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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8 几日之后, ...

  •   几日之后,我听说柳轻眉自尽,太子整日沉默形同泥塑。这些事是素琴从宫人们的闲聊里听来的,湛恒严令他们不准在我面前说起太子的事,所有宫人都三缄其口。我不明白为什么湛恒还留着太子性命,但我并不打算再问。
      我的肚子又隆起了一些,算算日子已有四个多月了,偶尔能感受到里面有些微的踢动,让我雀跃不已。太医一天三遍地前来问安,宫人们也尽心伺候,日子过得舒心安逸。
      只是父亲来看我的时候,神色间颇有忧虑。我屏退众人后告诉父亲这腹中骨肉的来历,他却仍是愁眉不展:“我知你心性,若不是王爷骨肉,只怕你也无法安然度日。可眼下,以佟林为首的一帮大臣不断地提及此事,处处质疑这孩子的来历,王爷虽极力笃定孩子是自己的,也抵不过那些人的口口声声。毕竟你曾是太子妃,太子还为你大肆铺张庆祝有孕——谁都能说你怀的定是太子骨血。”
      “那,等我生下孩子,与湛恒滴血验亲,不就真相大白了?”
      “傻孩子,他们只怕根本等不到那一天,就会让你肚里的孩子不明不白地没了。”
      我大骇:“他们怎么敢?又怎么能?”
      “宫中关系盘根错节,谁还没有一两个心腹交好?你这里又人多手杂,在你的饭食里下点药可真是再容易不过了。那些人追随王爷抗击太子多年,不少人家中都有亲人丧命在太子手中,你想想,他们能轻易放过一个可能是太子骨血的孩子吗?”
      我不寒而栗,父亲又说:“何况朝中还有一小部分人,曾效力于太子。王爷没有赶尽杀绝的那些人,表面上臣服,谁知道他们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如果他们真的忠心太子,那只怕会觉得你背夫偷人,怀的是背叛太子的孽种,更要想方设法除去才能稍解心中怨恨。”父亲担忧地看着我:“女儿,你现在的处境千难万险,为父每夜在家中难以安睡,有个风吹草动就惊得坐起,生怕是宫中来人报丧的啊!”
      我心思纷乱难安,连忙安抚父亲:“爹别担心,我不会有事,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保护这个孩子,湛恒也会好好保护我们母子的!”
      父亲微微摇头:“只怕是防不胜防……”
      “我会调用心腹之人在身边,绝不会允许出现一丝错漏。”我看着父亲苍老的容颜,心下悲酸:“爹,您在朝堂上一定也受了不少冤枉气吧?都是女儿不好,连累您……”
      “说这些做什么?谁让我们是至亲骨肉呢?芳涵,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我努力地点头,父亲仍是一脸不放心地看着我。

      父亲出宫之后,我立即让素琴着手安排,把平日里看着机灵可靠的人都挑来身边,由素琴统一驱使。又让太医送来了可查验毒性的汤匙和药散,每日用饭之前细细勘验。素琴调教出来一个叫芬儿的丫头颇为得力,甚至亲自尝食物和汤药。起先我对她这般忠心有些费解甚至坏意思,但后来我发现她看太医的眼神有些羞怯,细细一问才知,原来她对这年轻的太医素有情意,所以才上赶着在我身前伺候。
      我得知此事后不免调侃她一番,芬儿的脸红得像能滴出血来,低着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敢说。素琴打趣道:“行啦,娘娘好脾性,知道你的心思还能不帮你?你只管好好服侍娘娘,待娘娘顺利产下小皇子,自然给你个大恩典!”
      芬儿激动不已,连忙跪下谢恩。我心情大好,促成有情人的婚事乃是一大乐事。
      此后每逢太医章华到来,我都眼神示意素琴叫芬儿近前伺候。章华是个少年老成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给我掐脉一副老者捻须的模样,除了回答我的话恭谨有礼,从不跟其他人多言半句。芬儿有时跟他说上几句询问我身子的话,他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惜字如金。
      我见芬儿着急又难堪,便寻了一日精神好的时候问章华:“可有妻室了?”
      章华答道:“回娘娘话,臣尚未娶妻。”
      芬儿一脸喜悦,我笑着问:“那……可有中意的女子?待我顺利生产,王爷必定会嘉奖于你,到时请求赐婚可好?”
      章华搭着我的脉,神色依旧:“谢娘娘,只是微臣暂无娶妻之念。照顾好娘娘和腹中骨肉是臣的本分,臣不奢求赏赐嘉奖。”
      一板一眼的让人哭笑不得。我瞟了一眼芬儿,她抿着嘴唇皱眉,一脸的惆怅。
      待章华诊脉之后,说我一切安好胎儿康健,便放心地让他离开了。素琴转脸笑着打趣芬儿:“看看你那脸,都要难过得哭出来了。人家不是说没有妻室嘛,只不过暂时不想娶妻。又没说不喜欢你。”
      芬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我被他看出来了?所以他才故意这样说着拒绝?”
      我轻笑:“听说章华出身寒微,家中并无一人擅长医术,父母及两个兄弟为供他念书学医倾尽一切,他也不负所望,年纪轻轻便成为太医院首屈一指的名医。不过他父母早年操劳过度,身体十分不好,两个哥哥娶的妻室都并不贤惠,总是将章华拿回家的银子瓜分一空不留给父母。章华前途无量又眉目英俊,提亲的人原本络绎不绝,但章华都一一回绝了,他对所有提亲的人都是同一句话:‘齐大非偶,况家门不宁,不忍闺秀下嫁受辱而终生悔意。’”
      芬儿和素琴都有些迷茫,我解释道:“章华觉得自己家世卑微,而且现在家门中两位嫂嫂闹得鸡犬不宁,怕嫁过来的女子会受欺负,到最后终究会后悔嫁给他。我看他呀,倒真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呢。芬儿,好眼力。”
      芬儿面上一红,我笑道:“若他也钟情于你,我自会为你们做主,不过他若对你无意,我也不会勉强他。”
      芬儿含笑谢过,转身去忙了。素琴笑道:“小姐近日心情可真好,还认真管起芬儿的闲事来了。”
      “闲来无事,撮合姻缘也是功德一件。”后面的话我没有再说,我是真心想撮合有情人,也算是为从前湛恒因我而造下的杀孽赎罪罢。

