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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航项目策划部经理钟怡一早走进会议室,亲自将她策划的“大手牵小手,启航一起走”企宣方案端正地放在会议桌上,尤其是总经理的位置,据昨天有幸一睹滕家大少风采的启航少儿出版社社长何艺冰说,那是个有态度,有想法,有抱负的年轻人,和他接触后的第一感觉是:比起小觑他,你会更愿意尽全力辅佐他,因为他能让你看到日落中天的启航新的希望。
十点开会前,滕子昂又给于果打了个电话,仍是无法接通。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走进会议室坐下,先前喧闹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在座近百分之九十的部门负责人和分部经理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滕家大少,自从正月滕启平中风之后,集团里有关滕子昂即将回国并且执掌启航的消息便开始疯传。未婚女职员们个个铆足了劲健身美容,只为了哪天在集团里看见滕子昂能给他留个还算深刻的好印象。
钟怡也希望可以给新任上司留个好印象,不过区别于部门里若干浅俗女子,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修改完善方案上——启航计划用半年的时间,由集团分布在全国的500多家学前教育和素质培训机构牵头,对启航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成果做一次全方位的系统展示。如今校外教育因各类民办机构恶性竞争导致生源数量及培训质量每况愈下,想要尽快重树启航校外教育的标杆,亟需设计一个全国层面的宣传活动做推手。
从酝酿至今已一月有余,几经易稿,钟怡以为如今通过投影呈现在滕子昂面前的企划案,堪称完美。
“我的介绍就到这里,下面是各位的提问时间。”
钟怡站在讲台边,目光在会场里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滕子昂的脸上。
台下灯光偏暗,加上滕子昂坐得较远,那脸只有个大致轮廓,棱角分明,面无表情。
“挺好!”集团副总徐瑞宁一直对钟怡关爱有加,见会场里静了半晌没人说话,带头打破了沉寂说:“启航目前十分需要做一次全国范围的宣传推广,这个方案涉及的宣传内容很全面,又有各地的分校做支撑,应该会有不错的反响。”
在座的听完无不点头认可,一动不动的只有滕子昂。
他收起眼里盛气凌人的锋芒,微微眯着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虽然一多半的人他叫不上名字,但丝毫不影响他看出这些人早已形成的思维定式,顽固而呆板。
“前期投入是多少?”
他说话了,声音从麦克风传出来,带着转换成电波后特有的磁性,听上去倒是和悦。
“300万。”
这个数是经滕启平批复过的,钟怡答起来底气十足。
“预计收益率有多少?”
钟怡对这次宣传的回报收益曾经做过预估,但此时站在集团决策层面前,她竟怯于作答了。
滕子昂也不为难她,转而问出版社社长何艺冰:何社长,启航少儿出版社去年一年的库存码洋有多少?
何艺冰显然一愣,这样戳她痛处的问题,他怎能在这样的场合毫无铺垫问起?
“400万。”
声音不大,在场的所有人仍是听个真切。
知内幕的默不作声,不知内幕的莫不倒吸口凉气。
400万码洋的库存,光租个能堆进这些滞销书的库房,一年的租金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实际投入300万现金,换取不能当即核算出的收益率,还是变废为宝,既解决滞销书的库存困扰,又换来个千金难买的口碑。若是你们,更愿意选哪个?”
