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世界之外》穿越时空的垃圾箱

28、想找一个理解自己的恋人是件困难的事

　　吉恩醒来时就见到爱德华放大的脸，他睁大双眼毫不犹豫的出拳打上去，爱德华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一着，躲避不及整个从长椅上掉下来，他揉着摔痛了的腰，痛苦的抱怨道：「为什么你总是那么暴力……」

　　「谁让你靠得那么近，活该。」吉恩坐起来毫不留情的回道。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躺在教堂的长椅上，前方的另一张长椅被转过来朝向他的方向，而莱安正在躺在上头，一双锐利得像老鹰的双眼正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吉恩不悦的直视回去，爱德华见这两只摃上了，才想起正事爬起来对吉恩说道：「你醒来就好，这孩子不肯去医院，夏生说你是医学生，快看看他的腿！」

　　「看什么看，被高压电流严重灼伤，锯了。」吉恩无情的回道。莱安的伤是他处理的，早在他第一眼看到莱安的腿时，就知道没救了。

　　少年在听到吉恩的话后瞳孔猛然收缩，他咬牙，用上了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喝道：「治好我的腿！不然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吉恩毫不意外莱安知道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情报的事，毕竟没有诱因的话，没人会千辛万苦的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是，若莱安认为这是一个可以用来要挟他的筹码，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别对我用那种态度，你现在人在我手上，敢不给我的话，我就切了你的左手，要是你继续嘴硬，那就连你的右手也别要了！」吉恩本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类型，他父母利用他操纵他就算了，他不容许莱安这样的小鬼踩在他的头上。

　　看着莱安那仍然不服输的眼神，他危险的警告道：「别挑衅我，我做这事儿可熟练。」他解剖过的尸体没上千具也有上百具，怎样切最利落，怎样切最让人痛不欲生，他可清楚了。

　　莱安被他这样注视着，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缓缓挪开了视线，退缩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绝对说到做到。刚才在大厦时他其实还有一点意识，清楚知道是这个人把那里的传统派都几乎杀光了。

　　然而，即使莱安示弱了，吉恩仍然没有收回视线，这让莱安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蛇盯上了的青蛙，全身上下都在发毛。

　　不过，莱安很快就摆脱了窘境，夏生从暗房出来，插进了吉恩与莱安之间，看着吉恩的表情竟是少有的认真：「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好。」吉恩不疑有他，收回视线从容回道，起来跟着夏生走进暗房。

　　「怎样了？」进到房间后，夏生沉默了好一会，吉恩坐在床上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平日总是笑瞇瞇的夏生为什么突然严肃起来。

　　「维纳斯分部里发生的事情让你感到很大压力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突然变成那样？」夏生走到床边，俯身摸上吉恩的脸，皱眉看着他，眼里带着不解和担忧。

　　维纳斯分部里的吉恩让他感到陌生，他充份的感受到吉恩并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想把那里的人杀光。

　　「你说是炸弹那件事？」吉恩没发觉夏生的不安，他自然的覆上夏生的手，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心，心里暖暖的。他差点就失去了这个人，要是没成功踢开那个火箭筒，夏生现在就已经粉身碎骨了。他一直都知道夏生对自己很重要，然而，他在刚才他才明白，如果失去夏生的话，他也许也活不下去了：「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不应该什么也不说就打断你的计划的，但不想看到他们那么多人围攻你一个。」

　　吉恩抬起头，难得灿烂一笑，真心的高兴着：「不过没关系，他们已经死了。」他不单从那群人手中保护了自己，他还保护了夏生，甚至连莱安也救回来了。

　　「你觉得高兴？」

　　「嗯。」吉恩毫不犹豫的点头，没想到夏生却把手抽回去了，吉恩错愕的看着夏生，只见对方眼里的暖意消失了。

　　「你变了。」夏生的语气有点冷，看着吉恩的眼神带着几分痛心，彷佛在看一个不成材的孩子：「从前的你比现在的你温柔多了。从前的你恩怨分明，只要有人待你好，你就会双倍的回报对方；要是有人待你不好，你就不会给他任何好脸色；但只要别人不惹你，你是绝对不会主动去伤害他们的。你待爱德华不好，是因为他害我发烧，你待芭芭拉教授不好，是因为她故意找我麻烦，你待戚盼不好，是因为她先待你无礼……」

　　「但现在的你，会为了钱财利益去威逼布朗、会为一时快感，而把有琴初他们赶尽杀绝、会为一个情报，而说要切掉莱安双手，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私欲而去伤害他人的人了。」

　　夏生想起吉恩刚才的笑容，明白吉恩是真心因为那些人死光了而高兴的。曾经他最欣赏的是吉恩的温柔，即使嘴上不承认，但心里仍然为他人着想。即使成长过程有多不如意，吉恩也不会对人性感到麻木，仍然相信人类光辉的一面，所以他会期待他人温柔的对待他，也愿意用他的温柔回报对他好的人，譬如是他，譬如是欧阳老先生。

　　但当吉恩从被害者成为了施虐者，而且是一个灾难性级别的施虐者，不得不说，他有点惶恐。

　　从前的他曾经为了满足自我的虚荣心，给很多人带来痛苦。他曾经为了强者这个虚名，屠杀了一整个组织。那时的他放眼望去，看到尽是血肉淋漓的尸体时，他心里有的不是悔疚、不是恐惧，而是满满的自豪和沾沾自喜。后来，他为了维持这份虚荣而努力，努力完成更多的任务，杀死更多的人。

