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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罂粟(一) ...

  •   “孟家大小姐偷偷生了个孩子。”一个中年人,方脸阔腮,看上去倒是正经豪迈,却压低了声音跟同桌的人讲起八卦来,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听的人连刚刚夹起的红烧肉也顾不得了,噗一下重跌回盘中。他尚举着筷子,一叠声问:“当真?谁的?她可是尚未嫁人?”

      中年人却卖起了关子,不肯开言,故作高深地笑着。

      “你倒是说呀!”

      “听说是死了的江司令的。”中年人见同伴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感。

      那同伴一双筷子都拿不稳了:“这,这不是□□么?他们不是血亲?”

      中年人嘴里啧啧有声:“他们的乱帐岂是你我算的清楚的?”他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边嚼边说:“那孟华滋说是个大小姐,我看跟倚红院里的姑娘也差不了多少。她跟蒋云澹那笔烂帐还没清,又刮上江承临,如今连私孩子都出来了。”他又嘿嘿一笑:“不定几时也能轮到你我手里。”

      那同伴也随着笑起来,五官挤到尖脸中央,猥琐不堪。

      不想邻桌几人亦听到了,端了杯酒笑吟吟转过身来:“哈哈,这位哥哥错过了机会了。入冬前,那孟华滋的心腹可是在梧城搜寻了一圈男人了,非精壮的不要。”来人抿了口酒,又打量了中年人一番:“可惜了大哥这好个身板噢。”

      中年人亦面露惊诧之色,只听邻桌另一人轻浮地说道:“只怕精壮着进去,嶙峋着出来。”

      几个男人相视一番,不禁轰然而笑,猥琐又得意,好像逞了这番口舌就成了孟华滋的入幕之宾一般。

      宋致朗正从账房出来。宋家这临江的大客栈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宋致朗穿着白衬衫,外面是一件深棕色羊毛呢大衣,自是英挺不凡。

      他一步步走下阶梯,经过窗边,一眼望见碧水江上白帆点点,也恰好听见了那污秽的几句话。插在衣兜里的双手握了拳,神色却仍是自如。他面无表情从那几个正开怀笑着的人身边走过。只是出了门之后却没有走远,绕到右侧的巷子里,倚墙站着,刚好能斜斜看见客栈大门。他微微低下头,点了一支烟。

      不记得在风中站了多久,他只觉得手越来越僵冷。终于看见那几个人结伴走了出来,于是冲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中年人和另一个人的领子就往巷子里拉。

      几个人受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挣扎却还是被宋致朗拖到了巷子里,引得身后几个人都跟了过来。

      宋致朗甩开手,挥拳打在中年人的脸上,登时青紫了一片。可是到底势单力薄,第二拳还没挥出去,就被回过神的众人拉住了。一个人架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一个人抱住他的腰,被打的中年人满脸愤怒,朝地上狠狠吐了口痰:“臭小子,不要命了,敢动大爷我!”话还没说完,拳头就打在了宋致朗的鼻子上。

      他一阵眩晕,上半身却动弹不得,只得伸脚猛踢身前之人。

      那些人不认识他,明欺他一个人。几个人将宋致朗牢牢按住,中年人一手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对着宋致朗拳打脚踢。

      宋致朗像野兽一样,在地上滚了几滚,就从几个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却不逃跑,红着眼朝几个人冲上来。

      见他不要命的架势,那几个人倒是唬住了。拉的,劝的,躲的,趁机动手的,一时人人挂彩。

      宋致朗嘴里嚎叫着,不避不让,像是恨不得从那几个人身上撕下块肉来。几人都莫名其妙,想倒了什么霉撞见这么个疯子。他们虽然摸不清头脑,可是也不愿意和宋致朗纠缠,将他打倒在地就一哄而散。

      宋致朗的毛呢大衣上滚满了尘土,眼周乌青,嘴角淌血,手掌上擦破了皮。

      可是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给心里的无名之火找到出口。

      他不清楚充溢在胸中的到底是什么。

      他恨那些人如此诋毁华滋,也气华滋悖逆己意。他不明白老天怎会做这样安排?

      他一直知道怎么做才能走近华滋,可是他却不能走那条路。他不能置宋家于不顾,义无反顾帮华滋。他知道华滋最想要的是报仇,可是他能提供的只是让华滋放弃仇恨,躲在自己身后。他清楚的,那是华滋绝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那是一条岔路,宋致朗留在了安全的地方,却眼睁睁看着华滋堕入深渊。他扯出一抹冷笑,自己有何资格说她蛇蝎心肠?

