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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情定 一只手拍了 ...

  •   再度意识到周遭环境时,首先看见的是水滴。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他们所在的洞壁上凝结了很多小水珠,一滴一滴的坠下来,然后落在他们身上。
      天光微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恍惚了半晌,终于觉得冷。
      胤禛动了动身,先是探了探胤祥的呼吸,然后极慢极慢的撑起身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坐着。胤祥就躺在腿上,胤禛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避免他被雨水淋到。
      胸口一阵闷痛,他放缓了呼吸,试图与那痛楚拮抗。后背上的伤贴着冰冷的山壁,那股子冷意让疼痛麻木了几分。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浸着水伤口怕是又要恶化。纵然再不想动弹,胤禛还是慢慢的解开之前给胤祥包扎的破碎布条,拧干了之后又上了一遍伤药然后重新绑了起来。还好胤祥身上常年都放着伤药,在水里的时候也没弄丢。
      胤祥在昏迷中似乎也并不好受,呼吸艰难,偶尔还带着嘶嘶之声。无意识的轻抚着胤祥的胸口,胤禛怔怔的看着外面细密的雨幕。
      明明是最狼狈最危急的时刻,他却感觉无比的安心。叹了口气,胤禛知道胤祥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他想着,若是雨停还没人找到他们的话,就带着胤祥去附近小镇上找大夫,就算是有被乱党发现的危险他也顾不得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胤祥终于悠悠转醒。身前的人映入眼帘的那一瞬,让他呼吸一滞。
      他那贵为皇帝的四哥哪里会有这样落魄的时候?
      头发凌乱,目光微散,面色苍白,脸上还沾着泥和血。更别提那早已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和材质的衣服……哪怕是前世暴雨中在河堤上监工不小心在泥水里滚了一圈那最狼狈的时候,也比现在要强上百倍。
      不知道就从哪里平生出来一股子怒气,胤祥嘶声道:“四哥!”
      仿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胤禛低下头,无视他脸上的怒气,一脸喜色的道:“十三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胤祥抽了一口气,忍着痛道:“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顿了一顿,眼见那人脸上怔愣不解,胤祥慢慢扯了扯嘴角,语气刺人的恨道:“四哥舍命相救,我就是想死也不敢死那!”

      听了这话,胤禛先是一愣,再是一冷,然后沉默片刻,最后竟慢慢浮上一抹笑来。

      胤祥原本因着自己这以后要做皇帝、掌天下镇四海的四哥不顾安危、把自己置于死地之举心生怨气和怒火,不拿话戳他就难受,可是真说出了那伤人的话自己反而更难受。正自虐一般反复纠结时,却看到那人不怒反笑,清风明月一般适意,仿佛听到的不是诘责而是玩笑,还轻微的侧过头、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雨丝,那样子像是沉浸在过去美好的回忆之中。
      胤祥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不知道是不忍打断对方的回忆,还是不敢问他想起了什么。虽然那人面上闲适,甚至还带了几分祥和,但是胤祥看着总觉得心中隐隐惊惧,那感觉就像日暮时分的日光,看着温暖,实则冷意渐生。

      终于,在沙沙细雨声中,一个微微带着叹息的声音慢慢的道:“修短不齐者,数也……生死之难忘者,情也……得贤弟……而中道弃捐,朕兄之凉德也……”
      如同心上被狠狠打了一拳,胤祥微微弓起身,努力不去看对方脸上的神色——他才知道,那表情哪里是祥和,明明就是经历过至极哀痛后的平静。他想制止下面的话,他想拒绝听:“不要说……我不想知道!”
      可是,牙齿咬的太紧怎么也张不开。

      一只手拍了拍他,明明是安抚,此时却像是无言的惩戒,又像是残忍的逼迫——逼迫他认真的听下面可能会让他更痛苦的话。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事实上没有——

      “雍正八年你那一走……四哥也去了半条命……方寸大乱、痛悔难言……”那声音顿住,似乎是很倦,倦到什么都不想再说。于是轻轻笑了笑,“一回想,满眼都是死气,你没法想的……除了你,世间再无可亲近之人……十三……四哥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了……”

      对方轻描淡写的击碎了他意图自厌的恶意揣测,但这样显然让他更觉心痛,只好紧紧的回抱过去。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仍旧张不开嘴,无论说什么似乎都不能弥补他的歉意。舍身处地,若是四哥走在他前面……
      ——怎么可能“没法想”?我待你之心不比你少半分……
      ——确实也“没法想”……只窥见其中一分的痛就已经神魂俱伤……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四哥。”仿佛从无边无涯幽暗冰冷的水底挣扎而出,汹涌的情绪冲击着胸口,那从紧闭的唇齿间吐出的话语却平静无波,以一种强硬的姿态驱除了两人周身的寒意。

