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丐藏·清霜（BG·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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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之后，叶凌早已坐在大厅里等着她。
见她总算回来，眼眸中的担忧退去，却又即刻抹上厉色：“师妹，我可是等你大半天了。我走之前好像叮嘱过，让你没事不要往外跑吧？嗯？”
饮霜心情有些低落，没什么心思跟师兄争辩，只是走过去在一旁坐下，木讷地点了点头。
“……”叶凌便觉出有些不对了。
他叹了一口气，也不多问，只是伸手给她倒茶。
饮霜继续木讷地接过茶杯，小啜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到了桌上。叶凌坐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她，按多年来的习惯和经验，他心知下一秒饮霜就要对他诉说心事。而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饮霜的目光看过来，脸上阴云密布，是很不开心的模样。
“师兄。”她轻声唤道，有些依赖哥哥般的撒娇。
“嗯？”叶凌柔声回应，每次这种时候，他都是一个极为合格的兄长。
“师兄，我今天看见一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像小跟班。”饮霜嗫嚅道，语气软软的，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可惜小跟班他……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嗯？所以……师妹又想他了？”叶凌眼风一挑，打趣道。
“师兄！”闻言，饮霜立刻瞪了他一眼，一脸的“师兄我跟你说正事呢”的表情。
叶凌连忙点点头摊摊手：“你说、你说。”
“没什么了，只是那人的样子……让我觉得很熟悉。所以忽然在想，如果小跟班还活着的话，这么多年过去，大约也就是长成那个样子吧。”饮霜低下头，看着桌面兀自喃喃着自己的猜想，“我真希望他还活着，真的希望。”
这样一句话飘进叶凌耳里，他不由得再度有些动容。
便轻轻叹气道：“我知道，你每年的生辰愿望，许的都是这个。若是可以，我也希望你所愿成真。”
“可是，我终究不活在回忆和希望里。”饮霜接过话，声音轻柔却清楚明白，斩钉截铁地亲自揭开旁人安慰后的真相，就如这许多年来一样，她看似糊里糊涂，却比谁都清楚自己所处何方，“就像爹和娘，我希望他们都在我身边，可我都快不记得他们什么模样。”
“是啊，现实与人心，终究难以一样。”
说罢，叶凌举起茶杯，兀自饮了一杯茶。
他好像又忘了，他这个师妹，从来都不需要他来提点或安慰，她总能找到最恰当的位置和最该走的路，无论再难，她都能毫不犹豫地出发。
这一点，真是像极了天策府的铮铮铁骨。
每到这时，叶凌都觉得她果然是苏阳的女儿。
所以，他只需要当个安静的听众，分担她一部分情绪就再好不过了。
“嗯。”只听饮霜赞同的声音传来，叶凌朝她看过去，见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了不少。饮霜又低头喝了一口茶，而后目光飘向客栈门外的某个远方，“可是，现实会不会偶尔有些假设，就像我爹当年合该战死南诏却变得下落不明一般，小跟班他……会不会其实也还活在世上？”
说罢她站起身来，无悲无喜地绕过叶凌上楼回房。
叶凌坐在位置上，因她这句话，脑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
另一边，尹裘在房里疯狂踱步，简直快要抓狂。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传的消息说他死了的？啊？！敢站出来不敢？！
究竟是谁跑到他家小霜儿面前跟她说他死了的？究竟是谁？！是谁？！好大的胆子！难怪小霜儿居然一点都认不出他，原来心里早已认定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害他和他的小霜儿相逢不相识？赶紧站出来他保证打死他！
尹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这其中究竟藏了些什么阴差阳错？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小霜儿得知他的“死讯”的？
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惹得尹裘这样的急性子快要发疯。他挠着脑袋倏地破门而出，一边拔腿狂奔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想着“不行，老子要去跟小霜儿说老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从来没有死过！”
就这么想着，尹裘猛地蹿上街道，飞速往客栈的方向奔去。
只是在客栈门口停下脚步、气喘吁吁之时，尹裘忽然听见了对面茶铺里说书先生的声音：
