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世界之外》穿越时空的垃圾箱

20、安静的守护

　　青筋在额角冒出，吉恩非常不冷静的回了这一句，紧攥的手掌用力得彷佛要把手机掐碎。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断了三根肋骨、带着一身几乎数不完的大伤小伤的人，为甚么还能若无其事的跑回案发现场善后，更令人火大的是，这重伤的家伙还傻不拉几的发短信来让他这个只是睡眠不足的人休息多点。

　　吉恩看了眼显示着转移完成，以及目标消失的光脑，想是夏生把柳老头的光脑轰爆了。他从床上爬起来锁好光脑，换了件衣服梳洗完后，拿过钱包、手机和泰瑟电枪就出门去了。

　　他先去商店街的药店买了一个急救包和一些药物，再穿过小巷去到第一次和夏生见面的教堂。

　　吉恩走进教堂，径直走到告解室把大门拉开，里头的金发的神父一脸错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吉恩，虽然不及夏生年轻，但他看上去也才三十出头左右的样子，比一般的神父算是年轻多了，不过这并不是吉恩在意的事，他看着神父大惊小怪的样子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不耐烦的说道：「夏生在哪？」

　　神父打量了吉恩一会，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他的头发上，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夏生的相好，我有听他说过你。」他弯着背打了个呵欠从告解室里出来，领着吉恩往走到教堂的暗门前，把门推开温温吞吞的说道：「他今早回来就倒床上睡了，推也推不醒。」

　　暗门后是一间非常简陋得一目了然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小桌子、一张椅子、一个柜子和一张床，而吉恩找的人正脸色潮红的躺在床上，嘴巴微张轻喘着，似乎十分难受。正对着夏生的窗户大开，秋风吹进来让他下意识后退，半张床空了出来完全没有睡好。

　　吉恩见状推开神父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关小，再走到床边一手扔掉搭在夏生额上湿漉漉还滴着水的毛巾，手覆上夏生额头。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时，怒气一下子就冒上来了，他整晚不睡就是怕夏生发热难受，直至他睡前夏生还好好的，为甚么一到这边就发高烧了！

　　「是谁干的？谁把房间的窗打开还把毛巾放到这里？」吉恩极力的压抑着怒气，但单看他阴沉的脸色就能感受到风雨欲来。

　　但站在门边的神父不知是少条筋还是根本没脑筋，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危机，双手撑着后脑走到吉恩身边，满不在乎的说道：「啊？抱歉，我没说么？刚才我来时见他有点发热，就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给他散热了，还有那毛巾也是用来给他降温的。」

　　乌云渐渐靠拢，雷声隐约而至，吉恩压低声音的说道：「神父，能麻烦你给我去隔壁商店街买碗白粥回来吗？」

　　神父一脸为难：「但我要看着教堂，可能会美女……啊！」

　　神父惊恐万分的看着突然抵上他眉心的泰瑟电枪，只见持枪人目无表情，语气阴冷的说道：「去买粥，还是留下让我把你的大脑熔成浆糊？」

　　见对方被吓得全身僵硬，无法回答，吉恩扣下板机，神父突然福至心灵往右一滚，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响起，回过神来时就见身后的墙壁一片焦黑，心中一骇，神父连看也不敢看吉恩，踉跄的爬起来冲出房间大喊道：「我去买粥！！！」

　　「十五分钟内不回来，我就把教堂烧了！」吉恩看着他连爬带滚的背影，冷冷的警告道。

　　「是！！」外面的人闻言一摔，很快又爬起来用更快的速度跑走了。

　　神父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吉恩回头看向完全没有被吵醒的夏生，叹了一口气，把急救箱拿出来，开始给他打退热针，重新处理裂开的伤口，然后拧了一条毛巾敷在夏生的额上，途中神父回来放下白粥和营养品后吉恩就他滚了。

