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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门帘撩起,就见一位身穿一袭宝蓝色对襟纹锦缎袍,腰间束一条月白色镶玉锦绶,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从外面款步进来,在门槛处只略略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便嘴角微微一勾,缓缓朝正当中主位上的老夫人移步而去。这年轻人身形修长挺拔,肤色只比小麦色稍稍白了一点,眼皮内双,瞳目有神,一头黑如墨染的长发虽看得出刻意整理过,却还是有几绺因为赶路而微乱的发丝不羁地散在两鬓之间。

      年轻男子先是凝眼望了老夫人半晌,然后便撩起下摆双膝一曲深深拜了下去,说话的声音沉稳却不乏感情:“外祖母,儿孙不孝,现在才来看您,您老人家尊体无恙?”这话刚出口,一边的五姑太太已经掩嘴低低啜泣了起来,周颖的眼眶也微微发红。

      老夫人一时没有说话,只伸出手一径对着他招手,示意他近前一点以便让她好好瞧清楚。司未然就坐在不远处,正好将这位五姑太太的大儿子、她的表哥周卓打量个彻底。这周卓比她想象得高一点,也更帅一点,还是个单眼皮帅哥。若是仔细瞧,居然会发现一个隐隐约约的事实——他眉眼之间竟有点肖似她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好死不死还是她的初恋。

      别看她在爱情上是个悲观主义者,可人家也是有过青春少艾时期的,也曾经历过那种心动和懵懂的幻想。她记得那个男孩子也是一个单眼皮男生,长得不错,学习成绩一般但体育却是一把好手,短跑、篮球……都信手拈来。那男生有没有喜欢过她她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有过好感的吧?初中时她经常不吃早点,把早餐钱省下来买自己喜欢的书和画,是他,发现了她这个不良习惯后便每天带一盒早点加一瓶牛奶放到她的座位上。后来很长时间再没人对她这么好了,没有人关心她早点吃什么,也没有人问过她需要什么……

      “好!好!转眼卓哥儿就长这么高这么大了……”是老夫人的声音将她蓦地从遥想唤回到现实,她四肢一僵,偷觑了眼左右两边的人群,见没有人留意她的动作,这才稍稍放下心。“而且还是一表人才,你们说是不是?呵呵……”老夫人笑得无比欣慰也无比开心。

      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去扶周卓,周卓身子微不可见地闪身避让了一下,自己不疾不徐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在起身的那一瞬,趁着旁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偏过头,像是不经意地随处看看似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往司未然这边瞄过来。一切就在眨眼之间,司未然还在怀疑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周卓唇角往上一扬,一只眼睛狡黠地朝她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原来彬彬有礼的表情,同其他的几位长辈行礼问好。

      司未然捏紧手中的团扇,抿紧唇眼睫半掩。这“表哥”倒是挺有趣的!

      因为是自家人,所以也没有特意避讳。见过了各房的太太奶奶,周卓又过来与几位小姐见礼。司未晚、司未夕一改平日的大方健谈,都是一副羞羞怯怯的温柔模样。司未然眼尖地观察到,原本一脸高高在上作无谓之状的司未夕已经不止一次斜眼偷觑周卓,司未晚还算正常,如果不去看她脸上微微泛起的一抹红云的话。

      周卓走到司未然的面前,两手一辑朗声笑道:“几年不见然妹妹似把我这个表哥给忘了,不然怎地非但不说话,连笑容都吝惜一个?”开口便是戏谑。

      只凭这番话司未然便能推断原身司未然跟周卓的交情,想必是极好的,不然不会对别的小姐都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姿态,对她反而开起了玩笑,再加上刚刚那调皮的眨眼……司未然暗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一板一眼道:“这位公子,我确实不识得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记得我卓表哥可不是你这模样。”

      周卓挑起眉,目光满含兴味。“哦?那你说说你卓表哥是何样子。”老夫人和五姑太太等人也兴致勃勃地望着他们这对久未见面的表兄妹。

      司未然向来讲究礼尚往来,既然你调侃了我,我也不好意思不回敬一下。遂抬起下颚,神情无比严肃地高声道:“我的卓表哥——牛眼阔嘴、鼻塌齿豁,虽然长得丑,人却很善良温柔,岂是你这小生比得上的?”

      此话一出,满场人都笑不可抑。老夫人一手捂着头,一手按着腰腹,笑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五姑太太拿帕子掩着嘴,差点笑岔了气;几位太太虽不至于如此夸张,却个个微垂着头,肩颈都还看得出在隐隐颤动。

      周卓不由也怔愣了半晌,似是没料到她会吐出这样的话,待瞥见她眼中透出的促狭捉弄之意,这才反应过来。“恁久不见,竟不知然妹妹的嘴皮子变得如此厉害了?”

      周颖在一边笑道:“可见我方才说的话是没错的,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然妹妹再不是那心里清楚却说不出来的人,哥哥你可要小心。”

      周卓一瞬也不瞬地凝睇着司未然,像在审视一个全新的表妹。来京之前母亲的话还言犹在耳,这然表妹生性僻静,不喜与人寒暄,小时还可视作乖巧,大了只怕不被那些名门望族的妇孺所接纳,正在为这表妹的前途担心,但再看此时的司未然,容貌个头虽变化不大,但言谈举止之间哪还有那丝落落寡欢的郁郁之气?反倒显出一股灵动活泼的朝气来。

      待众人笑够了,老夫人这才整了整面色,问了五姑太太一句:“之前听你在信里说起,卓哥儿参加了广州那边的院试,如何?考过了没有?”

