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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来人可待 “也许哪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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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是宣纸上倾倒了浓墨,浓厚的阴霾渲染开来,再看不见其它的色彩。狂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乌色的云层中撕开无数的口子。
马上要成年的廉芠身形已经拉高了许多,像是十七八的少年,只是太瘦,眼珠黑得浓墨一般,里头藏着多年不散的怨鬼。他抬头看着天空,紫色的雷电在碎裂的云层中若隐若现,蓄势待发的样子,好像下一刻就会狠狠劈下来。
他身后的血池已经枯竭,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马上便会粉碎的脆弱的血红色的纸。血池里拿巨大的雕像上布满裂纹,摇摇晃晃地不断往下簌簌落着石块,岌岌可危。黑色的蛟龙则困缩在池子中,悄无声息,似乎也不能动弹。
他默然擦去嘴角的血,看着自己削瘦细长的手指,咧着嘴做了一个奇异的扭曲的笑容。
他马上就要败了,这是早晚的事情。可是这蛟龙还没成年。
成年妖兽与未成年妖兽的力量,自然是不同的。
“蛟龙化龙,天地变色,这种情景我没看过,这天地也多少年没见过了?”
不亲眼看见,岂不是可惜。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手腕,任由鲜血从十根指尖往下如雨般滴落,口中念念有声。
他到底是曾经侍奉过火神的异兽,失传湮没的上古禁咒记得一二,便足够他最后一搏扭转乾坤了。
第一道巨雷落下来。
廉芠的发色像是中了剧毒的花草,正在华年却于瞬间枯萎,唇上亦是血色褪尽,整个人顿时灰白颓败如迟暮老翁。可是他心情却异样愉悦,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嘴角的笑纹。
笑起来依旧是森冷而扭曲的。是污水里的种子,长在黑暗中,永远也不会变成阳光下的鲜花。
雕像轰然坍塌。
血池已经完全枯竭,然而在蛟龙周围,渐渐有有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隐隐的龙吟从天边,从池中传出来。
无数的巨雷落下,划在黑色的天空中,照亮了此间所有人的眼睛。
龙吟交叠,啸震天地。有黑色的身影,巨大的,带着万兽臣服的威势,带着肆虐的风和怒吼的雷,自下而上,直上九霄。
风云交错,雷电交汇,迸发出明亮刺眼的光芒。黑色的雨水整盆整盆往下洒,整个天地都在晃动,似乎是胆颤的臣服,因为天与地之间,这巨龙间的交战。
已经垂垂老矣的火光兽已经没有力气看满天雷电,他仰面倒在废墟上,任由污浊的雨水染脏了衣衫。穷途末路,狼狈至极,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想来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是火神的下属,当年却支持了水神,水神落败被杀了,火神罚他生生世世永不得解脱。果然,就连火神自己都消失了,他还在生生世世被困着,不得解脱。可是那又怎么样,就算如此,他也没叫人忽视了去。最后便是输了,他也把魔蛟给成就了,想必天庭龙子们要大大苦恼一番,有个不好,叫魔蛟灭了三界也是可能的。想到最后给他们留下的这么个大麻烦,他还有什么不能得意的?
可是此刻,他却没什么心思去看魔蛟,看龙子与魔蛟之间的争战了。
想必是耗尽了命力的缘故,此刻只觉得累,抬不起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一下,就这么躺着,雨水落下来,溅进眼睛里,有些疼,却还是不想动。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它还懵懂着,因为烧了丹熏山,烧死了所有的族人,被耳鼠族追杀。它从天南逃到海北,最后甩掉所有的追杀,逃到了朽木山。那时候它心中甫松了口气,虚脱无力,一脚从高高的崖上落下来。
正好落到蛇的脑袋上。
它便那么躺着,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也没了力气,心里隐隐约约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认命了。
蛇用尾巴尖戳着它,把它吊在自己尾巴上,咕咕哝哝着,却是找了几颗果子,挤破了皮把汁水给它吮吸。
那真甜。
吃的那些果子,甜得发腻了,熟过头的浆果,汁水那么多,若不很快吃完,便就要弄得一身都是。它吃得浑身脏兮兮的,还弄脏了蛇,
蛇是个爱漂亮的,虽然一直嫌弃自己黑黝黝的尾巴,却从来都极为爱惜得保养,非得要干干净净的。若是弄脏了,蛇必定是要生气。可是那时候蛇也算了。
想必是那时候它太狼狈了,所以蛇就不忍心了。
小田鼠,小田鼠。蛇每天都念念叨叨着,傻的,笨的,被人欺负的,弱小的,什么都不知的小田鼠。被保护着的小田鼠。
廉芠恍惚想着琐碎的事情,模模糊糊有一点遗憾。蛇每次都说自己尾巴难看,可是并不难看,成人之前的蛇依旧很好看。可是这话却没能说过。
别的人,谁会对蛇说呢?虽然他那般嫌弃自己从前的样子,可是若有人说好看,说喜欢,他必定也是十分欢喜开心的。
反倒是成人之后的样子,竟有些像那只魅狐,那般魅惑的眉眼,艳光四射。不像是他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浑身都泡在雨水里了,却也不觉得冷了。
大地一阵晃动,佘竹汝尖叫起来:“快走!”他紧紧攥着繁袖的手,不敢放松分毫,“天啊外面简直疯了,天要塌了!”