　　那时的他因淋浴在鲜血之中而亢奋，为身负着杀孽而骄傲，但那并不是正确的，那种扭曲的心态蒙蔽了他的双眼，也蒙蔽了他的心。当现实强逼他从梦中醒来，当那遮掩着他双眼的薄膜被强行抽去，当他发现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一切只是一场笑话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些年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或许他的语气有点重，但他不希望吉恩走上他从前的旧路。这不单是因为那是一条会遭人怨恨的路，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那并不是吉恩的本性，吉恩很温柔，不断杀害他人并不是让他握住幸福的途径。

　　他们不是圣人，他们会为了生存、为了摆脱痛苦而杀害他人，他也愿意为吉恩承担那份罪孽，但为了满足私欲和虚荣心而夺去他人的性命是绝对不行的。他希望吉恩在自吃其果前明白这一点，承认自己的过错，永不再犯，这样他们才能快乐长久的在一起。

　　然而，吉恩听完夏生一席话，只是报以沉默。原本在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淡去，吉恩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拿布朗的戒指？你家那么富有，你大哥给你那么多钱，你还不满足吗？」夏生见吉恩的反应虽然觉得心疼，但还是咬牙说下去，他希望吉恩能将这次引以为戒，以后不要再犯。他一顿，说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吉恩浑身一震，一片死寂。

　　「……我一直都有在背着家里储钱。」良久，吉恩终于说话了。他干涩的开腔，低低的解释道：「我想要是有天，我不得不用尽办法从家里逃走，逃走时的生活费、交通费、医药费、疏通费，还有安置我父亲的费用，一定是一笔庞大的金钱。我知道你钱不多，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才会想尽办法搛更多的钱。」

　　「我家比□□还要黑，要是我母亲真的要派人抓我回去，我虽然帮不上忙，但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扛，布朗说到底也是一个组织的领头，瘦死骆驼比马大，我想即使在他身上得不到钱，能捞一次受保护的机会也是不错的。」

　　「至于有琴他们，我既然选择了改革派，保守派当然能灭得多少就多少。不然，要是改革派在我用上他们前，就被保守派灭掉了，那我就亏大了。」吉恩抬头，眼眶泛红，颤声道：「不过这些都没意义了，反正我在你心里是个这样的人。」

　　夏生的心脏像被用力一揪，痛了。看着吉恩泛红的眼眶，他恨不得把床搬起来砸死自己，他都跟吉恩说了些什么！

　　「吉恩……」夏生朝吉恩伸出手，想把他拥进怀里。

　　「别碰我！」吉恩反应甚大的拍开他的手，他把自己的东西从夏生给他的包倒回自己的单肩包，搞定后背起头也不回的走出暗房，在见到神智不清的莱安时还一脚把他踹下椅子。

　　「吉恩！」夏生喝道，吉恩回头瞪他，从单肩包里取出自己的皮夹，拿出他背着家里开的提款卡就往地上的莱安扔去：「我十二小时后会去报失这张卡，你想活下去就带着它爬去找黑市医生吧！」

　　他又瞪向躲一旁瑟瑟发抖的爱德华，凶狠的威吓道：「你要是敢帮他，小心我杀了你！」语毕，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堂。

　　夏生正想追过去，就被哭丧着脸的爱德华拉住了手臂：「被电击过后的人很容易因为心律不齐而瘁死，我们要尽快给他治疗。要是你现在追出去，这孩子就真的要爬去找医生了！」

　　夏生抿唇看着生命垂危的莱安，又看了看没胆得罪吉恩的爱德华，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吉恩走到商店街的洗手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没有卸妆用品的他，用沾满药用酒精的绵花擦了半天，擦得脸皮都快破了，一张脸还是灰灰黑黑的，丑陋非常。他把视线从那可笑的样子移开，低头死死的咬着下唇，转身走进厕格拉下厕板坐下，搁在膝上双手攥得老紧，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半晌，一滴水珠沿他脸颊滑下，两滴，三滴。

　　他低头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泪水沾上白色的布料，像是他心底的伤口渐渐扩大。暗色的化妆品染污那片纯白，吉恩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伤得血肉淋漓。

　　四岁时被母亲抛弃，他没有哭。

　　幼年时被父亲虐打，他没有哭。

　　他知道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可怜他，所以他不哭，打死也不哭。

　　但为什么他现在哭了？他不是早已经习惯被人误会了吗？

　　小时候总有说他高傲，说他瞧不起人，说他恃才傲物，他都习惯了，他都忍下了，为什么现在的他连一个孩子也及不上？

　　泪水像擦不尽似的，反而愈流愈多，看着一双被染成灰色的袖子，吉恩咬破嘴唇，终于放弃，把脸埋在双掌里像个孩子般痛哭起来。

　　他真的以为夏生是那个会理解他的人。

　　他真的以为以他和夏生的感情，即使不说出口，夏生也会懂他。

　　他真的以为即使全世界背叛了他，夏生仍然会站在他这边，笑着跟他说一句没关系。

　　他真的以为……他们两个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但为什么我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为什么连你也不懂我？

　　即使全世界人都误会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一个人懂我而已，为什么连你也错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