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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魔 ...

  •   荷香拿着经书回去复命时,正见自家夫人欢喜的拿着一个络子爱不释手。

      “……花儿先编了一个,不太好,这是后来重新编的。”

      “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这般体贴。”王孺人见荷香捧了经书进来,“这经原是三藏大师亲手所抄,我出嫁前,得宫中贵人赏下,一直带在身边。孩子,你看看可识得这卷经文。”

      李花儿看看王孺人手里的经,“伯母,花儿需先净手。”

      荷香听着她唤自家主母为伯母,不由惊诧,她这离开不过一刻钟,主母就允了这个孩子的亲近?
      “好孩子,正该如此诚心。”王孺人满意颔首,吩咐下人端上净水来服侍李花儿净手。

      李花儿眼观鼻,鼻观心,捧起经文小心翻开。

      “《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

      ……若人得闻此法华经,若自书,若使人书,所得功德,以佛智慧筹量多少,不得其边……”

      未染尘俗的孩童手持经书,神情宁静,口吐梵音,清朗纯净的童音传递着佛国的真义,虚无间,阵阵檀香散溢,人们浮动的心绪如遇净水,清洗涤荡,脱去人世间的芜杂,神智间留下的是清明与安宁。内堂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堂外经过的人亦停下了脚步,驻足倾听,更有虔心的信徒合什闭眼,口唇无声蠕动。

      一卷经文,念了足有半个时辰,其间,内堂无一人走动,堂外无一人闯入,直至童音久久不曾再传出,外堂的人才散了去;再看那个女童,内堂的人在心里已不自觉的多了些恭肃。

      王孺人睁开眼,眼中带笑:“好孩子,好孩子。”看着笑容静谧的李花儿,王孺人道:“难为你小小年纪,却已得了几分真传,上次我听经听得这般舒服还是离京前。”

      李花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含笑看着这位出身不凡的贵妇人,“《法华经》又名《妙华莲华经》,原是三藏法师在十一岁时熟读过的。花儿今年八岁,也读过了。”

      孩子的稚语不但未让人心生不喜,反因这点好胜心,冲淡了方才那过于出尘样子的影响,觉得这样可亲可爱才是孩子应有的模样。王孺人倾身将李花儿揽入怀里,慈爱地摸摸她的小辫儿:“是,是,我们的花儿可能干了。”

      李花儿笑着眯了眯眼,然后靠在王孺人怀里听她与娘亲拉家常,问问地里的收成,乡邻的景况,听得李石氏说要搬到县里来时,王孺人更是将自己陪嫁的管家出借,让他帮着李石氏寻摸合适的宅院与田地。李石氏自是稳稳接过王孺人递来的橄榄枝,道为了儿子的进学一定要进城,又对王孺人真心道了烦劳。

      王孺人是大家出身,说到后来,不免从农事扩而大之,论到了琴棋书画诗酒花,李石氏也都能接上几句,让王孺人再次体味到了久违的与友畅谈之乐,直至县尊着人来道时辰不早时,她仍意尤未尽,直叹时间过得快。

      李花儿今日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这样畅然表达、眼神明亮的娘亲是她不曾见过的,这样清雅谈吐,见识不凡的娘亲是前世不曾表现出来的,她的娘亲,聪敏贤惠,人如其名,蕙质兰心,只为着那个结发的男人,她埋没自己的才情,掩了自己的喜好,为他侍奉双亲,养育儿女,写诗画花的手不碰笔墨,反握农具,柔质纤纤的身体不曾养于后宅,却日日在田间劳作,她的娘亲,原是有着这样迷人炫烂的光华,这么多年,无人得见,无人心悦……

      看着李花儿眼中泛起的泪花,本已站起身的王孺人一惊,“花儿怎么啦?”

