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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凄寒殇秋 寒秋离世。 ...

  •   天色渐黑,夜幕如同急速伸出的黑手,仿佛一刻间便紧紧扼住子夫的喉咙。她身上有些汗意,一直发软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夏夜草丛里的虫鸣此时在她耳里却极是渗人,方才晋北殿中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凝然连忙上前,关切道,“美人,要不要先到前面歇息片刻。”

      “不必。”子夫抬步继续先前,维持着冷静,道,“只是可惜了浈儿的性命。”

      凝然不解,“浈儿明明在说谎,方才您为什么不让奴婢戳破呢?”

      “今日在晋北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谎,太后更是明白浈儿是在为谁担当罪责,可是这一切只要不是从浈儿的嘴巴里出来,谁说都是无用的,你今日若是冲动逞了一时口快将矛头直指皇后,皇后非但不会有事,相反,你怕是要承担一则污蔑皇后的罪名。”

      凝然皱眉,“难不成此事就这样罢了吗?”

      “只能作罢,”子夫一步步的朝着漪兰殿方向走着,心里却是百般滋味,浈儿最是可怜不过,宫中两股势力皆以她的身家作要挟,她是左右为难的,最终沦为牺牲品。只是不知她那年迈的母亲与妹妹到底会被如何安置。

      凝然道,“不过美人如今无事总是万幸,皇后娘娘最终也没能害着您分毫。”

      子夫淡笑,回到漪兰殿时正殿依然灯火通明。易大人在外候着,见子夫回来连忙迎上来道,“您可回来了,皇上已经在里边等您很久了。”子夫颔首,自己便径直进了殿。刘彻正坐在上方看她这些日子写的字,目光严谨肃然,眉头微蹙。

      “妾身拜见皇上。”

      下方的声音叫刘彻一惊,他连忙起身,走下桌案去扶她起来,“朕一直担心你。”子夫舒眉笑道,“皇上等了有一会儿了吧,可用过晚膳?”刘彻摇头,“朕方才看了这些天你写的东西,多是伤春悲秋之语,朕怕你处在软禁之中心中郁结……”

      “皇上莫理会那些东西,不过是妾身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罢了,难不成还会起了轻生之意么?”子夫回身示意宫人传膳,脸色波澜不惊,刘彻心中疑惑丛生,屈身坐下,甚是不解,见着宫人将菜一样样端上来,终于道,“朕近日朝中事物繁忙……”子夫却一下堵了他的话头,笑道,“即便皇上再繁忙,可还是命人查了司膳局,妾身领了皇上意了。”

      刘彻讶异,道,“朕原先担心你今日见了母后会不自在,更怕母后为难你。”子夫眉眼清淡,“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只是岂能事事如意。”

      一旁的凝然终究忍不住,将浈儿之死原原本本的向刘彻说了,包括先前子夫命她暗查的一切。刘彻惊愕万分,直道,“朕一直以为此事是母后暗中调查,原来竟是子夫你的主意。”

      子夫先是闷声不语,咽下一口饭心才定了些,“凝然今日多嘴了,此事原本就不应该叫皇上知道的。”

      “朕知道了又何妨。”刘彻手中的木箸微微停住,暗自打量了子夫一眼,她始终都没有过多的害怕或者心惊,脸色沉静的叫人疑惑。

      她太处事不惊了,亦或,是心思太细腻,细腻的叫他这个皇帝都预料不及。

      子夫并未发现刘彻这一细微的神情,抬头道,“寒秋遭皇后之手失了孩子,想必现在最为痛心,还望皇上多加关怀。”

      “朕知道。”刘彻见子夫没多大精神,以为她不悦,开口,“皇后害朕之子,又诬陷于你,朕如今却不能动她。”

      子夫停止口中的咀嚼,神情不由得怔然。

      “朕不是不知道如今朝野之中暗涌着关于皇帝的废立之言,这一切全部都掌握在祖母的手上,皇后如今是很关键的一步棋,朕不能因一子错而满盘输。”刘彻握着子夫的手,声音平缓了些许,“子夫,你如今受的委屈,朕日后必会加倍补偿你。”

      子夫听着刘彻的这番肺腑之言,心里却是百转千回。帝王果真是帝王,最重要的永远是江山。阿娇对于他而言不过是稳固皇位的工具,只要有这个皇后在,太皇太后必然会顾及自己长女馆陶的感受,废了刘彻,那么阿娇的皇后之位便荡然无存。权利与亲缘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浈儿的死并没有让寒秋有太多的惊讶,她依旧是不用药,身体便一日日的弱了下来。初秋时分,她的病况直转而下,连床榻都起不来。宫女们给她端来的药汤都被她推翻在地,她根本不在意自己还能活多久,这副身体,能过多少算多少罢!

