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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透也醒来的收到的第一个信息,是腰椎以罢工游行喊口号的气势对趴了一晚上的睡姿提出抗议,一言蔽之,钻心地疼。以至于他看到一位女性坐在他床边研究着他的相机时,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早啊~”披着长长卷发的姑娘转过来冲他笑。
“早……”跟着气氛做完回应才发觉,“不对!”盖在身上的外套滑到椅子上,随着一下弹起来坐直的动作,腰上经不起折腾的骨头再次示威,接下来是一阵晕眩冲上头脑,把视野搅和得七荤八素。“那个,”透也一手摁着额头,一手撑在床上,“你怎么在这……透,透子?”姿势糟糕得他自己也不愿意想象。
透子姑娘捋了捋头发,表情无辜——“我还想问你啊。”
也不知道盖了多久的衣服椅子上掉下去,透也顺手把它从地下捞起来。一件看起来很小的抓绒冲锋衣。
说起来,昨晚把透子背回旅店,因为找不到她房间的钥匙,就只好带回来了,然后盖被子前帮她把外套脱了,然后……
哪里还有然后啊!透也抓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抓绒衫,看看窗外的灿烂早晨,有点犹豫要不要感到高兴。
“觉得亏了吗?”透子抬着他的相机,有点开心地问。
亏,亏了……什么的……透也认为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问题怎么回答。
“对不起啊先斩后奏用你东西,只是透也你睡觉很可爱啊,忍不住想拍一下,以后作纪念。”透子一手抓着相机一手撑着身子,挪了几下靠到他面前,“要不要看一下?呃……这个怎么弄?”
真是因为是透子吧,透也认输接过机子,调到播放相片,再交给她,如果换一种情况,他一定毫不怀疑地把“对自己睡颜有兴趣”划入“变态”这一范畴。
坐在床沿上的透子显然是没读到对面人那些不忍直视的心理活动,开心地翻着照片欣赏自己劳动成果。
“透子……”透也还是决定问一下,“我没做什么吧?”尽管他真的真的觉得真的真的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但一觉醒来的透子好像很,不,是绝对很反常。
就在这时,相机上摁方向按钮的动作陡然一停。
“透也,”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记得我昨晚说过吗,我不需要你负责。”她的目光在这短短一句话的时间锁得很死,很快又回到相片上,手指也再动起来。
大脑没有反应,不再被关注的相机主人尝试动了动手臂,但也和张着关不起来的嘴一样不听使唤。
透子摁键的动作越来越快,一开始会在照片上停留十几秒的时间,然后是几秒,最后变成飞快地翻动。透也估不出这无法应答的状态持续了多久,他只有看着透子手指的动作,想象着时间随着她的频率变快。
每一个不连续的光影被连接起来,飞速翻腾起某种时光……
他忽然明白她在看什么了。
他不知道那些记录着他关于北冰洋、关于他人生最漫长旅程的记忆被寻觅到了哪一帧……只是上面一定有个海同样颜色眼睛的女孩子,从来没看他镜头。可笑的是,如果这段记录被她拿到手上,他甚至连抢回来的冲动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透也你啊……”透子问他定格在一半的动作,“……不觉得亏吗?”
直到站在北冰洋的庞大冰盖上,透也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才不得不明白,他永远也学不到怎么回答。
“跟我回德克萨斯吧……”透也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发出这些音节的,他甚至无法确信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前一天晚上,也许并不是如他所希望的那样,透子断断续续地说了她的过去,甚至将来。回想起她说父母的样子,回想起她最后拨出44区号的遥远通话……他发现,自己现在全部都愿望就是很想她一起回去德克萨斯。而后来,这也成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念想。
透子说,她会去和哈尔莫尼亚先生见一面。这称呼让透也不安。他说服自己,她说的是盖奇斯-哈尔莫尼亚,N-哈尔莫尼亚的父亲,那个出资投入了这个简直全无的乱来项目的,精明的帝国经营者。但他还是不安。
他还能怎么办?再加一句“德州农工也是很不错的学校”?
于此往前二十余年,透也都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向往起小时候看的卡通故事。他是如此想成为那些孤立于世界的个人英雄的一员,让莫名其妙分配给透子的拯救全都消失。最终带她回去他喜欢的那个大农场。勇者这差使,如果不是落在透子身上,透也都会把它当故事。然而,若是透子把自己弄得太像救世主,那他等不到复活节,在她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就会先一步无法承受。
事实却是,能靠一己之力改写历史与未来的人并不存在,且永远不存在。
透子不会答应他。
对她而言,和哈尔莫尼亚家扯上关系就像某种命运一样的东西,根本就不会过问公平不公平,事物的发展好像都很乐意往人们想逃的那边去。接下航行的相关工作,透子就开始像以往每次出海一样相信对因果报应给予了充分信仰,如此说来,可以遇到这么些人,发生她从来没有说过但真的挺开心的事,真就和中彩票一样了。
前一天晚上,她带着航海日记去见N,琢磨着怎么跟他说她不想干了,同时怀着把违约金从轻发落点的小奢求。教育良好的绿发青年却在见本子时对她说了“对不起”。她问他何必呢,现在说这种话。
直到N问“一起码?”的时候,透子还是可以逃掉,她仍然有充分理由确信,自己很快就会回到伟大的美利坚领海,继续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把大学一切知识暴殄天物,在海面反射的强烈紫外线中隐隐约约等待着哪天波塞冬显灵把账单寄给她——无论是皮肤癌还是海啸。
而后发生的一切却超乎了她的预想,从餐桌上被随意指明正身的鲸脂,到贝尔把溴麝香草酚兰弄成夸张的黄色,再到透也带来的伏特加……透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不能打开的门可以在别人的面前开启,而那个人会把它打扫得那么干净。
所以她把未来接向了她依赖的自由与奋斗所起源的国度;所以现在,她想要透也回头;所以至少现在,她去追寻一个关于消失的结局时,不要再有人跟来了。
透也听到那个从没说过自己喜欢海的船长告诉他,欧美间最近的航线是北冰洋,终有一天,这个白色星球会被人握在手心,她阻止不了,所以她要变成那只大手里的一块冰,就像北极某座孤零零漂流着的温暖的冰山一样,让这个不容玷污的世界再多一点时间。
他发现,笃定这个世界不会有奇迹的不只他一个。
抱着和她息息相关的很重的相机,透子觉得,如果她只遇到N,在失去尽头的北冰洋上,她不会那么妄想保护什么东西,她也许会爱上他,然后他从她生命里消失,她尝试找,最终平静。她是世界无疾而终。
为什么呢?要有她回头还会看到的人。让她有了那么点资本,比起看冰山化入深海最终淹没人类的文明;更想在那之前做点什么,看是不是会天翻地覆。永远放弃不了。
因为在海上遇到了这样一群人,透子告诉他,她会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赌在北冰洋上。
透也听到这站起来,说:“去和贝儿他们说说看吧?是你朋友不是吗?”他只是有点不确定要不要把自己也划到那个范畴。
透也敲门前看了看透子,说到底,事情到这一步都算他自找的。期待着门板对面的工程师能给出一个残忍的客观事实,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接下来,门打开,切雷擦着他的眼镜,说,他和贝儿打算去一趟莫斯科。
不错,残忍的客观事实。
都算他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