      李花儿吸了吸鼻子,含泪一笑:“伯母,花儿今儿才知道娘亲原是喜欢诗画的,可是,她这些年日日在田间耕作,便是家里的哥哥姐姐也只以为她略识得几个字罢了,花儿与哥哥姐姐们不孝,让娘亲劳苦一生……”

      孩子声音哽咽,王孺人叹息一声,心里也觉酸涩,弯腰用手帕轻柔吸干孩子眼中的泪:“以后花儿要更加孝顺娘亲才是。”

      李花儿重重一点头。

      王孺人拉着李花儿的手,将母女俩送至外堂:“妹子,以后咱姐俩多亲近。”

      王孺人真心喜爱这对母女,当见到与丈夫站在一起的李其海时,神情不免带出了一分心中的不平,不过,到底是惯于应酬的官家夫人,她很快掩了过去,只笑着招呼了裴之泽与李守道过去问了几句话。

      出了官署,李其海说要留在县衙,让李石氏母女三人自去,回头又跟裴之泽说了些客气话,看着载着他们几人的牛车走远,便回身去找县尊,却被告知孺人正与县尊说话,无奈,便只能在外堂坐等。

      内堂里,王孺人正气咻咻与县尊告状:“说什么石家妹子不通文墨,嫉妒行恶,性情蛮横不能容人,又说什么他与那寡妇意气相投,诗书唱和……不过是结发之妻为他操劳家务变得苍老了嫌弃罢了。”

      县尊无奈地给妻子递上茶:“你喝口水歇歇气,消消火,不过一个外人,怎么就气成这样?”

      王孺人冲县太爷翻了个白眼:“我气什么?还不是气你们这些男人忘恩负义,薄情寡义。”

      躺着也中枪的县尊大人无辜之极:“这与我什么相干?”

      王孺人狠狠喝了口茶,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石家妹子前天才到,我想着她们一路辛劳,好好休息一日再见不迟,不曾想,昨日便有人来替那不相干的人说项,话里话外,全是不得已,委屈,倒似那不守妇道的倒占尽了理一般……”

      王孺人皱着眉:“昨日我居然还真信了几分,现在想起来,真能把人恶心得一个月没胃口。”

      县尊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前日着人查了李书办,他与那个寡妇的事,已有好些年了,昨日得知他们已育有一子,又听捕头为他说了许多好话,想着他也情有可原……”

      王孺人冷笑一声:“果然,这捕头一家定是得了这书办的好处的,昨日来说项的便是捕头家的妇人。”眯着眼,王孺人转动着手上的茶杯:“官人,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自从传出咱们要收花儿为义女,我耳边听到的,全是她们的不是,我原已歇了九成的心,只是,今日一见,我却拿定了主意,这个义女,我王七巧还就收定了。”

      县尊含笑:“这是为何?”

      王孺人横了自家丈夫一眼:“是,还是官人眼光独到,一眼识得金镶玉,替为妻送来了观音坐前的玉女,为妻在此谢过老爷费心。”

      县尊拈须大笑,声音极畅快,得了妻子的谢比六月里饮冰水还更让他感觉舒服。

      王孺人看着丈夫的得意的神情,亦忍不住笑,夫妻两人相濡以沫二十年,一生遗憾未有一女膝前承欢,如今,见着一个资质心性皆是上佳的,自是喜爱无限的。

      乐呵一阵,夫妻俩相视一笑,王孺人接着先前的话:“今日见过石家妹子,你可知道,她祖父原是我朝第一科的举人,只因苦研甲骨文,心神损耗过度,英年早逝,留下年幼的儿子与青春年少的妻子。

      石家妹子的祖母亦是个刚强之人,一生未再嫁,独自抚育幼子成人,他过了童子试,也是你县中一名生员。石家妹子,也是耕读之家出身的,却是比你那位屠户家出来的书办清贵吧。”

      县尊苦笑不语。

      王孺人叹口气,“石家妹子人如其名,有兰的惠质与灵气,更有好教养,放下闺中情趣,担起农家活,贤惠扶助夫婿,慈祥爱护儿女,她必是不曾想到,自己辛劳一生,却被夫婿在外败坏名声,落了个无知、粗蛮的名声。”又问县尊:“有人说李书办的儿女蠢笨如木石,今日我却知花儿灵慧远超常人,不知你见的那孩子如何?”

      县尊叹口气:“书办家那儿子,性子质朴真纯,只是,今日我却发现,他眉带郁色,不知是否知道了他父亲的作为。”

      王孺人诧异道:“这才一两天功夫,如何能知道?”

      “若只他们一家三口,恐怕是得不着这些消息的,只是,那陪着他们来的裴家公子,却是个精明厉害的,别看他只十三四岁,却比许多已过弱冠的更有智计城府,有他相助,李书办的作为岂能不为那一家三口所知?”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怪不得今日花儿那孩子话带悲意郁气。”想着那个才八岁的孩子眼中对母亲的怜惜,王孺人一阵鼻酸又一阵心羡,花儿若为她的义女,必也会这般爱她吧。

      “如此,官人,如今该当如何?”

