闭关,二公子带着三公子去了东海,他那时候已是阊邙的双修伴侣,海宫里除了几位公子,当属他为尊。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时候的阊邙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繁袖的不对劲,他对繁袖态度的转变,让那些执掌海宫内府事宜的蚌女们对繁袖也恭敬了许多。
繁袖随意编了借口闭门养病,又乘机从蚌女处偷了钥匙,仗着对海宫的熟悉,竟越过重重禁咒从海宫偷偷溜出来,去了万妖夜市。
万妖夜市的地点并不固定,月圆时候,哪里的月灵气息最为纯粹浓厚,哪里就会聚集万妖,进而形成夜市。繁袖参加的那次夜市,离人间的大城非常近,近到让顾晏明就那么顺利地闯了进来。
顾晏明是富家子弟,他自出世起,便万事顺遂:生得英俊高大,有用不尽的钱财,又有文采,又会骑射,在江南一块都小有名气。他上头有兄长继承家业,下面有幼弟承欢双亲膝下,早早家里捐了个员外郎,不必出去做官劳累,却有功名在身,他是半分累赘也没有。又生性慷慨豁达,交游广阔,整日与一群文人名士曲水流觞更唱迭和,又有红颜解语,端的是比神仙还快活。那一日,他与众人突发兴致,借着月色乘小舟顺流而下,夜半时分借宿山寺内。一群人谈论起异志小说,说到古寺后山有山鬼作祟,顾晏明只说这些都是村野鄙夫们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于是打起赌来。顾晏明便一个人去后山走一趟,以示胆大无惧。
他却半路又赏起了夜景,循着月色就这么误闯进了万妖夜市。
顾晏明临行前喝了些酒以御寒壮胆,并不十分清醒,只是奇怪怎么转个方向,月色就越发明亮,甚至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小径依旧向前蔓延着,两旁的花草越来越繁盛茂密,高大的花树上开满白色的碎花,长长的藤蔓上挂着浓郁的紫花,林立的杨柳迎风摆动,洒落无数如雪飘飞的柳絮。
渐渐已非人间情景。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起,枝头上升起了红色的灯笼,挨个亮起的灯笼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尽头,似乎没有尽头。
然后顾晏明便看到了立在花树下抬头看灯笼的繁袖,黑发如瀑,只用一根发带系着。一身胜雪白衣,那白衣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在月下泛着珍珠般柔和温润的光泽,衣领袖边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晶莹剔透的紫色水晶镶嵌在腰间垂下绦带尾处,风过处便有轻微的环佩叮当声。
顾晏明后来将此情景做了画挂在床头,他对繁袖说过:“我当时心里只有皎若云间月几个字,旁的再想不到了。”
又说,“我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是我今生寻觅之人。”
顾晏明无所畏惧,上前便与繁袖搭话,张口便称小姐。
被错认的繁袖一眼就认出顾晏明是凡人,他没细听他那些轻声慢语生怕惊着什么的话,只是凝视着眼前的凡人——妖族传说中,最有趣好玩最良善好心最捉摸不定最狡诈虚伪最深情体贴最薄幸易变,最好也是最坏的,便是凡人。
他此前还没见过凡人。
顾晏明察觉到了繁袖的视线,他停下来,对着繁袖盈盈含情的眼睛,道:“我是人间顾晏明。”
那时的繁袖整个世界只有一个海宫,还没有学会对陌生人的防备,于是回他:“我是北海繁袖。”
就像话本上写的诗上描述的一样,每一段故事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开始。
繁袖第一眼看见阊邙的时候,还是灵识未开,混沌懵懂的一只幼狐。可以说,它睁开眼睛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时,便看到了阊邙。
幼鸟会把看到的第一个人当做自己的母亲,幸而幼狐不会,不然如果有一只杂色的小狐狸跟在大公子身后叫着妈妈,整个北海都会疯掉的吧。——不过在最初的几天,小狐狸也模模糊糊想过“这个看上去很凶的人,是爸爸么?”之类的问题。在阊邙把它带到海宫交给蚌女们抚养后,它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如果真的是爸爸的话,怎么会把它交到一群一点也不喜欢它的人手上?虽然那些姐姐都很漂亮,可是都像是冰块雕成的,不会笑,不会和声细语,对待它就像对待着手上任何一个物件:放在屋内打扫干净,摆放妥当,不许它轻举妄动,保证不会损坏,其余也就没了。
生性沉默寡言的大公子也没有对蚌女们说清楚小狐狸的身份,只吩咐好好照顾,他要闭关修行要日理万机,极少有时间来看望小狐狸。在这种情形下,蚌女们照顾它饮食起居,让它冷不着饿不着,也算是尽责了。然而对年纪尚小懵懂天真的小狐狸而言,一盘珍馐也许抵不过别人对自己温和的一句话,空荡荡的大玉床也不如小小的草窝舒服。
所以阊邙每次来看它,都能叫它欢喜好一阵子。虽然阊邙此人一贯都没什么表情,无言中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气势极其压迫,微微皱眉看你的时候能让你屏息静气胆颤心惊。可是他会把小狐狸抱在怀里,慢慢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静静听蚌女们汇报。也会对着小狐狸的眼睛,问它,有什么想要的,什么不想要的。
小狐狸衣食无忧,没什么想要的,它其实很想阊邙能够天天来看它,或者它能跟着阊邙身边,如果他太忙,它就乖乖缩在他脚下睡觉,保管不会扰他。可是蚌女们早就教会它,北海龙子是何等身份高贵不可攀附,大公子是如何的肩负重任不可惊扰。它没敢说。
也没对阊邙说,它其实很寂寞,在海宫里从来都像是自己一个人,跟水晶镜中的自己说话,跟自己玩耍,在伤心的夜里跟自己互相依偎。
是阊邙把它带到了海宫,给了它这般舒适的生活,它要知足感恩,不能贪求无度,还要这腰那的。蚌女们说了,若是大公子厌烦了它,它就会被赶出去。
阊邙的怀抱那么暖,抚摸着自己脑袋的手掌那么宽大温柔,它不想让阊邙厌烦它,不想被赶走。
阊邙对它其实很好,三公子岚洹甚至嫉妒过它这只小狐狸。岚洹比它其实大不了多少,它还是小狐狸的时候,岚洹也只是条小龙,没有到能够化人的时候。它的宫殿在海宫的另一头,离它的住处很远。小狐狸难得能出去走走,在海宫里的花园里撒欢打滚,虽然没有玩伴,却也尽兴。
“傻死了!”
