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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二十二章 往事 ...


  •   星汉陨落,尘烟如薄雾。
      我终于鼓起勇气抽去绳瑙,翻起卷轴的外端将其慢慢展开——

      纸帛完完全全平铺在眼前时,我看到的不是图穷匕见的锋冷线条,也不是类似桃花源的极乐世界,而是一幅画。
      准确地来说,这是一幅极其漂亮甚至很有意境的人物肖像画。

      雪落松枝头,霜凝紫梅瓣,着一袭柳绿对襟襦裙的小姑娘站在方寸的石桌前,半挽的发髻上插一根琥珀色的步摇,脸上带着七分的乖巧温婉和三分的灵动。她目所及之处正是那凌寒而开的朵朵冷梅。
      真是很精致的一幅美女凝花图,不知是被画的女子极有气质,还是作画之人的妙笔精湛,就连薄薄裙角随风轻舞的飘逸之感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人不绝称赞。

      看着看着,心脏骤然拢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感觉,指尖慢慢抚着她清秀的脸,从皓首到黛眉,从黛眉到眼瞳,从眼瞳到挺立的鼻尖,继而是娇艳的唇畔……
      我惊讶到言语尽失,画中女子的脸,与我非常像……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脸,很像,真的很像。脸型、五官,甚至是提裙之手的动作,连我这个本人都没办法说她与我是不同的。
      我颤着手按住右下角的那行落款小字,蹲下身子凑得很近,从头到尾将它们仔细辨识三次,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天保四年冬二十四日,初雪降至,尔菡翘首于沁园东阁外。

      一瞬间,脑中乱作一团,混沌得如天地还未分离之际,像是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有,无数物什和思绪交织在一起,无论多想辨缕清晰,也无从下手。
      我跌坐在胡床的一角,用了很大力气,才慢慢找到三个重中之重的字——郑尔菡。

      最后的落笔之处只有一个字——珩。
      这个字,恐怕谁看到了都能猜到作者是谁,高孝珩送来的画,高孝珩名字的尾字,不是他画的,还会是谁呢。

      作画是一件非常闲情逸致的事情,想画、画、认真画其实是三种不同的状态。想画是一种心态,很有可能不会画;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应付;人认真画必然要倾注浓烈感情的。
      我知道,只有用源于内心最真挚的情感来作画,才能做出世间珍奇。没有感情,何来作画的心思呢。

      虽然高孝珩很有闲情逸致,但他绝不是那种闲散到去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玩乐、描画丹青的男子,而这样的男子恐怕世上也找不出两个来。
      他喜欢她,或许……还很爱她。

      最开始我以为高孝珩是太爱她了,惶然不知所措时,才会在别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直到现在见到这副画像,才明白,他爱她没有错,可我像她真的是事实。

      怪不得当初在在晋阳的浦泉苑中初见高孝珩,他会是那样的表情——言辞倏然断开,表情僵硬,脸上都带着惊诧和沉痛。
      再遇时便是在这座府邸里,我偷偷将浆酪毁尸灭迹,被他当场抓到。我记得他深沉而哀伤的表情,也记得他看到我之后的惊讶与喜悦,那该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吧。他说过,郑尔菡死在寒冬的一场大雪里,尸骨找到与否我不得而知,可他收到她的遗物时,必然是痛彻心扉。

      当往昔最美好的记忆都被风雪和时光埋葬后,我们的世界里恐怕很难再注入一抹亮丽的光彩。
      郑尔菡之于高孝珩就是最美的存在,而我之于他其实是见证一场惨痛而莫可奈何的噩梦。我不是她,却总有机会在他面前晃悠,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个人已经死了,我是另一个人。
      想想,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纠结。
      也不知这尴尬的身份,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慢慢缓了几口气,心中的波澜已经归于平静。我有些迷茫,为什么知道高孝珩送来的并不是能让我回家的方法,我会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呢?
      我一直都很想回家,有了可以回家的线索,我激动;没有线索,我本该失望,可现在却偏偏很轻松。
      一边是家,一边是高长恭,轻重一观便知。然而,在这两方的博弈之中,不知何时开始,我的心已经离到另一方了。
      我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选择就放在眼前,而我却无法决定。我知道,无论我放弃那边,都是凌迟的痛。

      …… ^ ^ ……

      疏月徘徊影摇动,清冷的月色下有人手执狼毫笔,正垂头泼墨书写。
      我慢慢走过去,站定后才发现他穿着单薄的竹青长衫,正暗自奇怪,冰天雪地他难道不冷的时候,不妨那人捏住我的手腕突然开口,字句清晰道:“告诉我,你同尔菡为何如此相像!”
      呼吸一窒,胸口剧烈地跳了几下,我猛然推开他。

      无措中的力道用大了,身子竟向后跌去。
      扑腾着胳膊想要抓到一角坚固之物稳住身体,偏偏肩头在这时传来刺痛。生疼生疼的感觉,好像刺入心肺,侵入骨髓。顾不上摔倒的趋势,我急忙探手按住肩膀。
      揉了几下,偶觉眼皮一轻,梦境已倏然远去。

      肩膀的痛觉犹在,手心正抵着一个精小的物件,我慢慢翻出来,顿时清醒。原来是睡得不老实,一不小心被挂在颈间的枣木坠给戳到了。
      梦中的那个问题却如梦魇一般缠绕在身,这也是因为不懂才被我忽视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那么像?

