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婚绳》金烬

14、14

　　冬去春来。高二下学期春游时，滕子昂已经又能像以前一样上窜下跳了。腿伤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育生长，在钱樱的精心调理下，经过一个寒假，他不仅壮实了些，又猛窜了一阵个子，远远走来，俨然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小伙了。
　　而于果，整个寒假里都在为身高困扰。事情源于放假前不久，滕子昂一次下课时在走廊上向袁峥吹嘘自己以后女朋友的身高绝不能低于一米七，被于果有意识地听见了。其实他说这话的意思仅仅是向袁峥暗示自己并不喜欢韩茵梦，虽然袁峥并不这么觉得。滕子昂想，如果袁峥知道韩茵梦喜欢的是谁，自己就太没面子了。
　　高中生，脸皮薄，总是愿意把还没长全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这毫无营养的话对于果的影响是巨大的。她信以为真，并且第一次因身高而感到自卑。她开始查阅很多有关拔苗助长的资料，包括偏方。在那些无数不靠谱的偏方里，有一条据说有科学依据的说法引起了她的兴趣——吃黄豆和胡萝卜可以长高。
　　于是当她的父母难得从西藏回来过年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女儿怎么每天都让阿姨用白水煮一锅黄豆，然后在临睡前就着无味的黄豆生啃下一根胡萝卜。要知道，黄豆和胡萝卜，这是于果自小到大敬谢不敏的两种食物。徐薇不解地看着女儿咯吱咯吱啃胡萝卜，问：“为什么天天吃这个？”
　　“补脑。”继续咯吱咯吱。
　　“谁告诉你的？
　　“黄豆富含丰富的卵磷脂，这是大脑发育所必需的。胡萝卜含有丰富的胡萝卜素，配着黄豆一起吃可以促进大脑发育，亏你还是医生呢，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徐薇将信将疑摇摇头，于尚斌一年也就能见到女儿这几天，宠溺地揉了揉于果的短发，对徐薇说：“随她吧，反正这样吃对身体又没坏处！能变聪明岂不更好。”
　　“就是就是！”于果扑过去，在于尚斌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灼成包公脸的面颊上狠亲一口：“知女莫若父啊！！”

　　如此吃了一个寒假的黄豆和胡萝卜，当于尚斌和徐薇回藏后，于果自己背抵着门量了量，貌似长了一毫米。
　　当然，并不排除她前后测量时的误差。
　　于果对着身高标尺撇撇嘴，根本就没什么用嘛！
　　不过对她来说，有没有效果已是次要，连续一个月吃下来，她现在只要一闻到煮过的黄豆和生胡萝卜的味道就开始阵阵作呕。很快，她沮丧地放弃了无谓的坚持，并且自此往后，于果同学再也不吃黄豆和胡萝卜了。

　　春游的地点是一向民主的老罗通过班级投票决定的——龙涎泉。
　　去那里春游意味着可以住上一晚。
　　这对于课业繁重的高二学生来说，简直是身心的大释放生活的大爆炸全人类的大狂欢。
　　“明早六点在学校门口集合乘大巴，有起不来的同学吗？”
　　“没有！”
　　整齐划一的起誓带着激扬的颤音，教室都跟着震三震。
　　“茵梦咱们一起去买点吃的吧！”放学时于果和韩茵梦一起走出教室，走向教学楼后的自行车棚。“我没什么可买的，我妈让我放学就回去，说东西她会帮我准备。”
　　“哦，那好吧，那我自己去了！”
　　“恩。”
　　两人说着分头去找自己的车。一场春雨后，车棚边的杨树正在发情，白絮漫天飘舞。韩茵梦很快找到了自行车，从于果身边骑过和她挥手道再见时，一团杨絮随风钻进了于果的鼻孔里，刺痒得她虎躯一震，毫无预兆地发出惊天动地地一声响：“阿嚏！”
　　喷嚏倒是打痛快了，打完直起身于果才发现，那声阿嚏所释放出的巨大威力，一点没浪费地全部送给了滕子昂，包括无数飞溅的吐沫星。
　　“对不起对不起……”于果慌忙道歉，万分无辜地抹了抹自己唇边的口水说：“滕子昂，你说人打喷嚏的时候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的呢，要是能睁着眼打喷嚏我也不至于打你一脸是不是？!”
　　于果对着滕子昂铁青的脸讪笑着，看他嫌恶地用校服袖子擦她落在他脸上的口水。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于果。是滕子昂自己放学尾随于果和韩茵梦，直到韩茵梦走远后突然窜到于果面前，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先被她的口水劈头盖脸浇个透。
　　“买吃的去吗？”
　　滕子昂板个脸问。
　　“对啊。”
　　“一起吧。”
　　“嗯？”
　　于果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出门前她还特意看了黄历，明明是大凶啊，怎会发生如此大吉大利的事唻？
　　“走不走？”
　　她稍一发愣，滕子昂就会显得很不耐。
　　“走！走！”
　　于果乐呵呵地骑上车，骑在他后面，喊：“滕子昂你慢点……敢死啊滕子昂……等等我滕子昂……”
　　还有，心里喊了万遍千遍的那句——我喜欢你滕子昂……
　　柳絮如春雪，从点点新绿上坠下来，随风绕过白的梨花，红的桃花，粉的樱花，黄的迎春花，绕过于果晶亮的眸子，滕子昂翕翘的睫毛，落在地上，雪球一样翻滚着，逐闹着，跑远了。空气带着饱和的花粉浓度扑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扑上一层青春昂扬的妆，耀眼夺目，羡煞路人的眼。

