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世界之外》穿越时空的垃圾箱

10、绝望能使人作出荒谬的行为

　　吉恩错愕的看着这群不理智的人，在看到欧阳老先生举起杯子的动作时，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等等，那不是能喝下的东西吧。」他虽然个性孤癖，但每一个待他好的人他都会记在心里，欧阳老先生治好了他的手，吉恩对这个老人是尊敬的，不想他因为这种无稽的事而受伤。

　　然而，他正打算上前，手臂却被夏生拉住了。

　　吉恩不解的回头，就见夏生注视着欧阳老先生的方向，一脸冷漠的说道：「由他吧，我们都知道的道理他怎会不知。」

　　在这片刻间，欧阳老先生已经把那杯液体喝下，吉恩错愕的看着眼前变得陌生的夏生，有点难以接受刚才那番话是由这人说出来的。在他印象中，夏生虽然间中会有些不合常理的想法，但他待人非常亲切，很有耐性，也很乐于去关心身边的人，总括来说是个非常良善的人。

　　从刚才夏生跟欧阳老先生的互动中，就可以知道他们有着一定的感情，但为什么在这个关头，夏生却任由欧阳老先生喝下那杯有害的饮料？

　　吉恩苦闷的看着跪在地上，捂着嘴巴不断咳嗽的欧阳老先生，那因痛苦而佝偻起来的后背像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里，让他百般不自在。

　　虽然吉恩对夏生的行为非常不解，但他知道夏生有一句话没说错。身为一个医生，欧阳老先生绝对明白喝下那杯东西会有什么后果，但他仍义无反顾的喝下去了。也因如此，吉恩困惑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一个资历深厚的医生做出这种违背他已有知识、甚至是一个基本人类生存本能的事？

　　「队尾的两个青年啊，你们为什么还不喝下祝福之水？你们如此怠慢，是想触怒真神么！」教主严肃而沙哑的声音把吉恩从深思中惊醒过来，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夏生身上，原来，转眼间，没有把那杯东西喝下的就只剩他们两个而已。

　　「尊贵的教主，很抱歉，我们两个今天身体不适，恐怕不能享受这份恩赐了。」夏生并不打算喝下那杯东西，他把杯子交给吉恩，从容的站出来，对着教主鞠身，不亢不卑的说道。

　　「无妨，只要喝下圣水，即可除去任何病痛。」教主的视线定在夏生的胸前，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他脸色不善的走到夏生面前直视着他：「青年，你胸口的十字架是什么意思？信奉异教是对真神的质疑，祂将让异教徒永堕地狱。」

　　他伸手想要扯去夏生胸前的十字架，却被夏生躲开了。教主恼怒瞪视了夏生一眼，再环视全场一圈，对着所有人高声喊道：「信徒们，快给我抓住这两个异教徒，若他们触怒真神，那真神就会收回对我们的恩赐！」

　　一直跟在教主身后的两个青年封住了夏生的后路，语音一落，夏生和吉恩就被还有活动能力的信徒们包围住，夏生看向带着一脸恐惧与为难包围吉恩的信徒们，又见在人群中拿着两个水杯一脸镇定的吉恩，轻叹了一口气，他无视四周的信徒和眼前的教主，左手覆上自己的胸膛，捂着胸前的十字架低声念道：「愿神……宽恕我的罪恶。」

　　教主见状，以为夏生因认穷途末路才求神庇佑，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他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教育道：「对象不是真正的神，祈祷只会徒添罪恶而…唔…」

　　粗哑的声音戛然而止，教主瞪大双眼看着在一瞬间用枪抵上他眉心的青年，只见对方满脸笑容的纠正道：「错了，我刚才的不是在祈祷，而是在为我现在的行为忏悔。」他一顿，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女警眼中的惊恐，脸带歉意的对教主说道：「抱歉，我不想伤害您，请放过我和我的朋友。」

　　……

　　「生气了？」小巷里，成功逃脱的夏生走在吉恩的身旁试探的问道。

　　吉恩停下脚步摇头，在这个崇武的时代身上有枪并不奇怪，夏生也从来没有故意隐瞒，只是他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夏生是神父不会带枪而已：「不，只是不明白，你明明有枪，早在一开始时就可以帮我赶跑那小混混，为什么要带我绕了那么久……」