      胤禛慢慢敛了笑意,转回头去看他。像是极认真却又像是玩笑的微微叹息道:“如果真能为你死一次,倒也算平了四哥心中的隐痛……”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待你……明明富有四海,这天下都是我的,却没一样能拿的出手来赠与你……”
      “予你利,你百般推辞避之不及。予你名,你每每归功于我。予你权,却让你如履薄冰不敢行错半步,累你如负山岳。”
      “再大的恩宠,对你而言都是压力……”
      “可是,明知如此,四哥还是忍不住做那些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的事情……他们说我……【借王美善而有意逾格加恩,装点礼节,以博友爱之名】……”胤禛顿了顿,似乎是认真的考虑了一番,又像是有些纠结难以启齿,半晌才放弃一般叹了一口气,“倒也确实是有的。——虽然我一点都不想承认……可是四哥是真的想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以释心中热切亲近之情……”
      胤禛觉得自己这番话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要诚实情切,可是对方却半点反应也无,一时间也有些尴尬难堪。既怕他误解生了隔阂,又气自己不够磊落自欺欺人,还因不知不觉说到这个话题上面来而心生悔意。

      “我并不是……只是……”想要解释,却也底气不足,看对方还只是一脸平静,不由得就有些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只是想亲近你,恨不得亲近到能跟你做更亲密的事……可是赏赐不对加恩不对偏信不对怎么做都不对……”
      胤祥低垂的眼睑忽然抬了起来,黑眸像是燃烧起来一样在昏暗的晨光里亮的吓人,但是泄气的人并没有注意,只继续抱怨道:“你总是这样……一直都是四哥在说如何如何重视于你,你却从未——”

      剩下的话被突然压过来的唇齿堵在喉中咽了下去。

      不过是唇齿相贴,感受对方的温热和心跳,却有一丝悸动无端在四肢百骸升起。这个姿势像是他们两个原本就该如此亲密一般熟悉自然。

      不过数息,温热软绵便滑了开,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笑道:“更亲密的事……可是这样?”
      胤禛口中有些干渴,添了添唇,侧头去看因为这番动作扯到伤口耗尽气力靠在他肩上平复痛意的怡亲王,犹豫道:“……再来一次?”
      胤祥却眸光闪了闪,挑着眉,拉长了声音:“皇上刚才说——臣从未……什么来着?”

      连“皇上”和“臣”都出来了,胤禛只觉得有些阴风嗖嗖,但是还是理直气壮道:“你本来就从没对四哥说过十分亲近的话……”
      胤祥扯了扯嘴角:“臣一向是只做不说,还是说……臣做了那么多事情,也比不上一句空话更让皇上高兴?倒是皇上——”

      “【一日不曾相离者,惟卿一人,相隔月余,每每思念……】——的人是谁呐?”
      “【朕之宝贝……实不知如何疼你……甚想你】——的人又是谁呐?”
      “哦……还有对李卫、田文镜、鄂尔泰……这种话皇上也没少说吧?”
      “……”

      胤禛浑身一抖……自己当时并未觉得过火的亲近话,如今让十三说来怎么分外肉麻?

      看来人一旦热血上头就容易做蠢事、说蠢话……雍正爷一面反省一面强辩了一句:“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怡亲王铁了心不给自家四哥面子。

      沉默半晌,胤禛才缓缓吐了一句:“你自然跟他们不一样……”

      “吾等兄弟数十人,有反目成仇者,有情义淡漠者,有小心畏惧者……唯有你一人,至亲至笃,善始善终,成全我兄弟之情;”
      “朝堂上下数百臣,或蝇营狗苟,或顾全小节,或谨慎自保……唯有你一人,以忠以诚,尽贤尽能,成全我君臣之义;”
      “世间众生不知凡几,闻我者不过万一,见我者再万中其一,明我者更万万一矣……唯有你一人,同心同德,无欺无隐,成全我知己之……唔……”

      胤祥狠狠的咬住了那张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让他眼眶酸涩血液燃烧的话都吞到肚子里融入骨血一般。
      只是凶狠的啃噬下一刻就变成了温柔的碰触。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谁知道,到底是谁成全了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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