　　“这个怎么样？”
　　于果平时很少吃零食，好不好都是看电视广告里说得，一时站在货架前拿不定主意，觉得这个也不错，那个也想尝尝。
　　“不知道。”
　　滕子昂懒得给她当参谋，自己挑拣完简单的几样零食，发现于果竟然还站在原地发愣。
　　“韩茵梦喜欢吃什么？”滕子昂问。
　　于果站在一排干脆面前，冲他眨巴两下眼，很快反应过来他和她一起来超市的真正目的。也是，大吉大利这种事，她于果怎么摊得上！只见她气运丹田，如同相声演员一样开始表演了：“她不吃辣的不吃特甜的这种小浣熊干脆面她爱吃烧烤口味的，她不爱喝带气的水最爱喝的饮料是酸梅汁，她吃牛肉拉面不放香菜一个人最高纪录能吃两碗，她最最爱吃的零食其实是糖炒栗子……”
　　滕子昂如饥似渴地学习着记录着，并没有多想一向迟钝的于果怎会突然间如此善解人意。而于果，喊得嗓子冒烟，不过是想为了通过这样卖力地表演，体现出自己对滕子昂而言的全部价值。

　　或许这样的表演过于伤心伤神，晚上一向沾枕头就着的于果竟然失眠了。从十一点开始，她几乎每隔一个小时看眼时间，越想赶紧睡越睡不着，直到四点多迷迷瞪瞪睡去，再一睁眼，已经六点了。
　　猛地惊醒从床上跳起，完蛋了！昨天老罗说集合时间就是六点！！完蛋了，她不是迟到就是赶不上了！！
　　顾不上寻思那该死的闹钟怎么没响，顾不上洗脸刷牙，于果套上衣服背了书包就往外冲，一路狂飙到学校门口时，比老罗要求的集合时间足足晚了二十分钟。
　　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显然在等她。
　　她不是唯一迟到的，却是最后一个到的，老罗弯起食指在她睡成个鸡窝没来得及梳的脑袋上钉了颗钉子，让她赶紧上车找位置坐下。
　　于果一路弯腰点头向冲她翻白眼的同学表示歉意，一路寻觅大巴车里的空位：最后一排空着，再就是倒数第二排，滕子昂的旁边，空着。
　　于果再没想到滕子昂旁边的座位是故意留给她的，很有自知之明的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了。
　　她刚坐下，车便开了。

　　滕子昂眼见着于果走过来，走到他身边，以为她就要坐下时，她又继续走，走到他的后排，坐下了。
　　他原本想着足足两个小时的车程，于果是用以打发无聊时间的最好方式。他可以在这两个小时里肆意利用她，折磨她，损她，满足他偶尔发泄邪恶的第二人格的欲望。所以他上车后故意坐在后面，故意坐在两个位置的外面那个，守住了边上的那个座位，直到看见于果上车，他才赶紧坐到里面去，以为于果走过来后一定会在他身边坐下。
　　却失算了。
　　她不愿意挨他坐吗？滕子昂想不明白，为什么？

　　大巴车一路迎着朝霞往城外开，过于兴奋唧唧喳喳的同学很快因睡得太晚起得太早被困意打败，趴着，倚着，仰着，各种睡姿，或者沉默着，望向窗外。农田里大片的油菜花怒放成一个个整齐的色块，如同打翻了的颜料桶，满眼是充盈饱和的金黄。于果痴望了一阵，突然感觉身边有人坐下，转过头，是一张和窗外的明黄色重叠的脸。
　　“嘶……”
　　滕子昂看她的眼神如同见到鬼，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于果眨了眨眼，眨掉了眼帘前的那片灿黄，问：“怎么了？”
　　事实再次证明，只要有于果在身边，滕子昂永不寂寞。
　　“没洗脸就出来了吗？”
　　“又被你猜中了……”
　　“这还用猜么？”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眼屎告诉我的……”
　　于果脸一红，赶紧伸手扣眼角，太悲催了，果然有眼屎，还不小的一坨，颜色是和油菜花一样的黄色。
　　“也没刷牙？”
　　滕子昂蹙眉。
　　“恩。”
　　这下，于果连嘴都不敢张了。
　　“给。”
　　滕子昂说着抽出一根绿箭给于果，一脸坏笑着说：“如果这辈子我能遇见比你还邋遢的女生，我滕子昂的名字倒着写。”
　　于果把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一阵，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叫滕子度呢？”
　　“我为什么要叫滕子度？”
　　“反过来写叫肚子疼啊！”
　　“……”
　　肚子疼别过脸去，表示不和她一般见识，再回头时，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前后也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她的头枕着车靠背，嘴里打着小呼噜，留着带泡泡的口水，眼皮紧紧闭着。赶上大巴一个转弯，她东倒西歪无依靠的脑袋“咚”得撞上车窗又弹回来，疼痛使她咂吧两下嘴，伸手擦掉口水，又揉了揉脑袋，整个过程没睁开一下眼皮，眼看就要向滕子昂的肩膀倒过来。
　　“别别别别别……”
　　滕子昂一脸惊悚地默念祈祷着，在她蓬乱的脑袋就要在他肩头落下的前一秒，眼疾手快地把她推开，不忍地听见她的脑壳再一次撞击车框的声音后，他逃也似地重又坐回了自己前排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那个黄豆和胡萝卜，亲身体验过的，真的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