“五虎碎魂，枪长丈二，枪头一尺八，重十七斤四两，又名五钩神飞枪。枪身呈灿银之色，镔□□钢打造。原是隋唐英雄中十八杰之一的第七杰——少保罗成，越国公、常胜将罗成的宝枪……”
是碎魂来历。
“相传当年天策府将军苏阳年少之时，枪法便已出神入化，更凭此神枪百战百胜，秦淮以北无逢敌手，真真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后南下江南之时，与其夫人叶沉月相识于西子湖畔。众所周知，这李夫人是出自藏剑山庄，亦是江湖儿女性情中人，后在南诏一役中与苏将军生死相随，令人无限唏嘘叹惋……”
是苏将军夫妇的往事。
“只可惜苦了苏将军夫妇的遗孤，小姑娘那时方才四岁，尚懵懂不知生死便已没了爹娘。传言说南诏一役前李夫人将女儿托付给了神秘人士，后七年杳无音讯如石沉大海，直至小姑娘十二岁时才出现于藏剑山庄……”
闻言，尹裘在心底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呸，什么神秘人士，带走小霜儿的那不就是师父和我……
等等……神秘人士……
此事竟无人知晓？！
尹裘的思绪乍然之间被抓紧了，双脚如同被粘住了一般，登时不再往前走了。
他忽而隐约想起师父那时的易容乔装，那时候他也太小，并不明白师父所为究竟有何原因，只记得当时他跟着师父行踪诡秘，四处避开人群，在接到小霜儿之后更是低调至半夜才敢赶路行进，如今想来……这其间大约有些隐情？
若是如此，谎报他死讯，亦有可能是师父授意。
既然当年他只是牵涉其中便已如此隐秘，如今小霜儿已经出落成人，身份更是举足轻重，他若唐突表明身份，不知会激起怎样巨浪……不如还是……
想到这里，尹裘轻吸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客栈全貌，终是转身离开。
数日后，叶凌处理完此次出行之任务，终于带着饮霜踏上了唐门地界。
唐门领路的弟子似乎早得授意，默然不语地将他们领到了唐门密室所在的天坑附近，而后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干脆利落得就如同从未来过一般。叶凌转身望了望那唐门弟子离去的方向，似习以为常一般好整以暇，径自走到一棵树下，倚树而坐。
饮霜站在他身边，目光盯着不远处的瀑布，安静无声。
两人都早已习惯这样的等候，等候下一步命运的召唤。
可是……召唤他们去哪呢？
说起来，这多年过去，饮霜时而会觉得自己已经记不清最初想要找寻父亲的那份心情。一次次抽丝剥茧的寻踪觅迹，一次次山南水北的奔波劳碌，她甚至已无法分清自己的满怀希望和茫然无措之间究竟隔了多少距离。只知道后来有人再提起时，她已习惯了一笑随意。
随缘随意，不轻不浅、不咸不淡的两个词。
叶凌很多时候并不能明白师妹在这正好年华，究竟是如何体味出这样的心态。明明轻灵活泼灿若朝阳，却又吝啬的不肯用光芒去照亮这世事无常。明明很多事不愿接受，却又非要在心底放一面明镜时时提醒自己要昂首坦然。
真是不知道……她纠结成这样，以后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把她降得住啊。
想到这里，叶凌闭着眼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师妹这样的心性，万里挑一都不一定挑得出来。
刚这样想，睁眼就对上饮霜闪亮的目光。
“师兄，你在想什么？”她疑惑地弯着腰歪着头，声音温温软软。
叶凌心虚地愣了一秒，连忙摆摆手道：“啊，没事。”说罢为了掩饰些许慌张，叶凌连忙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清了清喉咙，正声道，“唔，还没有动静吗？”
饮霜不紧不慢地摇摇头：“谁说没有？”然后指了指瀑布的方向。
叶凌顺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瀑布水量小了许多，水帘中露出零零星星的空隙，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是一处洞天的入口——一扇与周围岩石同色的秘门。
“原来如此。”叶凌颔首，上前几步看了看水面，“走吧，师妹。”
旋即，二人相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
水面上忽地荡开些许波纹，饮霜和师兄皆运起轻功，千回百转之间点水而去。
而高处，一双手掀开掩饰在身前的树枝，尹裘的脸渐渐从阴影中显现出来，他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间断崖上俯视而看，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仿佛他只是路过，可这样的高度纵然是唐门弟子恐怕也要疑惑他是怎么上去的。
可他却从容镇定，只是淡淡瞧着，任由风在周围鼓噪。
停顿片刻，他似乎有那么一瞬想要跟上，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悄然退回了树影之后。
唐门密室。
传言中机关遍布、稍不留神便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方，饮霜和叶凌却进入的无比顺利。高台上的机关毒液不见踪影，挡路石柱也早已铺平，他们甚至免入令江湖闻风丧胆的五行阵，直接来到了密室尽头。