　　从刚才的对话中吉恩确定这神父就是夏生口中那个为老不尊的色老头，虽然比想象中年轻得多，但吉恩对他可提不起半点好感。

　　喂了迷迷糊糊的夏生喝粥吃药后，吉恩就一直留在房间里照顾他。夏生发烧时不像某些人那样撒娇闹别扭，只是安安静静的睡觉，非常容易照顾。

　　吉恩轻抚着温度降下，睡得一脸安稳的人，觉得自己这次真的栽了，栽在这个人身上。

　　时而因他温柔自控，时而因他情绪失控，时而因他大动肝火，因他变得不再像自己。回想自己最近的变化，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痴恋了母亲大半辈子，为了回到她的身边不顾一切，利用了儿子，舍弃了自尊，终于回到那个不爱他的人的身边。

　　或许他的父亲会觉得值得，但在吉恩的角度来看，却觉得非常可悲。吉恩不容许自己变成如此可悲的一个人，所以若果夏生真的为利益而来，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的话，他不会摇尾乞怜，他只会想尽办法打断他的双腿，拆断他的羽翼，把他困在自己的身边，跟他一起受尽折磨。

　　如果夏生幸运的话，他会找到一个机会摆脱他的控制，以夏生的实力，或许能在离开之前亲手结束他的生命，结束他们的孽缘，对吉恩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夏生离开后有没有找到喜欢的人，跟他高兴快乐的活下去，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反正他已经死了。

　　吉恩知道这种想法很扭曲，但谁能奢望一个扭曲的家庭里能养出一个健康正常的儿子？

　　「唔……」低低的声音唤起了吉恩的注意，床上的夏生缓缓睁开双眼，在看到吉恩时愣了一会，但很快就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去拉他的手放在脸旁缱绻的唤道：「吉恩……」

　　吉恩沉默的看着他，像是一个不安的病人一样，忐忑的等待医师宣告他的病情。夏生的一番话，可以把他捧到天堂，也可以把他摔到地狱。

　　「吉恩，你怎么了？」谁知，夏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从床上坐起来，担忧的看着一言不发的吉恩，低头想在吉恩的额上落下一吻。

　　「你没有事要跟我说吗？」吉恩向后一缩，哑声问道。夏生的脸上出现了为难，但他仍然没有回答吉恩的问题，只是低声的唤着对方的名字，伸手想把人拥在怀里：「吉恩……」

　　「昨晚的事你真的打算当作没发生过，还是你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吉恩终于忍不住的把夏生推开，抬头凄楚的看着他，眼里还带着几分自嘲。他的不安、他的恐惧、他的挣扎、他的决意，在这人面前都变成不值一提的东西，那些他在意的、在坚持的、他努力维系的，这人根本不想在乎。

　　夏生抿唇，无言以对。

　　他的沉默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吉恩的心沉至最底，一片苍凉。

　　够了，真的够了。凭甚么只有夏生能够从容不迫，他像个傻子一样不吃不睡，大清早就跑来照顾他，却连一句解释也换不来，已经够了，他不奢求了。

　　吉恩压抑的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向暗门，他不能回头，他怕他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用泰瑟电枪把这个扰乱他心湖的人电死。

　　令人窒息的气氛在房间里蔓延，夏生怔怔的看着吉恩决然的背影，心脏骤然抽痛。他终于意识到，要是让吉恩离开这房间，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以后再不会有人陪他在芦苇床上看夜空，不会再有人耐着性子教他生字，不会再有人不满他被为难替他出头，不会再有人把他视着最特别的人，笨拙却倾尽温柔去关顾他。

　　单单是想象，就心痛得难以呼吸。

　　「吉恩别走！」夏生掀开被子冲到门边把人拉回来压在墙上，被压制着的吉恩拼命挣扎，双目欲裂的嘶吼道：「放开我！！趁我还没决定宰了你前放开我！！！」

　　「不放！放了你就不回来了！」夏生用尽全力回吼道，半晌，他的表情软化下来，把头埋在吉恩的颈窝，低低的哀求道：「我不是认为没解释的必要，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但我会解释的，请你别走。我爱你，就只爱你一个而已。」

　　夏生最后的一句话正中了吉恩的软肋，吉恩像被抽光力气似的靠着墙壁无力的滑坐下来，神色疲惫的妥协道：「你说。」

　　你就欺负我重视你，只要你说两三句甜言蜜语就对你没辙吧。

　　夏生见状马上蹲下把人拥进怀里，感觉到怀里的实感，一直颤抖的心方才踏实下来。他把下巴搁在吉恩的发顶，努力的组织接下来的言语，艰难的开腔道：「嗯……我……其实是一个杀手，这次来P国就是为了找出窝藏在麦迪家设施的柳泽，并杀死他。」

