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烟·剑三唐藏BG》菡夏

1、第 1 章

　　唐默被叶莞救出来的时候，早已奄奄一息。
　　半身的伤口都在流血，左臂因中毒已久而毫无知觉，连在叶莞耳边的呼吸都很微弱。

　　“喂，撑着点，别死。”
　　昏沉间，他又听到那熟悉的清亮中带点冷意的声音，就跟被困在地牢中受尽折磨时恍惚间想起的声音一样，便不知哪来的力气还能笑起来。
　　“叶莞，我在地牢里总想起你。”唐默将头靠在她肩上，说的几分认真几分坦然，叶莞策马扬鞭的手不经意顿了一下，却也只是冷冷地回答：“你若能想起还没要了我的命，那自是要好好活下去。”
　　唐默叹了叹气，无奈地摇摇头：“不，我是说，我想起的是你。”
　　“……”
　　叶莞不曾说话也不曾回头，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握的越来越紧，直捏的骨节泛白，早已料到会这样的唐默只好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松开，望着她如今昆仑雪原般冷寂的侧脸，心中千般滋味，出口却是带着叹息的妥协：“好了我不说这个，多谢你冒险救我。”
　　身前的人仍没有任何表示，叶莞只是又扬起鞭子，马声长啸尘土飞扬间，黯了黯的眼神便隐没在月光里。

　　五年前，唐默在剑冢前第一次遇见叶莞。
　　彼时正逢名剑大会，藏剑山庄弟子大多都忙于内外事务，剑冢却不能无人看守，叶莞便主动领命驻守剑冢。那一年唐默雄心壮志，随唐傲天参加名剑大会时还怀着小心思，一心记挂着藏剑山庄剑冢里的神兵，比起名剑大会上的武器有过之无不及。
　　来一趟江南，弄不到手，好歹要看一眼才是。
　　名剑大会那天，藏剑山庄群英荟萃，高手如云，擂台上的比试异彩纷呈，令众武林人士看得目不转睛。唐默在旁静静看了半晌，趁着唐傲天让他回房取贺礼的机会就溜了出来，流星赶月般赶到了剑冢，刚站稳便看到转过身的叶莞。
　　烛天长裙，金云流苏的簪子，一双丹凤眼斜过来，温软又凌厉。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一愣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叶莞就将身后的重剑移到了身前，直挺挺往地上一插，慵懒的倚在等身高的重剑上，歪头看着他。
　　一副“有本事你就来”的坐等表情。
　　然后不知怎的，唐默身后的千机匣突然怎么也拿不出手。
　　支支吾吾，舌头打结，半天出来一句：“在下迷路，姑娘可否指个方向？”

　　结果叶莞亲自押他回房。
　　唐默回房后总想起这个事，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窝囊，想想自己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惊慌失措实在是丢了唐家堡男人的脸，于是第二天再遇到叶莞的时候，他斩钉截铁的点了切磋。
　　这一切磋，就切磋到了名剑大会结束的日子。
　　而名剑大会结束前，唐默一天到晚拉着叶莞比试武艺，几乎到了不可思议的痴迷程度。大清早叶莞一推开房门他就已经等在外面，早饭也由他带着，一人两个包子，有时也给叶莞带点粥，陪着她吃完就开始找地方切磋。
　　然而这找地方找的却越来越诡异。
　　烟霞山，灵隐寺，龙井茶园，九溪十八涧……甚至满陇东西两村，藏剑山庄附近的地域都随着他们的切磋一一走遍了。唐默每天都想着法子变新花样，昨天在烟霞山切磋完就坐下来看雪，今天在龙井茶园聊聊茶道，明天就去虎跑山庄看虎跑泉……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切磋的时间越来越少，游山玩水的时间却满满当当。
　　庄里弟子间开始有善意的流言，看到傍晚或是晚上叶莞回来，都笑嘻嘻地围上去：“唐公子今天又带师姐去哪玩儿了？这藏剑山庄的地图他逛的可比我们要熟了吧？”
　　叶莞淡淡一笑，不作解释，脸上染几分微红。

　　终于到了要走的前一天，唐默约叶莞在三潭映月边上的亭子里见面。
　　与往日不同的是，唐默这次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带了酒，给两人满满斟上。酒杯里的酒莹亮剔透，因晃动带起一丝波痕。三杯两盏过后，倚栏而坐的唐默望着水光潋滟的湖面，微风拂过他英俊坚毅的脸庞，有意无意的勾起嘴角一丝笑。
　　“西湖果然好地方，小婉小姐嫁来，应该不会无聊。”
　　“五少自会待她很好。”
　　对话突然停顿了一下，唐默低头想了想，突然爽朗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投到叶莞身上，点着头表示赞同：“那是，我要是有媳妇，我也会待她很好。”
　　他的声音沉稳一如往常，可空气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否则她绝不会有些紧张，更不会一低头就那么巧的对上他的目光，更更不会干咳了两声想要转身，那人却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拉到了面前。
　　一双手坚实有力地落在肩上。
　　叶莞可以听见心跳声如擂鼓般咚咚而响。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又温软，带着平日里不曾有过的蛊惑语调，就那样随着呼吸潜入心脏里，从此怎么也忘不掉。
　　“可惜西湖周边我跟她已经游尽了，只好等她来唐家堡，等她来了，我就带她去问道坡，那可是唐门最美的地方。”

　　再想起这些的时候，叶莞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五年来她好像什么都忘了，却惟独还记得这一句话，然后所有的记忆又鲜明起来，她甚至都记得他的手放在她肩上的温度和力度，还有说这句话时让她心悸的语调。
　　裴元推门而出，看着她用手支着头强撑不睡的模样微微皱眉。
　　叶莞却连忙迎上去，刚要问什么裴元就摆手道：“他无大碍，只是你要倒下了。”
　　也不知道她听全了裴元的话没有，只见刚听了前半句，叶莞的神色就放松了下来，连忙拱手施礼，许久不露笑容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多谢你。”
　　“不必谢我，救他的是你。”
　　“我这就要走了，把病人留给你照看，自然要多谢你。”叶莞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拍了拍裴元的肩以示感谢，转身便拿起桌上的剑。
　　“叶莞。”掀开帘子出去的一瞬间，裴元还是把她叫住了。
　　叶莞疑惑地回头，裴元皱起的眉拧的更深了些：“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但这是你们的事，终究该让你知道……他在昏迷前让我帮他转达两句话。”
　　“什么？”
　　裴元看着她，神色和语气淡如月光，刚要说出下个字，本该昏迷的人就掀了内室的帘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是唐默摇摇欲坠的身影，站在与她成对角线的地方，满是伤的脸上竟还能露出一丝笑。
　　他朝她伸出手，看起来认真又悲伤。
　　满屋寂静，只有他在对她说：“别走，还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