还尚在门外，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子笑吟吟的，似百花盛放：“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对他们两人的事，还是这么上心。”声音到这里时顿了顿，见无人接话，那女子又自顾自说下去，“就算是知恩图报，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早该跟他们两清了吧？”
安静之中，仍旧无人来答。
饮霜和叶凌相看一眼，疑惑的眼神中似乎都在询问对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干嘛不理我？我知道苏氏夫妇对你恩情深重，你这辈子没齿难忘，所以十二年来还顺带照顾着他们的女儿。但你我好歹也是青梅竹马，多年未见，你一封书信，我二话不说就放着自家门派和徒儿们不管不顾的，千里迢迢从黑龙沼赶过来，不说要你给个好脸色，但你也不能就这样对我吧？”
听到这里，另一人似于无奈之际终于有了动静。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一句话说的低沉不已，仿似黑夜降临，透着莫名的寒意。
听着这样的对话，饮霜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唐门、唐门……
十二岁回到藏剑山庄以后，每年生辰，她都会在房门前收到一份无名礼物。送来的东西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陈旧。她曾奇怪地去询问老庄主，老庄主却只是笑眯眯地摇头，只道让她好好收着。后来，她在整理娘亲留在藏剑山庄的物件时，依稀明白了她曾收到的礼物究竟为何——那也是娘亲的遗物，正有人一点一点送还到她手里。
自那以后，她开始对每年生辰都充满了期待。
能在那个时候看见与父母有关的东西，能感受到他们曾存在过的痕迹，对饮霜来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和幸福。她虽不知送她这样一份大礼的究竟是为何人，但渐渐的，她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对这个素昧谋面的长辈产生了莫名的熟悉和感激。
而这一刻，不知为何，那样的熟悉感和现在的意识重叠了起来。
饮霜怔了一怔，忽如风般迈开脚步往前奔去。
密室尽头有两个人，他们顺着她急迫的脚步声将目光移转过来，放到了她身上。
饮霜一下看清了那个唐门男子的模样——挺拔坚实的暗色身影，时光和故事雕刻出的坚毅轮廓，未戴面具的左脸上一眼便能望见一道深长的可怖刀疤。他的目光沉稳又沉默，神情里似乎曾掠过一丝丝恍惚，却如水面最轻浅的涟漪，眨眼之间便被最平静的秘密吞噬殆尽。
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扫了他一眼，先说了话：“哟，这就是小霜儿呀。”
语毕勾起嘴角，脸上的笑容便如罂粟一般迷人，“上回见你，你还只是个襁褓里的小女婴呢。”她接着说，眉眼处的风姿百态比酒醉人，那是年岁也难以减去的独特美丽。只见她又上前两步，细细打量了饮霜片刻，忽而回过头去对那唐门男子调笑道：“阿九，你怎么了？小霜儿不认识你，可你却不会不认识她吧？”
听着这句话，饮霜心里更加有一种莫名的笃定。
眼前这个长辈，一定就是每年将娘亲遗物送至她身边的人。
一送，就是十二年。
而唐门男子这才回过神来，饮霜看见他的眼神从严肃冷厉变得稍稍温和起来。
“嗯，是小霜。”他稍稍颔首，声音不温不火，眼神仿似平常。
饮霜却不由得愣了一下，姿态里闪过一瞬踟蹰，犹豫了片刻终是道：“前辈，您就是……”
“是我。”男子道，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又继续压低了声音，“你每年生辰所收之物皆是由我亲手送至。”
“果然……”饮霜轻声应道，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昭示着她心中疑惑总算得以解答，紧接着她连忙郑重地弯腰施礼道，“这些年来，多谢前辈。”
男子摇了摇头，平淡道：“你爹娘于我有恩，当年未能于战场护他们平安，实乃毕生之憾。”语毕他回过身，声音在密室尽头愈发低沉，“你是他们的后人，我所做的，也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说完，他的身影顿了一下，稍稍侧过头，“你跟我来。”
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调，隐隐中还是散着寒意。
饮霜有些怔愣地踌躇了一秒，那柔媚女子便笑道：“小霜儿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跟上你九叔，他呀，谦虚的很，给你送还旧物算得了什么，他花了这么多年备的那份大礼才叫精彩呢。”说罢眉眼处染上些许神秘，忽的侧身拉过饮霜的手，望着一路往前的唐九的背影，笑吟吟地轻声念叨了一句，“啧，死心眼。”
只是其中欢声笑语，掩尽无奈。
饮霜的目光沉了一沉，只是转身邀上师兄，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尹裘在断崖上等了许久，未见饮霜归来，平静如水的眉间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波。他稍稍蹙起眉来，却在一瞬间又立刻松开。只见他忽地上前一步，头微仰，左手手臂习惯性地向前伸出些许弧度，接着只听一阵风声呼啸，他的那只英俊健美的白隼就以一段潇洒气魄的俯冲稳稳当当地停落在他的手臂上。