      县尊拈须沉思片刻:“咱们都有心收花儿为义女,只是李书办的品性着实不堪,于公事上,他倒也不曾有过疏漏,只是,于内事上他这般糊涂耳软又喜新忘旧,实是……”

      王孺人也咬牙:“被个没名份的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着实愚昧。”

      县尊看看老妻不忿的样子,笑了笑:“若无裴家公子相护,那一家三口只怕要被人欺凌得不能翻身,只是,如今有他插手,只怕,事情还有转机。”

      王孺人恨道:“若无那李书办,可多好。”

      县尊看着自家老妻又开始犯小性儿,不由好笑,没有李书办,又何来招他们喜欢的小花儿!

      等吧,等吧,事缓则圆,不急躁,不冒进,如此,才行得稳。

      回到裴宅,一大三小坐在一起商议,得知花儿与李石氏皆得了王孺人的真心喜爱,裴之泽笑了:“县尊对贤弟亦是真心喜欢的。”

      李花儿神情恹恹,只垂着眼听着,却不发一言,裴之泽早发现了,此时便推了推李守道,示意他看看他妹妹的样子。

      李守道一看,“花儿,你这是怎么啦?”

      李花儿抬头瞟一眼自家哥哥,又垂下头:“哥,我们都是眼瞎神昏的。”

      李守道一惊,“怎么?”

      李花儿歪在椅子扶手上:“两个姐姐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娘原也是个闺阁才女,她喜欢一切清新雅致的事物,她也想坐在书房喝一杯清茶,画一卷山水,可是,我们却拖累了她,这么多年,她日日为我们操劳,忙不完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曾经的灵气被生活磨尽,丢开了琴棋书画,每日柴米油盐,哥,是我们拖累了娘。”

      李守道惊诧地看着生他养他十几年娘亲,“娘——”

      李石氏看着垂泪的女儿,又看看嗔目的儿子,浅浅一笑:“娘嫁了人,生了你们,自要放下少女的情怀,做为妻为母当做的事。”

      李花儿的泪滚滚而下:“每个女子,都是娇艳的花,精心照料呵护,花期便绵延;风刀霜剑相催,则花败叶落;娘,你所遇非人,才消磨得如今这般憔悴,那个本该护你之人如今又反过来残害你……娘,世上的男人真可怕,爱你时百般呵宠,不爱时,残忍狠毒,娘,若要落到如你这般境地,花儿此生不愿嫁人,花儿做在室女,在家守着你一辈子。”

      李石氏头痛地看着女儿:“你这孩子,如今怎么看待世情这般悲观?”

      “娘,女儿替你不值。”

      “你这孩子,走,回房娘好好和你讲讲,你现在这样,要不得,平日在外人面前还好,知道敛了性情,让人看不出半点不妥,怎么一回家,一松懈下来便这般没骨气?你这死孩子,你这是要气死你老娘是不是……”

      看着李石氏气怒地揪着李花儿的耳朵拎了出去,裴之泽第一次没有心疼,因为他自己都很想敲开李花儿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怎么就如此厌世了?没来县城前,明明她还那么积极,乐观,开朗的。

      果然,都是那个男人的错!

      裴之泽咬牙,这两个月,花儿与他相处时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如花解语,如温茶贴心熨胃。而自打来了县城,花儿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悲观厌世,思想认知极端;待别人都一切如常,但只要涉及到她父亲,她必然心态失衡,言辞失度,就如着魔一般……

      是了,裴之泽重重一拍,因为前世的凄惨经历,她父亲成了她的心魔,不将这心魔打散,只怕她一生都要受到影响。

      裴之泽拉了李守道到跟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待了一番,又叫了下人进来,问他们打探到的情况,那两个下人原就是他从老宅带出的他祖父交给他的最得用之人,加上李花儿提供的一些情报,一天时间,他们把事情打探得清清楚楚,便连李花儿前世不知道的,他们亦是查得明明白白。

      得了消息,裴之泽自信心更足,与两个心腹交待了一番,又赶了李守道出门,自己也趁着天黑前的功夫出去布置一番,咬着牙,裴之泽发狠,他好好的小花儿,如今变得面目全非,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怎能放过,不将这些心肠狠毒的人一压到底出了花儿心中的郁气,他都对不起祖父打小给予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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