　　察觉到怀里的身子在一瞬间僵掉，夏生连忙强调道：「但这件事跟我喜欢吉恩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我在知道吉恩是麦迪家的人前，就对吉恩有好感了。」

　　「知道我是麦迪家人前？既然你早知道柳泽在麦迪家的设施里，那你应该没少调查麦迪家吧。你在来M大找我，甚至更早的时候，就知道我姓麦迪的吧。」吉恩根本不相信夏生的话，他低着头，自嘲的笑道：「Ｍ大那次才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在知道我是麦迪家的人前到底是甚么时候啊？」

　　太可笑了，他们才见面两次，其中在教堂那次还是不欢而散，夏生对他哪来的好感啊……

　　察觉到吉恩的情绪不稳定，夏生更用力的抱紧了他，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闷闷的说道：「在吉恩每天经过广场看我听佛的时候。」

　　「你怎会知道的……」吉恩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抬头道。他来到P国后的确是每天都有去看夏生，但他跟夏生根本没有接触，他只是静静的待在车上看他而已。

　　「我知道的，虽然每次都非常短暂，但吉恩确实每天都有在注视着我。」吉恩惊讶的样子让夏生禁不住弯起了嘴角，趁对方来不及反抗快速的亲了亲他的眼帘，夏生继续说道：「吉恩一直也没有从车上下来来找我，我也没有主动去接近你。但即使我们没有交谈，我一直也非常珍惜那段时间。吉恩专注、不带任何目的的目光让我觉得，在那一刻，我在吉恩的世界里是特别的、唯一的。」

　　正常人知道有人一直偷偷看他，应该觉得恐慌而不是高兴吧……吉恩头疼的想到，但还是没有打断夏生的话，由得他继续说下去。

　　「吉恩你说得没错，我很久前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在我在教堂见到吉恩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但我从来没有打算去接近你。第一次在教堂跟你交谈，虽然非常惊喜，却没想跟你有更进一步的认识，毕竟我对你有好感，不想从你身上取得情报，但吉恩却回头了，还被我惹恼了。」

　　回想起当天吉恩板起脸的样子，夏生高兴的笑了笑，但很快又露出了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第二次见面，要不是你有生命危险我根本不会出手，要不是放不下心你一个人，我根本不会带你去聚会。」虽然事后他很后悔没在吉恩的手脱臼前出手就是了。

　　「与你相处的时间愈我久，我对你的好感便愈深，但即使喜欢你，我也没打算说出来，只是觉得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在芦苇床那夜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跟你坦白时就决定要好好的对你。」夏生额头抵上吉恩的额头，认真而深情的说道：「所以请你相信我，无论我的身份是甚么，我来P国的目的是甚么，都跟我喜欢你想珍惜你是两码子的事，我是真的爱你，也从来没有打算透过你找到柳泽。」

　　面对着夏生这般直白的告白，吉恩几乎就要点头了，他困窘的别过头，却怎样也无法把双手从夏生的拥抱里抽出来，只好看着地板低声的回道：「就算你是杀手，感官灵敏，但一下子在茫茫人海里发现我在看你这也太不真实了，我还要是在车内！」

　　夏生抿了抿唇，似乎是在挣扎，半晌，他把吉恩的脸板回来，低头在他嘴巴亲了口，认命似的说道：「因为我不是一般的人类，我的基因被改造了。」他一直回避跟吉恩解释，就是不想说这事。

　　他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那他的存在就是在神的计划之外，是人类的贪欲创造了现在的他。说他是人类，他又跟一般的人类不同；说他不是人类，但他却跟一般人类一样，会高兴、会难过、会喜欢人、会想被人喜欢。

　　如果每个人的存在都是在神的指引下，那他就像是被突然抛进了这他不该存在的地方。困扰着他的不是生活的沉重，而是它的轻不着地－－他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他的生活充满了茫然，所以他才会选择了信仰，希望把一切交托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