      其实,想来他也颇后悔说那四个字。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所谓家族意味着什么,若是换了他,他不会比华滋慈悲。只是江承临死有余辜,而云澹,到底是故交。况且,他不愿意说出的是,若华滋真的亲手害死了云澹,恐怕往后一生这都将是她的梦魇。

      云澹活着,他终将和华滋相忘于江湖。若他死在华滋手上,只会成为华滋心上永不愈合的伤口。

      宋致朗一夜未归。他跌跌撞撞,不知不觉走到孟府门前。朱门紧闭,高墙森然。他沿着砖墙,走到离那片桃林最近的地方,才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好像这样就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春寒料峭,骨头里都是冷的。

      坚硬的砖墙透过毛呢大衣咯着宋致朗的骨头。他蜷起左腿,右腿直直伸在地上。四周阒寂无人,连身后的孟府也似沉沉睡去。

      回忆在他眼前拉开帷幕。雕梁画栋下,明艳少女俏然站立,闲倚绣帘吹柳絮。自己穿帘而过,伸手拂开垂纱,少年公子面如冠玉。

      却原来时光是回不去的阴谋。

      始知相见不如怀念。

      宋致朗的头埋得更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不住一个女人的盈盈一笑。

      华滋的房间里烛影跳跃,奶娘抱着小公子下去歇息了。

      茜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尤在灯下做着针线。华滋斜靠在榻上,与茜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明天起你就不用来我屋里伺候了,如今你身子也明显了,回去好好养着,我再挑两个小丫头来就是了。”

      茜云低着头,应了声“是”。

      “我跟你说了好几回了,你别老不放心。”

      茜云抬起头来,扭了扭略酸的脖子:“倒不是我不放心,就说刚才,叫她们端盆水来,那水烫得能拔毛。”

      华滋拨了拨额前碎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瞅着茜云,微微笑道:“你刚来那会,给我梳头,扯得我头皮发麻,梳完后抓下一大把头发。”

      茜云斜睨了华滋一眼:“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几圈,迟疑了一下,问到:“小姐还不给小公子取名字么?这都三、四个月了。”

      华滋垂下眼睛,半晌没答话。茜云知道她心里的踌躇,遂说道:“小公子姓宋,这是血脉,谁都改变不了。”

      华滋偏过头,赌气说道:“我生的,就不许跟我姓么!”

      茜云索性上前,坐在华滋身侧,焦急地说:“小姐,可不能这么想!若没有父亲,往后小公子怎么做人?”

      “我只说他是江承临的遗腹子。”

      茜云一听更是急得上火:“哪有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偏去过独木桥?小姐,你怎么总捡最难的那条路来走?”

      华滋答不出话来,推困了,要睡觉,叮嘱茜云:“你好生养着,别操心了。”

      茜云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不动身:“我只问一句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宋公子?”

      华滋只觉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像是要从湖里打捞起那个身影。她从未在宋致朗身上感受到曾如蒋云澹那般刻骨铭心的喜欢,见面时,心里如小鹿乱撞;不见时,相思摧心。

      只是,曾有几个瞬间,她想若是和致朗一起养大属于他们的孩子,她是愿意的。如果宋致朗没有放走蒋云澹。

      想到这里,软了一下的心又硬起来,华滋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坏了我的计划。”

      她催着茜云赶紧去休息,自己躺回床上,抓过被子,裹紧身子,却辗转难眠。

      现在想来,所谓感情不过心甘情愿四个字。

      若是不愿意,爱不过是囚牢。所有的好亦只是负累。

      当初蒋云澹待她再不好,搁不住自己一往情深,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江承临待她再好,她亦是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对致朗,竟有这愿意二字,已是难得。

      这感情却有底线,蒋云澹可以不爱她,背弃她,却不能害她的家人!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原因和初衷都不重要,结果就是蒋云澹引狼入室,做了江承临的帮凶!这让她如何放得下!

      若自己未经过这变故,想来也是与蒋云澹一样,愿意为了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然而真的失去家人之后,才明白一个家到底有多重。她宁愿折寿,宁愿从未遇到过蒋云澹,来换得双亲健在。

      这才懂宋致朗的清醒,于他而言,没有人比宋家重要,甚至包括他自己。

      是几时,她对宋致朗甘愿了呢?

      许是那夜空烟火,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初,她拒绝了宋致朗的庇护。因为不爱,所以执意孤身上路。而今,以为洗尽素日罪愆,却背上新的孽债。

      她所向往的感情,不过是烟火俗世里的平淡眼神。而原来两个人靠近,犹如短兵相接。

      两眼鳏鳏,她一夜无眠。

      清晨,早起的仆妇正扫洒院内。许锋义坐在台阶上看着人套马车。华滋昨日交代今天一早去城外看看罂粟的播种情况。他也尚未见过罂粟开花。

      出了府,马车向右拐。华滋微微揭起帘子看外面疏落的行人,却看见一个像极了宋致朗的背影,只是衣衫污糟。宋致朗断不会如此狼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罂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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