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未央之卫子夫》破晓之夜

44、漪兰承宠 “在朕的心

　　年下的冬天，依旧是漫天的飞雪，飘飘扬扬的如同飞洒而下的棉絮。子夫算了日子，这场冬雪整整下了六日了。门前的积雪已经很厚，踩在上方的那种哧哧声让她有种久违的恍惚感。今日已近黄昏，她带着病体躲在暖炉旁近乎贪恋的取暖。

　　窗外是一眼望不尽的雪白，渐渐的，一些身影慢慢的向着她的视线靠近，她微微一笑，忍不住将手放在嘴边呵气，心里忽然异常的平静。漪兰殿她从未来过，尽管她曾在未央宫生活了十年。这个宫殿承载了所有关于刘彻的童年回忆，他曾在这里从一个孩童一步步的成长为一代帝王。

　　殿内忽然灌进一丝冷风，子夫的视线中进来一个异常清晰的人影。银灰色狐狸毛披风上带着许多雪花，近侍帮刘彻解下，抖落了几番便命人带了下去。刘彻眼带着笑意，温和而不失清锐。

　　自再度进到宫里时，这已经是第三次见他了吧。

　　子夫弯腰，磕头行礼，声音带着凄惶的泪意，“陛下……”

　　一时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而空旷。

　　“那句话，真的是您想对朕说的吗？”刘彻眼神喜悦，疾步上前将子夫扶了起来，望着她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美丽不减的脸庞，心里许久以来的怀疑终于如尘埃般散去。

　　子夫缓缓抬头，“皇上可曾看到那封信？”

　　“朕看到了，可是……朕依旧是不敢相信，朕今日想亲口听你说。”

　　子夫浅笑，“若是我依旧嘴硬不愿服输，那么今日就不会听从皇上的意思在这漪兰殿等候了。”

　　刘彻凝神半响，终于微笑，执起子夫的手，“你性子的倔强朕算是领教了，可是朕甘愿领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眉头微蹙，“这是浣衣局的人干的？”

　　“浣衣局任何一位宫女都会受到这样的待遇，我应该谢谢她们的教训。”子夫想到那晚的大雨倾盆而至，自己如同猪狗一般在泥泞的递上拼了命的爬行，不由自主的落下眼泪，想及那支永远丢失的玉箫，她更是有了隐隐的啜泣声。

　　刘彻从未见过这样的子夫，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机灵的，狡猾的，聪慧的，固执的，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柔弱的一面，心里不由的狠狠痛了一下。他猛然将她拢入怀中，动情道，“子夫，你放心，朕会一心待你，没有人会有胆量再让你吃苦！”

　　这样温暖的怀抱，子夫瘦弱的身躯缩在里面，鼻尖淡淡的檀香气息让她不由得迷了心神。她知道自己如今面对着刘彻有几分是做戏的成分，然后就是这样亲密的接触却让她有些怔住了。

　　他是谁？是幼年的彘哥哥，是刘彻，是大汉的天子，今后也会是自己的丈夫。此生自己唯一最亲的人。

　　然而她也明白，汉武帝对于卫子夫的宠爱不过十余载，自己既然选择踏上这条路，那就不能再重蹈覆辙。她记得自己在浣衣局对自己发下的誓言，决不让任何人操纵她的命运。

　　夜已深沉，启事灯的光亮明华而又透着淡淡的光晕。

　　刘彻躺在床榻上，安静的将子夫揽在怀中。子夫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前，隔着轻薄的亵衣，她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滚烫的体温。她不时的咳嗽两声，病已经缠了她好些时候，咳嗽更是久散不去。

　　“都怪朕不好，”刘彻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沉的话中带着歉意，“若是朕太过心急，今晚也不至于叫你这样劳累。”

　　子夫脸色顿时红透，声线却是平静而又安然，“病去如抽丝，一场病总是要耗些时日的。”

　　“朕还记得你初进宫那年，在椒房殿的长廊外，朕一直邀你去漪兰殿陪朕玩耍，可惜……此后的十年，这个诺言从没有实现过。”刘彻低头，在子夫的唇间落下一吻，抚摸着她的发丝，深情道，“在朕的心里，你是朕唯一的妻子。”

　　妻子。

　　在皇宫，这是多么奢侈的称呼，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硬如铁，任何话语都无法将它摧毁，然而此刻，刘彻温和英挺的脸尽在咫尺，他的这一句竟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能不能维持一辈子。

　　——

　　公元前138年冬，汉武帝刘彻封掖庭宫女卫子夫为美人，赐漪兰殿。这道诏书改变了子夫一直被动的局面，而与此同时，整个未央宫乃至长乐宫的太皇太后都有所惊动。

　　刘彻向母亲王太后解释，子夫本就是他从公主府带进宫的，只是阴错阳差暌违了近一年才想起她，如今心中甚为不舍，遂立为美人。王太后久居深宫，对于皇上的话并未给出任何反应，只是隔了半响，她才抬起眼皮，老练而又深沉，“皇上，哀家这些日子听闻宫里的风言风语，其中有许多是关于这位卫美人的，不知皇上可有耳闻？”

　　“儿臣不知，也请母后不要过问。”刘彻脸色沉稳，坐于下方，一字一句道，“子夫也是姐姐府里的，一直在朕身边的卫青就是她的亲弟弟。”