      七夕节那晚,和风殿的一名宫女匆忙跑进漪兰殿,跪在子夫面前道,“美人,寒美人要见您一面。”那宫女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啜泣之意,子夫原本与凝然说话,这下却叫下方的宫女完全惊住了。

      她忽然想到寒秋,自己已经许久没见她了。这宫女似乎都快哭出声来,她心中莫名的凄惶。

      和风殿她已经很久没去了,秋风飒爽的日子,这里却是充斥着药暖之意,只可惜满屋的汤罐,却是无一进了寒秋的脾胃。她选择通通视而不见,苦笑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子夫怔怔的望着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子,满目无一丝生机,哪里还是从前她见过的舞姬寒秋?她记得自己在宣菀楼初见寒秋的那日,她穿着火红的舞裙,伴着极富节奏的曲调,舞得夺目而璀璨。她从来都是活的任性而自由的,如若真是这样,那么眼前的女子又是谁呢?亦或是,她实在太任性,所以足以去睥睨死亡。

      “你何苦这样,白白糟践自己的身子。”子夫坐在她身旁,原本的猜忌此刻烟消云散,心中万分苦涩,“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可是人的性命……”

      “我知道,太后也曾这样说,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再有孩子了……”寒秋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那顶白色银线穿绣的帷帐,笑道,“宫里的一切都是好的,吃穿用度比起外面真是天地之分,可是……子夫,你喜欢这儿么?”

      子夫避开了眼神,不答。此刻寒秋的话就像秋风中不知飘向何处的落叶,没有重心,没有方向。她只觉得手心冰冷,没有丝毫的温度。

      “你可知道,我恨你,更恨皇上……”寒秋说及痛处,咳声不断,“他心中没有我,那为何偏将我带进宫?我这一生对他来说不过偶尔的兴致而已,凭什么?”

      子夫眼眶胀疼,连忙劝道,“皇上心里是有你的……”

      “不必骗我,我如今什么都不在意了,皇上心里有谁也都与我不相干了,我从来不曾属意皇上,更不想一人忍受深宫寂寞,如今独自解脱了去,倒是天大的好事……”寒秋蜡黄的脸上流出两行泪来,嘴边却是满足的微笑,“我从来没有恨你夺了皇上的宠爱,我恨的是……因为你的入宫却使得他丢了性命……”

      “寒秋……”子夫愕然。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一拢淡青色的衣袍,眉宇间那样的潇洒与清逸,那样清亮而又自信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寒秋嘴边的微笑淡淡散去,无力的眼光渐渐移向子夫,“他原本是该好好活着的,可因为你,他被皇上夺了性命!我多希望自己从来不曾听到这样的消息,可是……”她有微微的哽咽之声,说话也渐渐没了力气。

      子夫终于忍不住落泪,想及刘定的死,似乎还在昨日,拼命抑制着,“对不起……”

      “呵,我何尝不知浈儿是皇后的人,她每日在我眼皮底下做那些事,我又怎会不起疑心,那日我生辰,我又何尝不知她在对你送来的糕点做了什么……只是我不在乎了,那个时候,我只要你为山阳王的死付出代价!皇后要除去我腹中的孩子来陷害你,那我便助她一臂之力好了,这孩子原本就是我不想要的,若是能要你死,孩子的牺牲我毫不在乎了。”

      “可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那又如何?我恨皇上,又怎会留下他的孩子……”寒秋咳地越发厉害了,可是嘴角却是弥漫着满足的笑意,仿佛曾经最遥远的天堂触手可及,呢喃着,“……如今我是要死的人了,所以,我可以去见他了……他在城门口死的那样孤独,这么久都没有人去陪他,他一定很寂寞……”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自己的枕下缓缓抽出一支碧绿色的玉箫,眼中晶亮,仿佛看到了时间最美好的东西,即便气若游丝却依然眼含笑意,“……我带着这个去找他……他……他会不会……接……接受我……”

      无力而又脆弱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子夫望着那支玉箫,一时无言,泪水湿了大半个面颊。原来,自己丢失了的玉箫竟一直被寒秋默默珍藏着,她更不知道,寒秋对刘定的感情竟深到如此地步。

      殿中一直静默无声,也不知着这样过了多久,凝然进来寻她,见着眼前不由得心中悲凉,在子夫一旁轻声道,“美人,寒美人她……已经去了。”

      子夫闻声,猛然回神,视线中的寒秋早已不知在何时闭上了疲累的双眼,她的脸色那么安详,满足,玉箫被她紧握在怀中,仿佛那是她毕生不可失去的宝物。她这样看着,顿觉一股热流从喉咙间涌了上来,她疼痛难耐,终于,失声痛哭。

      发丧那日,子夫一身白衣,神情凄楚,亲手将玉箫放入寒秋的棺椁之中,贴着她冰冷的心口,也许她会感觉到一丝暖意吧。她望着寒秋苍白的脸,此刻躺在棺椁里的女子似乎是沉入期盼已久的梦里,那里有她挚爱的人,还有随她一起长大的舞蹈,数不尽的欢快与笑容。

      子夫眼睛疼痛的很,可是这样怔忪的望着,嘴角却忽然笑了出来,寒秋,你到底是比我爱的深,如今便早早地见他去了!到了那里,他心中便只有你一个,没有人会阻碍你了,卫子夫……愿你们再也不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凄寒殇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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