尹裘冲它努了努嘴，如老友一般随意自在：“怎么样？我没等到小霜儿出来，你可看见她往哪去了？”
白隼似听懂了他的言语，仰天高鸣一声，腾空而起，展翅盘旋示意了某个方向。
……
饮霜跟在唐九身后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千回百转，除了脚步声再无人言语，更不知走了怎样的方向。唐九一路上也十分谨慎，带领他们离开密室时甚至未曾出入密室门口，而是在密室第一道门的上方以轻功从暗道悄然蹿出。
待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他们所穿行的竹林里也渐渐起了雾。
众人之间的气氛却仿佛更加凝重了，唐九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愈发看得出些沉重，而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女子也早早收起了嘴角的嫣然巧笑，眉目之间掠过的，除了莫名的神秘感之外，还有些慎重警惕。
饮霜不由得感到此处定有什么不简单的东西存在，心也愈发揪紧了。
直到——
竹林顶端猛然起了巨大的声响，竹林间小憩着的鸟类骤然腾起，竹叶也随之激烈的抖落。唐九眉间一凛，眸中如同划过闪电，一边将身后几人护在身后，一边将袖中锁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击出。与此同时，只听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坠地，在他们面前扬起一地灰尘。
叶凌连忙伸手将饮霜护住，谨防有诈。
唐九冷哼一声，唰地一声收回锁链，而他身后的女子则攀着他的肩往前看。
不想等到尘埃散去，却是个偌大的人跌坐在了他们面前。
尹裘哭丧着脸坐在地上，疼的是龇牙咧嘴。
“哎哟，真疼——”他一边高声抱怨，一边虚着眼睛直直看向站在后侧的饮霜，在对上她错愕的目光时，飞快地露了个笑脸，扬声道，“哟，小叶！”
饮霜愣了一下，暂且没有反应过来。
其余众人的目光皆随着尹裘看向饮霜，纷纷一副不解的模样。
尹裘对众人视若无睹，只是对着饮霜继续笑道：“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在这里也能碰到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疼痛难忍的表情从地上爬起来，站直后活动了下筋骨，对她始终露出的笑容更加明朗，“看来你我果真是心有灵犀、缘定三生呀。”
语毕他朝她迈了一步，还不知收敛地抛了个媚眼过来。
叶凌不知他是谁，只觉这人对自家师妹轻浮得很，即刻挡在了前面。
“这位兄弟，我等可认识你？”叶凌昂首问道，眉宇间潇洒凌厉。
尹裘不慌不忙地停住脚步，胜券在握地笑道：“小叶自然认得我。”说着，目光还越过叶凌，直直将饮霜看进眼里，眼神暧昧又直白得让饮霜的心跳都漏了一跳，他却十分享受于欣赏她这样多多少少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可爱。
叶凌蹙了蹙眉，只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回头询问道：“师妹？”
这样一唤，才将饮霜唤回了神，她看了看尹裘，又看了看师兄，然后再看了看尹裘，踌躇再三最终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对着师兄和唐九说道：“师兄，九叔，这位……这位是……呃……是我的朋友。”
见她这样吞吐的说辞，叶凌有些不信，追问道：“当真？”
饮霜点点头，用鼻子嗯了一声，而后又小声地补充道：“就是前几日我与师兄说过，让我感觉很像……很像……很像小跟班的那人。”话音虽轻，但落入耳里之后不仅让叶凌恍然大悟，还让尹裘的眼神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更奇妙的，是唐九。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众人的细微变化，原本严肃的表情上忽而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警惕也就随之放松了下来。他身后的女子一开始本疑惑地看着他，却在与他目光相对了片刻之后，也一下醍醐灌顶，所有疑问都化为乌有。
跟师兄解释完毕，饮霜上前一步，站在了尹裘面前。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支吾着抬头望向他，眼神里有些莫名的闪躲。
这样的气氛……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遇到了喜欢的人那样悸动又羞涩的尴尬。饮霜只觉得现在这样的情况有些说不出的蹊跷怪异，而面前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神，却又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她和其他每一个人——他是为她而来。
