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恨》闻朽

5、痴情人

　　世间所有人总有一天分离，就像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天道循环，周而复始。
　　阿嬷和我聊起她过往风光无限的时候，眼神总是会暗淡下来，我以为那是一种怀念。后来才知道，那是对逝者最深的思念。有时候我照镜子，也会发现这种眼神。带着淡淡的哀伤。
　　亡夫尸骨未寒，又有人来对我下聘礼，真是令我啼笑皆非。
　　更可笑可叹的是昔日我与那人以兄嫂相称。
　　卫纠问我要不要答应的时候，我冷冷的看着小楼下春风得意的锦衣公子，失神许久，终于开口说道，“让他滚。”
　　阿嬷仍然与我谈笑风生，似乎有开玩笑的语气说，“稚姑娘做的别那么绝。指不定哪日你有求于这混小子呢。”阿嬷虽然老去，眉眼间却仍是往昔那种艳丽的威风，张扬又美丽。
　　小楼下那人仰起头来，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漂浮在空中的雪花，温润如玉的脸庞上也带着一丝笑。远远地我看不清他的眉目，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极了我的丈夫，却又觉得可恶至极。
　　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过如此吧，我心想。
　　“师妹你有没有想过那人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向你提亲？”卫纠并没有看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手中仍然在修剪那一盆无甚生气的兰花，眼角的笑纹依旧温柔。
　　我当然不知道，若是知道，用得着如此动火吗。
　　“不知道。”
　　卫纠猜准了我会这么说，虽然眼中并无多少笑意，嘴角有几分嘲弄，“你还记得几日前那些文泽王的近卫吗？”
　　“疯狗一群，自当记得。”我冷笑着，一如既往地倚在小楼的栏椅上，呼吸之间都是兰花浓郁的香气。
　　“那就好说了。”卫纠递了杯热茶给阿嬷，怡然自得地挂上他喜爱的灯笼，“那些疯狗就是来找你这根骨头的。自你在麟亲王府内被抛下荷塘，那位王爷就派人去荷塘里找你的尸首。至于你人早已在我处，他们自是无功而返。”卫纠顿了顿，向楼下望去，继续道“后来嘛，他费尽力气四处找你……呵，我听说，他可是对你毫不掩饰的一往情深啊，小师妹。”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瞥向我，轻声而笑，长风撩动着他的衣袂如云飞卷，似天上谪仙。
　　我权当看不见，往楼下望去，那人还在不远处的酒肆里喝茶，淡定自若。
　　文泽王顾染浓还真配不起一往情深三个字。
　　我自己都配不起。
　　“世间难得痴情郎啊。”卫纠有意无意地叹了一声，“看来文泽王也要趟这一趟浑水了。”
　　闻言我一愣，情绪平复下来。
　　顾染浓与我只有数面之缘，我并不知他对我用情有多深，也许知道了也没有用，我心有所属，对他来说是最大的伤害。顾千名一死，三子逼宫，天下易主，韩家倒戈，无数士兵埋骨沙场，世事顷刻风流云散。
　　我本来就是苟且存活的。心如死灰不复温，他赌上权力地位不顾一切的，甚至疯狂的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我，或者说想要在天下初定之时分一杯羹，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沉思片刻，我问卫纠，“那些送聘礼的侍卫还没滚吗？”
　　“死死守着呢。”他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楼下，神色微冷，“要不我去赶他们走？”
　　“刚刚你都没有下去，就更别指望你了。”我一眼就看穿了卫纠的心思，语气里有点不耐烦，“在你这小楼住了那么久，我也该走了。文泽王府应该能够让我住几天吧。”
　　“我可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小师妹。”
　　可我有走的意思。
　　回头看一眼那酒肆里端坐的人，已经看不清他的模样了。寥寥长风卷起千堆雪，残阳之下，这长街也忽然的静了下来。日落时分，再热闹的城也会归于沉寂。
　　卫纠极善于猜测人的心思，我也是，但有时候我却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眯起眼睛似乎想要看清顾染浓，“我放心不下你，你还有伤，还不会用左手使剑，还保护不了自己。我不想再扛着你的尸体回来。”
　　“若我死了，那就葬在顾千名的衣冠冢旁边吧。”我淡淡地回道，看了一眼如血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