他拿绳子绑着熊三,又拉着繁袖,艰难地带着大家往外逃。
“我们回朽木山!”风雨太大,窗子都卷没了,雨水飘进来,满屋子都湿淋淋的。一张嘴,雨水便溅进来,说话都难,雷声中也听不清楚,非得要大声喊。然而繁袖却停了脚步,侧首不知听到了什么,突然道:“你们先走。”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咱们三个一起来,也要一起走!”
“回朽木山不难,等到天放晴了,你便可带着熊三回去了。”
“我当然要带着他回去,你也得回去!还有小田鼠,回去找他,咱们几个人一起躲在朽木山,管它外头天塌了没!”
繁袖却道:“若是他不在朽木山了呢?”
佘竹汝没听明白,看着繁袖垂首黯淡的神色,然而心中一动,突然就懂了繁袖在说什么,他嘴唇一哆嗦,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们到底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他好好的在朽木山,怎么就不在了?”
无亲无故的,除了这里和朽木山,他还能去哪里?
繁袖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他自然也有亲族的,想必是跟着亲族走了吧。”他的声音渐低,耳语一般,“如今也不是很太平,自然是要回去的。”
佘竹汝努力想挤个笑出来,却像是哭一般,就算是傻头傻脑的熊三也乖乖立在一旁不动。
“你骗我……不是说这里便是他家乡?这里没有他的亲朋,哪里又来的亲族?”
“我没骗你,他是走了,只是不愿与你道别。本来想瞒你的,如今要回去了,眼见要瞒不住了,我才对你说实话。他自然有远房的亲族,好容易找到他,要带他回去,他上次来,便是想要与你道别的。只是最后还是一个人先走了。他说,感念你这些年来照顾,只是亲族栖居所在太远,又与外界封闭,以后是见不到了。”繁袖神色枯败,灰白的唇一点血色也没有,然而言语却温柔如春风,“他何尝骗过你,我也没骗过你,你放心吧。他其实是耳鼠一族,出身不同一般,如今叫族人寻回,日后大有造化,也许哪日便威风堂堂地回来找你了。”
佘竹汝胡乱摸了把脸,湿漉漉浑身都是水,雨水都溅进了眼睛,很是难受。他本来花一般浓艳的容貌皱在一起,吸气撑了撑,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一开口,便再也撑不住,哭出声来。
繁袖静静立着,没再说什么。
“骗子……我就说他怎么不来了……亏得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到这么大,我早该一口吞了的……什么耳鼠,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欠着他的恩情没报,以后可怎么办?……骗子……”
待他最后终于平静下来,繁袖又道:“你和熊三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
“你有什么事情?”佘竹汝警惕地看着他,“你要一个人去哪里做什么?”
繁袖笑道:“傻瓜,我的龙子来接我了,我要在这里等他。”
没料到居然是这个,佘竹汝一愣,结结巴巴道:“你、你的龙子?那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龙子?他要来了?”
繁袖听着外面的雷声,唇边的笑意越发甜了,“他要来了。”
佘竹汝看着他枯败的发和惨淡的唇,咬咬唇:繁袖现在这个样子,只怕哪一天就……龙子若是来了,若真的是龙子,那么繁袖是不是就有救了?
他心里难受,只道:“你怎知道的?”
“他在此处,我怎么不知道。”
屋子又一次晃动起来,雷声雨声风声中,龙吟声声,直震九霄。
“多谢你这些时日照料我,日后有机会我会去朽木山寻你们的,今日便在此别过了。”
佘竹汝自然不愿意就这么丢下繁袖不管,他一跺脚,急道:“这里天崩地裂的,狂风骤雨,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你一个人在这里,龙子还没来,只怕就叫风雨给刮走了。了不起我留下来一起陪着你等!”
然而雷声越来越大,轰隆隆的,震得屋子都在晃动,似乎漫天的狂雷都要劈下来一样,叫人骇然胆颤。
繁袖摇摇头,袖子一卷,佘竹汝只觉浑身不能动弹,再看熊三,亦是如此,他惊道:“繁袖?!”
“抱歉。”繁袖拼着力气开了传送阵,把佘竹汝和熊三送出去。当初来的时候,他便留了心,记住了魔域靠近入口处所在,如今想必入口已破,佘竹汝他们正好出去。若是遇到天庭来人,他们不是魔妖,身上没有魔气,想来是无妨的。
至于他,一个魔域里的魔妖,跟在身边若是遇到天庭的,反而是连累了他们。
他再没了力气,沿着墙壁慢慢坐下来,雨太大了,窗子和门都成了摆设,房间内想必都是水,所以才这般冷。他喘着气歇了会,突然微微笑起来。
“阊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