她还问这样的问题……岂不是更糟糕吗。
“小叶在哪，我当然就在哪了。”他朗声回答，声音干脆洒脱，还十分顺理成章。
“……”饮霜感到太阳穴跳得有些厉害。
叶凌有些不满自家师妹被这样随意调戏，凛然出声道：“兄台此话何意？”
尹裘笑了笑，目光还是没有离开饮霜：“就是你们听到的意思啊。”说完，他抬起手来，他那只健美的白隼便不知从何扑腾而来，倏地立在了他手臂上。尹裘一边伸手抚摸着它的毛发，一边娓娓道来，“我也不瞒你们，这几日我一直跟着小叶，她去哪我就去哪。今日跟着她来唐门，见她进了唐门密室却半天没有出来，我担心她的安危，就派我这好兄弟帮我找了找她的行踪，然后……就跟过来了。”
话到此处，饮霜不禁对着他瞪大了眼：“……你跟着我？”
尹裘点了点头，从容认道：“不错。”他答得很是爽快，似乎并未为自己行为感到有什么不妥，末了在饮霜还惊而为觉的情况之下，他稍稍弯下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故作懊恼地叹气道，“谁让这几日我都见不到你呢？小心肝。”
说罢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极为温柔缱绻的笑容。
搅得饮霜本想义正言辞地反击一下，却落得了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下场。
没办法，他一笑，她好像就招架不了了……
但叶凌就没有这么好应付了，他对这个丐帮来的人没有多大好感，于是走上前，将师妹捞回身后，护着师妹走到唐九身边，冷声道：“凡事皆事出有因，若兄台如此无端跟踪我师妹，未免有些不侠不义。我家师妹既非悬赏通缉之人，亦非十恶不赦与人结仇，她只是……”
“她只是我喜欢的人啊。”尹裘笑着打断了叶凌的话。
而饮霜乍然抬起头来，惊诧至极的目光在她眼底一览无余。
“我想知道我喜欢的姑娘每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些什么，想知道她在哭还是在笑、会不会有危险、需不需要帮忙，有问题吗？”他进一步说道，却已完全不是在回答叶凌的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末了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不容拒绝的霸道，直直将问题撂到饮霜面前，“小霜儿，你说，有问题吗？”
他不但要她听得清楚明白，还要她没有机会回避逃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于是他径直走到饮霜面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几乎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扑面而来的紧张和压迫感让饮霜的心似乎都要跳离了心脏，感受到他逼近的气息，饮霜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侧过脸避开却一下又被他的手指捉了回来：“告诉我，小霜儿。”
尹裘的手指轻轻扣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一定要看着他。
这下，饮霜是真的有些慌张了。
“什、什么？……”她支吾道，眼神闪烁不已，极力想要装傻。
“我喜欢你，有问题吗？”
“……”
虽然心里知道他是不可能收得住这个问题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饮霜还是难免有些不能置信。幸好暮色四合竹林间光线微弱，众人皆看不清她脸上一瞬间烧开的绯红。尽管如此，竹林间一下鸦雀无声的气氛还是让她感到了窒息，因为尹裘的手指还扣着她的下巴不准她低头闪躲，而他刚刚的表白更让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可她……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吗。
醒悟过来的一瞬间，饮霜猛地使力挣开他的手，顺便推了他一把。
“你、你……你让开！”
伴随着这样又羞又急地声音，饮霜猛地撞开他身侧，直直从他身边躲到了叶凌背后，抵着头背对着众人任由师兄护着，再也不肯冒出头来。叶凌也是无奈地很，瞪着尹裘来了一句：“真是唐突无礼！”之后连忙回过身将自家师妹带到另一边去好生安抚了。
尹裘站在原地，看着饮霜被叶凌护着走远了一点，深深叹了一口气。
哎，也是不知道曾几何时，那个穿着小叫花子衣服跟着他翻山越岭闯龙潭虎穴天不怕地不怕到处疯的小霜儿，竟变得如此胆小。
不就告个白嘛，动几下嘴皮子的事情，也能把她羞成这样。
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在告别的时候还主动嚷嚷着要跟他抱一下呢！
哎，如今这般，真是让他太失望了。
只是纵然如此，他心里却还是很舒畅和坦然，毕竟……小霜儿没有拒绝他，并且看得出来，她很难招架住他，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像以前一样。
所以当他对上围观了全程的唐九和那女子的目光时，他随性地耸了耸肩，笑得很坦然。
唐九也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往远处走了走。