      挑开灯芯,和衣翻开画卷,就着薄弱的黄晕,我又将郑尔菡仔细地看了又看。
      其实我们也不算十分相像,七分容貌相似,剩下的三分神韵,却是天壤之别。诚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样子,但让我装出如她一样的乖巧温婉,委实很有难度。

      可是,七分之像也是像!
      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种东西,看似千篇一律的树叶也不会存在两片完全一样相同的,哪怕是一对同卵双胞胎都会有区别。所以说,相似与不似是让人很难参透的问题。
      去问佛,佛一定会说,不可说,说不得。

      我不是她,她亦不是我,可相似必然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她是谁,我又是谁呢?我们之间的联系会是什么?
      一片茫然,我想,有必要去找一趟高孝珩。
      毕竟,在郑尔菡这个小姑娘的世界里,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当事人。我知道,除了她的父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一切。

      …… ^ ^ ……

      高长恭说我是一个比较容易被人看透心思的姑娘,当时我非常想狡辩,可后来,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不断印证他的观点,以至我都在犹豫要不要放弃对这个观点的反驳权。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得简而言之,思考良久,我没有放弃。
      之所以没放弃这份与生俱来的权利,其实是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出现滕郢舟这么一个脑回路不同常人的娃,可以说他的存在愈发地助长我坚持反驳的信心。
      滕郢舟基本上没看透过我在想什么,逆而言之,我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大概我们俩算是彼此安慰吧。

      看,我很乐观吧!可当高孝珩撩起衣摆踏进门槛,张口说出第一句话后,我深受打击。因为这好不容易才找来的信心,顷刻间就土崩瓦解。
      他说:“看过画,你一定有许多疑。别人不知,找我恐怕也找不到,我今日恰好无事,你想知道什么可以一并询问。”

      我搅了搅手指,决定祭奠一下自己死去的信心:“我没有疑问呀,我什么疑问都没有!”
      “没有?”高孝珩沉吟片刻,说:“既然没有,那我便走了。你该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
      他是跟谁学来这么一句毫无美感却形象生动的俗语啊!

      郑尔菡——荥阳郑氏偏支幼房少爷正妻所生的小女儿。其实说小女儿似乎也不妥,她也可以算作是大女儿,因为她的母亲只育有一子一女,且父亲也只有一子一女。郑尔菡之上有一个大她三岁的哥哥,兄妹两人的感情很好。
      男子对宝剑兵器的渴求毫不亚于女子对胭脂水粉朱钗玉簪的渴求,郑尔菡决定在兄长生辰时送一柄铸剑师蔡先生打造的剑。为给兄长惊喜,她没对父母说实话,想去远处转转。因为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父母自然坚决反对。

      从高孝珩的叙述中不难发现,郑尔菡是个温婉乖巧却又十分倔强的姑娘。世上女子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被规矩束缚得麻木了,以至于对所有事情都很逆来顺受;另一种则是,被规矩束缚到极限,一旦反抗起来便让人瞠目结舌!郑尔菡就是后者。
      我想,乖巧是她历来的脾气秉性,可骨子里的倔强却是与生俱来的。一旦这份倔强击败习惯又凌驾在理智之上时,想收都收不住。
      天保六年寒冬,她雇了一辆乘马车偷偷从荥阳抵进丹阳郡,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道她是为了求快还是根本不知道山路不好走,她偏偏走上那条穿山的崎岖路径。
      时逢天降大雪,路面陡滑,一切好像命运开的玩笑一般,她满心欢喜的走上那条路,满心欢喜的去为兄求剑,意外的在沿途中葬身于此。
      一朝红颜就此枯竭,驾车的车夫颤颤巍巍找上郑家大宅,说她滚下山谷,车夫追去时,崖边仅有一只玉镯孤寂地躺在那里。
      玉镯是高孝珩送她的礼物,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为他留下。

      我不觉得自己多愁善感,可听了这个故事后,竟然觉得过往的事事,痛彻心扉的悲伤都如一根针扎在心底,让我跟着一起痛一起悲。
      这种感觉很奇怪,想到从前也因一些事情而伤感过时,我觉得,其实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我想知道,我们为何这么像?”我慢慢说,“我真的不是她……”
      高孝珩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道:“我知道,尔菡的手腕没有痣,你不仅有,而且左右对称。你们相像之由,恐怕无人得知。”
      我默然,原来他早就明白我不是郑尔菡,可每次面对我时的晃神,想必是真是不由自主吧。

      “那你为什么说画……”提到画像,我突然顿了顿,有种莫名的情绪冒出来,可一时也觉不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吸口气,我继续道:“为什么说画能帮我呢?”
      高孝珩笑了笑:“不仅是帮你,也是帮长恭。此次前往荥阳,一为祭拜尔菡,二为取回这副画,三是……”他话锋一转道,“听说几日前,你被叫去静德宫了。”

      我眨了眨眼睛,暗自感叹他消息的灵通,也在疑惑我去静德宫和他去荥阳有什么关系。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慢慢开口:“长恭有他的无奈,士庶不可结亲,这是不可更改的规矩,无法逾越。陛下限制的正是在此。”

      一刹那,我愕然怔愣。
      从来不知士庶不可结亲的规矩,高长恭也从未说过。今日从他的二哥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我惊诧得不知该要如何了。

      伸手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水早已凉透,透心而凉,也不知高孝珩是怎么喝下去的。
      我猜得到他很为难,却不知有这么难。一条俗成的规矩不可打破也无法打破,因为时机未到,任是谁也不能逾越,这是古代,等级森严的古代。

      “他想娶你为妻的心思,几个哥哥都看在眼中,想方设法帮他,捏造身份之说,被陛下看穿便不能再次冒险。但除此之外,也无其他的方法。”高孝珩说,“其三便是——你以尔菡的身份嫁给他。如今尔菡的尸骨尚未找到,又有这副画像为凭,绝不会有人怀疑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二十二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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