　　王太后带着皱纹的眉角终于缓缓舒展开，“平阳做事向来叫哀家放心，皇上心里也要拿捏好分寸才是。”

　　“朕明白。”刘彻微微低头，起身便向母后告退。

　　他不是不知道宫里关于这位新晋美人的私下议论，许多未央宫中的老人甚至怀疑子夫是从前尚阳翁主的魂魄重新托生在别人身上重回汉宫。这些话自然躲不过他的耳朵，只是刘彻并未做任何处置，此刻他甚至希望这些言论愈演愈烈，起码，这对于卫子夫身份的掩藏是有极大的好处。

　　——

　　春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而此时的椒房殿去是热的有些过分了。

　　俯身在下方行礼的女子一身菊纹薄罗长袍，发髻如乌云般束起，虽是只戴了一支清月芙蓉簪，但周身所显现的气势却是异于常人。她缓缓抬起头，面色秀丽而带着冷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声音平稳，“妾身拜见皇后娘娘。”

　　阿娇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她瞪大着眼睛，带着极度的恐惧与怀疑，甚至是有些战栗的，问道，“你，就是卫子夫？”

　　“回皇后娘娘，妾身是卫子夫。”

　　阿娇的手微微颤抖，耳边忽然响起曾今在长乐宫的栈道上，盼儿亲口对自己说过的话——

　　娘娘放心，卫子夫已经死了，大火之后，她都被烧成焦炭了。

　　如果她真的葬身于火海，那么眼前这个眼神冷冽的女子是谁！她的脸实在太可怕了，与从前的那个女子那么相似，阿娇在容真的搀扶下微微站起身，犹豫着走下去，带着轻微的声响，“你……起来……”

　　“谢皇后娘娘。”子夫的声音恭敬无比，起身抬起头，正好对上阿娇那张因极度害怕而几乎失色的脸。

　　“你……”阿娇刚欲问出口，却被一旁的容真抢过了话头，“卫美人，今日拜见就到这里吧，娘娘身子不适。”

　　一旁的寒气先是不语，终于，她冷笑着起身，欠身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卫美人从前便是与妾身一起在平阳公主府的。”

　　殿中的气氛冷滞了许久，终于，皇后平定了心性，似是呼出一口长气，道，“本宫累了，你们都先退下。”

　　椒房殿外的阳光甚是暖人，子夫身旁的凝然小声道，“美人，方才皇后娘娘似乎被您吓的不轻，宫中谣言已经众多，怎么娘娘也这般胆小？”

　　“她害怕，不仅是因为我与从前的袁念君相似，而是因为她曾今在宫外谋害过我的性命。”子夫面色沉稳，面前的一株迎春开的正欢，似乎向她寓意着极好的兆头，她微微一笑。

　　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淡，透着一丝冷凝的笑意，“我就说么，以那日皇上在平曲候府对你的态度，如今的封位是在所难免的。”说话的人是寒秋，子夫回头，一番笑容温和而谦逊，“姐姐如今身子不便，不如妾身送姐姐回和风殿，正好咱们也可一道说说话。”

　　寒秋并未拒绝，即便她已经将眼前的这个女子恨到了骨子里，脸上却依旧是和煦的笑容，似乎与从前两人在宣菀楼时的无异。

　　——

　　漪兰殿中寂静，中央的那青鼎中燃烧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飘散，顿时有些压抑。子夫沉默坐于上方，春寒时分，她的手仍旧是冷，怀中的抄手已经有些湿热。这些日子，她心里始终记挂着那支丢失的玉箫。

　　凝然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碧痕被带来了。”

　　话语刚落，几个内侍将一名宫女押着进了漪兰殿。那宫女从头到尾都是畏缩的，睁大眼睛看着上方，前些日子被她害的卫子夫此刻正目光深沉的盯着她。

　　“美人饶命……饶命啊……”她挣脱押着她的人，俯首拜道，“奴婢当日有眼无珠，冲撞了美人……”

　　想起当日自己所受侮辱，子夫心中恨意翻滚，但此刻的她并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将那日你从我这里夺去的东西交出来，我便既往不咎。”

　　提及此物，碧痕顿时傻眼，愣了半响才哭道，“美人饶命！那玉箫奴婢本想托人出去卖的，可是后来却始终没有音信，奴婢也问了采办宫监好几次，可都是没有答复，奴婢觉着……恐怕玉箫已经流落在外……不知所踪了！”说罢，碧痕伏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流落在外？不知所踪？

　　呵，子夫忍不住轻笑，老天爷是给她的警示么？玉箫无从找回，而自己也再无退路！

　　“你是该死，可是我并不想直接赐你死，”子夫眉眼轻抬，想及那夜的情景，平缓道，“将她吊在浣衣局的那棵树上，四个时辰。”

　　“美人！”碧痕不住的祈求，眼泪顿时花了脸，“四个时辰会要了奴婢的命的！”

　　“要你的命？如今你比起我当时已经好了许多，今日天气这般晴朗，无风无雨，你不应该感谢我给你挑了个好日子么！”子夫有些乏了，起身返回内殿，临去时只丢下一句，“拖她出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