      听老夫人提起这事,五姑太太脸上的笑容更盛,道:“这次回来正是要跟母亲说这件事,去年广州的院试,卓哥儿已经考过了,还是榜上的前几名。西席陈先生说以他的才学,大可以准备两年后的乡试,十之八九能中。”五姑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的骄傲,声量也大了几分。

      老夫人闻言笑得几乎合不拢嘴,望着周卓连连点头。倒是一旁在座的几位太太嘴角抽搐,笑得不大自然。这周卓不到十五岁就已经是秀才,可府里的几位公子,除了大少爷司定昭已经考过了举人以外,其他竟无一人能考取院试,这让一向自诩书香门第的司家老爷们颇为懊恼。

      司未然不清楚这一个秀才之名意味着什么,但看在座人的反应,似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司未晚仍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过望着周卓的眼神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司未夕少见地变得扭捏起来,低下头绞着自己的衣摆,然而时不时地也会在听到周卓的说笑声时偷瞧上他几眼。至于其他的姑娘丫鬟,对周卓另眼相看的数不胜数。

      司未然搞不清楚状况也情有可原。这大晏朝建国近百年,前朝开疆辟土征战连连,如今好不容易安享太平,皇室穷奢极欲,贵族把持官场,寒门子弟根本不可能跻身仕途,官二代官三代比比皆是。一般而言,有个当官的老子,儿子的未来几乎完全不用发愁,自然有人帮他搭桥铺路。这便造成了如今官宦世家子弟不学无术一心只靠世袭恩荫的社会陋习,也由此才会经常出现书香门第竟出不了一个秀才的尴尬局面。周卓的院试过关在当下这样的社会环境自然而然也有了非同一般的意义。

      这时有丫鬟进来传话,说大老爷二老爷已经从衙门回来了,请周卓少爷到前厅叙话。老夫人和蔼地笑着挥挥手,对周卓道:“卓哥儿你去吧!正好也跟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见见,好好教教他们。”

      周卓一走,二太太徐氏这才觑着机会找了个理由急急告退了,李氏和孙氏也明白老夫人和五姑太太两母女久未见面,必有不少私心话要讲,便也识趣地回自己的院子了,只留下几位小姐和周颖还待在一处。

      周颖瞄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拉起司未然的手道:“然妹妹,这次我们从广州过来带了不少礼物,走,到你的屋里去坐坐!顺便让人把礼物都拿出来送给你们,晚表姐,夕表妹还有未央表妹,一起去吧!”也许是周颖的笑容比较有号召力,几个姐妹都跟着她一起去了。

      五姑太太扶着老夫人的手走进卧房,母女俩同坐一张榻上,房内再无其他人打扰,这才觉得是真正贴近了彼此。老夫人搂过女儿的头,一张脸老泪纵横。“含烟啊……这些年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惦记你?”老夫人唤起五姑太太的闺名。

      五姑太太伏在老夫人的膝盖上,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娘……是女儿不孝,不能常年侍奉在您身边……”

      “胡说!”好在老夫人还没有忘形,半嗔半笑地斥道:“你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哪能守在你老母亲身边?子康他对你还好吧?”

      五姑太太边抹泪边点头。“好,很好,他一直对我都很好。”这是实话,周子康是个长情的人,这么多年了也没纳什么妾,身边就只一个早年的通房,还是绝了育的。丈夫能做到他这个地步,五姑太太自问已经很幸福了。

      “那娘就放心了。”老夫人欣慰地一笑。两人又絮叨了一些事,老夫人这才面色一整,郑重其事地问道:“那勇定侯的洪大人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派人送你们母子来京城的?”

      五姑太太抿唇一笑。“我听子康提起过,这洪大人奉旨来南边巡查,正好他在广州也有产业,便在这边住了些日子。子康身为广州同知自然也要招待一二,没想到这一来二去两人竟也颇为投契,便成了忘年之交。听说我要带着儿子女儿北上京城,洪大人豪爽地立刻派他的精兵护卫护送我们过来,这份大恩少不得我们以后还要找机会报答才是。”

      老夫人没有笑,倒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洪大人好端端地在京城做他的勇定侯,怎么会被派到南边巡查?难道……”又是跟这次卢大学士提出的允许商家子弟科考取仕的主张有关?

      如今但凡朝中消息稍微灵敏一些的人,谁不知道以卢长青、宋学渊为首的朝中重臣跟奕国公、勇定侯为代表的世袭勋贵正为该不该放开科举出身限制,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考的决策而争论不休?卢宋派痛陈皇室花费巨大,国库空虚,而士族不学无术者日增,不但解决不了国家积弊民生忧患,反倒因官官相护将真正的将才能人排斥在科举之外。而商人有钱有心供自己的子孙读书,却因“士农工商”的卑贱地位而不能参加科考,不但于国家财政无补,也会错失许多有才有能之士,实该废除这条法律。

      然而卢宋派的这项主张却遭到了世袭权贵的强烈反对,他们拒绝让商人子弟也跟其他身份的学子一样参加科考,反而积极主张练兵向外扩张领土,并允许外国人士到中原来经商、通婚,甚至让异族人与中原人生下的孩子也拥有合法的地位,自然这项主张也遭到了清贵士族的一致抵制。
      所以说,如今朝中的形势岂是一个波谲云诡、雾霭重重可以道尽?

      五姑太太所知的也不多,再说这些又哪是她们妇人可以插嘴的事情?遂安抚地拍拍老夫人的手,笑道:“好了,母亲,好好的说那些干什么?倒是跟我说说这次然儿的生辰宴有哪些贵客会来,咱们娘俩也该为那几个孩子好好合计合计。”她的女儿也到了适龄的说亲年纪,这可是一个物色好夫婿的黄金机会,他们可万万不能错过。

      老夫人听她这么一提,果然被挑起了兴致,叫人拿出这回酒宴的宾客名单就跟五姑太太仔细商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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