在座的面面相觑,不知道滕子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手拉大手,启航公益行。”滕子昂说着站了起来,稳步走向会议室讲台,简约几笔在触摸屏上画出了他所构思的方案框架:“和各地少年宫里长期开展的‘流动少年宫’项目合作,由启航向少年宫免费捐赠少儿图书,在全国铺建‘启航流动书屋’,跟随‘流动少年宫’走进贫困偏远地区,为当地的青少年提供精神食量。不过,不能光干不吆喝,每到一地都要联系当地媒体进行广泛宣传,宣传的重点突出公益性,注意在宣传报道中只字不提启航的教育模式和教育理念,只说这是启航在全国范围开展的公益活动。同时号召也想献一份爱心的家长和孩子们,可以到当地启航学校了解活动详情,一同参与‘大手牵小手启航公益行’活动。”
流动少年宫,这是滕子昂从于果那里汲取的灵感。于果所在的少年宫每个月都会拉着一车老师孩子深入远郊区县的学校和田间地头,开展流动音乐课,流动科技大讲堂,流动阅览室等活动,深受当地小朋友们的喜爱。于果有时会把活动现场的照片上传到少年宫艺术团的微博里,照片上于果和孩子们洒满阳光的笑脸曾经戳到滕子昂最为柔软的心尖,以致刚刚钟怡作项目介绍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出那些照片,很快,一个全新的宣传方案逐渐明晰起来,夹带着于果的那张笑脸。
“以公益带效益。做好事,留好名,该省的钱省了,该来的钱也会来。” 滕子昂目光如炬,所投之处无不令人嵬然:“当然,这只是我不甚成熟的想法,如有不妥,还请在座的各位前辈批评指正。”
会场如同给当头一记闷棒打晕过去,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消化吸收滕子昂突然提出的全新方案,顾不上说好,或说不好。
滕子昂等了一阵,见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便看向正站在他身边愣神的钟怡说:“钟经理,那就有劳您,按照刚刚我说的思路重新做个宣传企划案,明天给我。”
“好。”
一个月呕心沥血的成果,被他仅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全部推翻,钟怡凝神收起失落,一天的时间给出新方案,她要恶补的功课实在太多。
散会后,集团财务总监宋珂紧随滕子昂走进办公室。
“我的辞呈。”宋珂说:“想来想去,还是给你最合适。”
“为什么?”滕子昂顺手关上门,看向这个曾经的姐夫,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家丑,还是不要外扬的好。”
宋珂的身高和滕子昂相当,两人平视时,显然他的气场因年龄阅历的关系,更为平和沉稳。
“滕家没有家丑,只有家门不幸。”
在滕子昂看来,这个曾经、已经深深伤害了他善良隐忍的姐姐的男人,即便长了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即便有着他望尘莫及的学历,即便是他可爱的外甥女的爸爸,都丝毫不能掩盖他丑陋的嘴脸,只会让人觉得更恶心罢了。
“如果你要这么说,那好吧,家门不幸,还是在家门里解决吧。”
宋珂去意已决,现在只等滕子昂在他的辞呈上签上大名。
“家门不幸,怎么比得过一个女人一生的不幸!”
滕子昂嘴角噙着讥讽,飞快地在宋珂的辞呈上画圈,再也不想见到他,也是滕子昂所希望的。
这样伤人的话,宋珂并没往心里去,依旧沉蔼的说:“麻烦转告子岑,我明晚七点的飞机去洛杉矶,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孩子的抚养费我会按月打到她的账上。还有这个……”宋珂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礼物盒:“今天是莹莹的五岁生日,请你帮我转交给她,告诉她不管爸爸在哪,无论什么时间,只要她想和爸爸视频,爸爸都在屏幕那头等她。”
“连孩子都骗,你也忍心?”
宋珂的不舍显得真心实意,不过换来的只有滕子昂鄙夷的眼。
“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别的与你无关。”
“很抱歉,我不做骗子的帮凶。”
滕子昂没接宋珂递过来的礼物盒,兀自在转椅上坐下了,宋珂似是微叹了一口气,轻而稳地将礼物盒搁在滕子昂的办公桌上,推门走了出去。其实比起莹莹,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子岑,随时随地保持视频的接通状态,也不过为了在看见莹莹的同时,极好运的可以看见子岑一眼,即便看到的是她一贯的神游太虚。
离婚,是子岑提的。和七年来无数次要求分居一样,他一向依她,依成习惯,她说什么,他便说好。包括离婚。
不问原因,他知道那是子岑极自卑,不允许任何人碰及的痛点——她有着严重的性障碍。七年来,宋珂活得如同修罗般清心寡欲,一次次的试图亲近,却一次次因她的痛不欲生而不得不中途放弃,到后来,竟是连接吻都被她反感排斥,七年来两人亲热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且都在生莹莹之前。
婚姻对她大概过于残忍了,时刻提防他,时刻自我谴责,时刻盼他出轨,时刻等待解脱。
过不去七年之痒,他最终还是成全了她的解脱。
要不是宋珂提起,滕子昂都忘了今天是自己外甥女的生日。本想在网上找找选什么礼物合适,结果不由自主又进了于果的微博。最后一条消息发自一周前,还是她在医院的那张鬼脸。
滕子昂记不起这份牵挂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些年他混迹在一群鬼佬中,无论聚会狂欢还是酒终人散,无论伏案苦读还是朝九晚五,她总会突然冒出来,对他傻笑,他摸着她的笑脸,会问你在哪呢,在做什么呢,她不回答,他就点进她的微博,她没有更新,他就给她发私信或者微信,听她吧啦吧啦扯东扯西,成了习惯。
习惯其实是一种中毒上瘾的表现。
他知道,他已经中毒至深了,于果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