　　吉恩的说话戛然而止，他愕然的看着夏生后退了一步，一直握在手上的枪正面指向了他的额头，夏生没有理会吉恩的反应，他扣动板机喊道：「呯！」

　　预期的痛感没有出现，吉恩睁开双眼脸色难看的看着眼前插在枪口的大红玫瑰，只见夏生笑嘻嘻的把它拿出来，放到吉恩的手上：「花送你，别生气了。」

　　吉恩隐忍的握着手中恶俗的大红玫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说道，对着夏生这种人，绝对不能失去冷静，因为最后吃亏的绝对不会是夏生：「我才不会生气，所以你能解释一下，你堂堂一个神父，为什么会去参加邪教聚会不？」

　　「其实严格来说我不是一个神父。」夏生把玩具枪收起来继续向前走，他看着跟上来的吉恩笑了笑：「教堂的神父让我寄住，为了报答他，我在他会情人时给他代一下班。我对信仰很有兴趣，所以各式各样都会参加，刚才的算是其中一个。」

　　吉恩随手把花塞进衣袋里点头，虽然对于教堂正牌神父的行为有点不齿，但吉恩认为这个解释比神父参加各种宗教，甚至是邪教聚会更加合理。想起刚才的情况，吉恩又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刚才那种让人喝双氧水的也算是宗教吗？值得信奉吗？」

　　「不，那是信仰，宗教有义务导人向善，但信仰没有。」夏生斩钉截铁的回道。

　　他在十字路口停下，向右拐，大街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看着不远处的商店街，夏生停下脚步回头，认真的回道：「值不值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比如是欧阳老先生，他早年因为工作而忽略了妻儿，直至他妻儿因车祸而命危，他才醒悟过来，但可惜那两人伤太重，救不回了。事后老先生非常自责和难过，而把他从痛苦中拉回来的是他孙女儿……」

　　「后来，老先生的儿媳妇在她五岁时就抛下了女儿，去嫁给一个英俊有钱的男人。老先生虽然伤心，但对于儿媳妇的决定还是能理解的，毕竟她太年轻，要她守一辈子的寡太残忍，但也因为这事，老先生对他可怜的孙女儿更是疼爱，退休后除了义工外，他就把所有的精神花在孙女儿身上，然而，在那女孩在十岁时被诊断患上了卢伽雷氏症，寿命只余下三至五年。老先生找过很多神经科和脑科的权威，得出来的结果几乎让他崩溃，他在痛苦和自责中不断挣扎，最后他找到了信仰作伤痛的出口，教主告诉他，透过真神的力量，他的孙女儿就能够康复。」

　　夏生看了吉恩一眼，声音带着无限遗憾：「今天要是你阻止他喝下那杯饮料，而他孙女儿最终不治的话，他可能会记仇你一辈子。」

　　「……真是愚昧，如果我深爱的人面临困境，我一定会靠我自己的力量去拯救他。」吉恩撇过头，无情的批评道。

　　夏生看着他死握着的拳头微笑，不可置否：「佛家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其中爱别离之苦，是说人终须要与心爱之人分离，这个分离可能是分隔异地，也可能是阴阳相隔。怨憎会之苦，是说人要与自己所不待见的、所仇恨的人生活在一起，比如上司与下属、父母与子女。人活在世上，总难免会受这点苦，但这些苦无法解决时，人只好诉诸非不自然的力量，或许你会觉得是迷信，但至少他们的心被安顿了，暂时摆脱痛苦了。」

　　但真正的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不是么。突然，吉恩不想再跟夏生争辩，这个人不合逻辑的道理太多，跟他争论的话他永远也羸不了。

　　「那你也是因为受苦了而相信宗教的吗？」吉恩上前与夏生肩并肩的站着。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夏生时他那专注听佛的样子，想起了教堂内夏生站在十字架的背景，他甚至还想起了刚才神邪里夏生憋笑后，马上回复的庄重神情。如果说拥有信仰是为了从无法解脱的痛苦与不安中安顿自身，那拥有数个信仰的夏生又是为了安顿什么呢？

　　「也许吧？」夏生后退了一步，从暖色的灯光中退下去：「外头那些人是你家的吗？他们好像在找人。」

　　吉恩上前张望，果然见到麦迪家的保镳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手上还拿着他的单肩包：「是的，是我家的人。这样我就安全了，谢了，夏生……？」吉恩回头，原本站在他身后夏生早已不见踪影，狭小的巷子里，只余下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