它的鼻尖上还粘着泥土,傻愣愣睁大眼睛四处看,好像是有谁在说话?
“笨蛋,这边!你的眼睛长在背上么!”
它才看到,树上盘着一条金色的小蛇,脑袋上顶着两个小坨坨,小爪子上抱着颗朱红色果子在啃啊啃。
“小蛇!”
“叫谁呢!”金小蛇怒气冲冲,挥起爪子给了小狐狸一下,小狐狸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脑袋就叫一阵风给刮得生疼。
怎么突然有这么一阵风,还是像藏了小刀子的风?
小狐狸虽然呆,却不傻,捂着脑袋喊起来:“你打我!”
高高盘在树上的金小蛇扬起脑袋,又给了小狐狸一下,“就是我打你了!”
“你是坏蛇!”
“你再乱喊我就把你剁成八截!”
小狐狸被金小蛇欺负得满地乱窜打滚,弄得浑身更脏兮兮,它抱着脑袋两眼泪汪汪,憋极了蹦出来一句:“我叫阊邙打你!”
金小蛇彻底怒了,跐溜从树上滑下来,不再用法术,追着小狐狸用爪子拍它脑袋:“我大哥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打死你!”
小狐狸不跑了,傻乎乎问:“阊邙是你哥哥?”
小金蛇乘机狠狠给了小狐狸几爪子,才道:“正是!”
它可是北海龙子,阊邙当然是它哥哥!它心中得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等着小狐狸顶礼膜拜。哪知道傻狐狸居然愣愣说了句:“那你怎么这般小?”
其实比起小狐狸,金小龙并不算小,可是与阊邙比起来,那便太小了。
金小龙被小狐狸说中痛脚,越发看小狐狸不顺:“你就是被我大哥带回来的狐狸?怎么这般丑,又傻,我大哥养着你做什么?要是我,早就把你赶出去,没得叫一个四爪畜*生脏了我海宫的地!”
小狐狸再不懂事,也知道那是不好的伤心的话——其实在蚌女们眼中,它这个四爪狐狸就是异类,不该站在海宫地上的。
“你是坏小蛇,我不喜欢你!”
金小龙劈头又把小狐狸打了一顿,边打边道:“我是金龙,怎么可能是那般□□的蛇!你见我北海三公子还不知道恭敬,把你送到厨房做成烤狐狸!”
其实岚洹也不坏,只是阊邙去看它的次数还远不如看小狐狸,它心里不爽快,又被小狐狸一番话说得怒火连天,仗着自己比小狐狸厉害来欺负它,算是出气,气出完了也就算了。可是它打小狐狸,小狐狸跑,两个小东西弄得一身泥,叫跟着三公子的龟总管以为是两人打起来了,看三公子身上就认定是小狐狸大逆不道伤着了三公子,居然告到了二公子那里去。然后就惊动了大公子阊邙。
小狐狸顶着满头包回去,蚌女们给它换了衣裳替它洗了澡,端上了饭菜,就尽数退下了,谁也没多问一句“怎么弄的”“疼不疼”之类的话。小狐狸心里伤心吃不下去饭,蜷成一团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然后阊邙就来了,他掀开被子,看见可怜兮兮的小狐狸,没说什么,只是把它抱起来轻轻抚着它脑袋,替它消去了所有的伤痕。
然后阊邙就罚了岚洹一顿。
岚洹气得在自己宫殿里砸东西,不吃不喝地闹,二公子去看他,轻飘飘说一句:“它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身份?也值得计较?”
岚洹发完脾气,听了二公子的话,点头道:“我是北海龙子,金龙岚洹,它算什么东西!”
从此,三公子再没有对小狐狸动过手,但是也从来没有和颜悦色,两人之间算是结下了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