      下午日头不大的时候,湛恒揽着我在花园中缓缓地散步。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却还是开口道:“三个月后的初九是个黄道吉日,登基大典就在那一天举行。我已命人缝制你的皇后凤袍和制作后冠,明天织造司的人会来问你的意见。”
      “大臣们……都同意了?”
      他“嗯”了一声,似是不太想细说只是一带而过。我猜大概他又不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抗争才有了今天这局面,便也不再多问,含笑嗔道:“三个月后?那怎么行啊?我那时肚子都很大了呢,你登基大典那么隆重的仪式,我大个肚子站在你身边,脸上都是肿的……好难看……”
      他默默地走着,像是没听见我说什么,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没事,”他站住看着我,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你怎样都好看。”他沉吟道:“柳轻眉……我把她葬在离斯兰很近的地方了。本来不想再提起这些人,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柳轻眉。这个女子是那么跋扈张扬,爱与恨都炽热浓烈毫不掩饰。她在太子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但太子又似乎并不是发自肺腑地喜爱她……我想了想还是问出口:“太子知道她死了,悲伤么?”
      “侍卫说只是看见他颤了颤,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心里一阵黯然,大概没有什么能比丧女之痛更让他难过了吧。湛恒观察着我的神色,又补充道:“别再想了,都是罪有应得。”
      他们从前曾那样欺辱过我,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只觉得都是可怜人的唏嘘收场罢了。我暗暗叹息,想问他打算何时杀了太子?可话到嘴边又没有出口,反而成了一句:“以后,别再说这些事了。”
      他点头:“再不说了,以后都只说我们自己的事。”

      宫里变得喜庆起来,各宫各处都在忙着筹备登基大典,宫人们也很快改了口,称呼湛恒为皇上。
      织造司的掌司女官很快就来了,拿着簇新的各色锦缎和金银丝线,还有各色宝石珍珠玉器来给我挑选。按惯例,皇后凤袍应以红黑为主色调,辅以明黄色来陪衬皇上的龙袍,然而掌司却讨好地笑道:“皇上是真心疼爱娘娘呢,特许娘娘的凤袍同龙袍一样以明黄为主色,辅以其他娘娘喜爱的颜色。这不,特特命奴婢前来征求娘娘的意思呢。”
      心内被湛恒这份破例打动,细细看那些锦缎和丝线,掌司还在边上絮叨:“皇上特意宣奴婢觐见,叮嘱奴婢一定要做出合娘娘心意的凤袍和后冠,不管娘娘要求多么复杂或是奢华,都要奴婢尽全力办到。哎,奴婢进宫多年从未有幸得见圣颜,这可是托了娘娘的鸿福,才能见到万岁爷一面呐!”
      我面上笑容浅浅,心里却被甜意填满。其实那些款式和颜色我并不十分在意,只想着竟然真的有一天能和湛恒并肩而立,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就止不住地雀跃起来。

      章华来得更勤了,说是湛恒的意思,怕我因为准备登基礼而劳累过度。每日里我醒着的时候,倒有一半的时间能看见他。我起先以为他与芬儿已暗生情愫,但仔细观察之下又不太像,芬儿是一如既往地眉目含情,章华还是一贯的宠辱不惊。芬儿私下向素琴抱怨,素琴打趣道:“你这可是托了娘娘的福,若不是皇上在意娘娘,章太医也不会一天三四遍地跑来,你还敢抱怨。”
      但我总觉得章华面上似乎带着忧色,那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与往日里他的平静不太一样。我见芬儿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便问道:“章太医是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谢娘娘关心,微臣只是有些疑惑未能解开,思量得有些费神。”章华语气平淡恭谨,带着一丝疲惫。
      “什么疑惑?闲着也闲着,说出来听听。”
      章华犹豫着,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半响才沉声道:“微臣有一件明知不可为却必须要亲力亲为的事,为与不为之间,不知如何决断。”
      虽然不知他具体指的何事,但我不免想起从前嫁入东宫之后,即便知道不应再想着湛恒,却还是无法不去想起他,无法不再关注他。章华眼中有些凄楚,我微笑道:“这世上诸事,难有十全十美完全顺应己心的,但求无愧而已。就好比你自己,从前学医未成之时,无人理睬,那时必得要坚定执着一往无前,而今学业有成遭万人倾羡,又必得心如止水能拒八方诱惑。你从未变过,变的只是周遭罢了,所以无论为与不为,都必定会与你这个人一样,全都是恪守本心的自然选择。”
      他仿若恍然,又似乎大悟,凝神细细思索了一会,突然起身对着我一揖:“多谢娘娘教诲,微臣茅塞顿开。”
      “行这么大的礼,为难的必是大事,”我打趣他那张总是没笑过的脸:“干脆你说出来,我让皇上帮你解决,那就没有什么是为难的了吧?”
      “臣不敢。”他又行了拜礼,虔诚认真:“娘娘这番心意,微臣铭感五内绝不敢忘怀,再次拜谢娘娘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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