他身边的女子听见了，即刻跟过去，有些不可思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唐九摇了摇头，而后拉长了声音道，“尹天赐这徒弟，教得不错。”
“那是自然，比起你师父，那可是会当师父多了。”女子笑盈盈地接过话，眉眼处流露的小小讽刺还不忘善意地与他开开玩笑。
“千瑶。”唐九的声音一下冷了下去，似乎在不满她对恩师的评价。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深知唐九这一板一眼的性格，千瑶懒得与他争辩，乖乖地服了个软，“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就是尹天赐的徒弟的？”
寻求答案的眼神投过去，只见唐九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可知这竹林深处，机关遍布，毒物深藏，若非知晓此地地形和唯一的正确路径，连这每日到了夜暮时分便会起的雾气都能杀人于无形。走错分毫，便是死路一条。”
“自然知道，此地是你多年的杰作，真正的龙潭虎穴，怎可任他人轻闯。”千瑶点头表示认同，而后有些倦怠地伸了伸懒腰，“纵然是我，没你带着，恐怕也得丧几回命。若非如此，你怎可能护得了苏阳那个疯子十二年的平安。”
“不错。”唐九点点头，回头望向她，“可这丐帮年轻人，竟敢独自擅闯。”
语毕，目光又飘向了不远处的饮霜，继续道：“且不说他武学修行之奇高才有这般自信，单是十二年后，丐帮还能有人为了霜儿这般奋不顾身将生死置之度外，除了当年和尹天赐一并接走她的尹天赐的徒弟，还能有谁对霜儿有这样深的感情？”
闻言，千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哦？我还以为，你是将他认出来了。”
“怎么可能。”唐九摇了摇头，“寻常人家的孩子，多年过去也早已长成了不同的模样。虽说当年是我帮沉月与尹天赐师徒接头，但毕竟也是匆匆一面，更何况……”
“何况什么？”
“更何况……后来江湖上有传言，接走霜儿之事与丐帮有关。为彻底撇清联系，尹天赐与我合计对霜儿谎报了他那个小徒弟之死，恰巧那时他那个小徒弟在完成任务时从山崖跌下受了重伤，便请了万花谷的人医治，顺便……”
“顺便易容整形，改头换面？”千瑶接过话茬，隐隐间有些惊讶。
“没有那么夸张。”唐九摇头否认，声音压得又低了一些，“他那时已快要成年，长相本就已与幼年不同，而身体发肤、主要的意识形态都已渐趋成熟，大夫说了若要全盘洗尽很可能将他变作痴人，尹天赐于心不忍，与我合计之下觉得反正他与霜儿几近永别应当于大局无碍，便只是在医治过程中趁他意识模糊之时植入了他的新名字。”
“……”话到这里，千瑶不由得默了一下，而后啧啧道，“我倒不知该说你们居心叵测还是用心良苦了。也就是说这位小兄弟记得所有的事情，却不知自己既被谎报了去世又被赋予了新的名字，而那边那小姑娘却只记得他的旧名，并深信不疑他已去世？”
“……可以这么说。”
“啧，相逢不相识，也真是可怜。”
“没有办法。”唐九陈述道，语气里有一种别无选择的情绪，“那时苏阳带领的军队全军覆没，被指军中有违逆之人，所以朝廷下令彻查此事逐一清算，此举危害到朝中有些人的利益，便和江湖上的人勾结，妄图栽赃嫁祸，陷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于不义。”
“……”
“不仅仅是丐帮，当时天策府和藏剑山庄早已首当其冲，连出尘世外的少林寺都牵扯了进来。霜儿在丐帮藏了八年，是因为前八年天策府和藏剑山庄不得安宁，而丐帮弟子云集四海人数众多，最好隐藏身份，直到后来转向丐帮的风声越来越大，才不得已将霜儿在十二岁时冒险送回藏剑山庄。”唐九继续解释道。
“呵，我说呢。”闻言，千瑶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难怪那阵子你老往中原跑，还揽了不少麻烦。这么多年，别人相安无事，你独自斡旋其中，倒是辛苦了。”
隐隐间，她的话语似乎暗地里藏了些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唐九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一边说着一边平静地昂首望了望夜空，眼里似乎起了一层回忆的情绪，“沉月希望她的女儿能平安长大，她所希望的……”
“你自然要做到。”千瑶冷不丁地接过他的话。
而后像是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她站起身往回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饮霜身上时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对着众人拍了拍手，待到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她，她才顺势再看向唐九，嘴角扬起一个逼真的笑容：“看样子大家都休息够了，继续往前走吧，阿九。”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丐藏·清霜（BG·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