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霞成绮》朝曦旭风

1、序章

　　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一个纤薄的身影正缓缓移动着。
　　然而，无论她行将何处，周遭的景色都不曾发生丝毫变化——浓雾缭绕，宛如无穷无尽的绝望。
　　少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事实，或者说，她早已习惯如此。
　　停住脚步，蹲下，双手无力地环住膝盖。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儿。我在这儿已经多长时间了。
　　……我是谁。
　　这一切或许都不重要，在这个令人感官尽失的世界里，她甚至连自己的相貌都无法看清。
　　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少女忽然感到一丝陌生的暖意正从自己脸庞悄然拂过，紧闭的眼睑也被染成了鲜亮的红色。
　　光！
　　猛地睁开双眼，干涩的眼球甫一触碰到太阳的光辉，立时悄无声息地流淌出两行清泪。
　　“你醒了。”
　　不曾沐浴过阳光的眼睛过了许久才总算适应过来，少女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花纹繁复的卧榻之上。榻边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妇人，她的五官已不年轻，一双凤眼却闪动着摄人心魂的光芒，只见她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醒来就好，我的乖女儿。”

　　谢云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望向半截身子尚悬在墙外的黑衣人士，笑道：“辰哥近日时常早出晚归，还打扮得如此神秘，是有什么好事？”
　　说话者年约十七岁，五官俊朗但仍缺岁月的雕琢，一袭暗红短衫勾勒出清癯挺拔的身材，露出半截十分白净的手臂，左腕带着一只沉甸甸的镂空金属环。而被他唤作辰哥的黑衣人全名顾辰，是他师兄，生得亦是一表人才。但此刻，这位师兄却正以黑布蒙面的鬼祟模样，偷偷摸摸从矮墙的外头翻进来。
　　没承想运气如此糟糕，竟被最头疼的师弟逮了正着，顾辰暗道不好，几步上前，勾住少年肩膀，嬉皮笑脸道：“这么晚了，小谢怎么还未休息……哎唷！”
　　“少来。”毫不客气地甩手将纠缠过来的师兄拨至一边，少年掸掸衣服，忽然惊讶道，“辰哥，你身上有酒味！”满意地看见对方瞬间惨白的脸色，他一张笑脸愈发灿烂起来：“啧啧，假如我去告诉姑姑……”
　　“别别别别别！”虽是压低了声音，还是能听出顾辰话语中的恐惧，“啧，小谢，算我求你了。”
　　“唔，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可以勉为其难替你瞒着。不过呢，作为交换……”谢云卿回过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前些天师弟闲极无聊，就到咱堂下边那地牢走了一趟，不小心弄坏了一个机关——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可是喝高了？——幸而发现的是金舵主，只道罚抄堂中规矩五百遍即可。顾师兄，承您援手。”少年一脸温和又无辜的微笑，精致的面容在月光下仿佛有象牙色的光华流动。

　　灵山山脚，郁葱的树林环绕着一个有些破败的小村落。
　　苗疆的树木不同于中原，棵棵生的几可参天，又都枝繁叶茂，扶摇而上，似乎想将阳光都染成生动的绿色。更兼刚下过一场雨，翠色的枝叶沾满水珠，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折映出晶莹的光芒。微风拂过，带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林风。
　　时辰尚早，偌大的村落中，只能看见一个老妇和一个少年的身影。
　　“师父，刚下过雨，小心地滑。”说话的是那少年，他身形尚未发育完全，显得颇为瘦弱，肩上系了个粗布小包，一副即将出行的打扮。
　　“十四岁的小毛头，别总像老太婆似的瞎操心，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是。”少年似乎惜字如金，“那，徒儿出发了。”
　　“唉，若不是老婆子我风湿病又犯了，这一趟也轮不到你小子去。此去中原，路途遥远，自个当心点。”
　　无言颔首，少年心中酝酿许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待事情办完了，徒儿想去一趟苏州。”
　　“……随你。”老妇面露不知无奈还是讥讽之色，“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还是如此放不开——执念太深，只会害了你。”
　　“娘说，那个女人在苏州。”少年的神思却已然不在他师父身上，只听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不知说与谁听，“若叫我遇上，定请他吃一颗孔雀胆，权当报答他……抛弃我与阿娘这些年的‘恩情’。”

　　即使人界已是冬季，之于一年到头弥漫着红莲烈火的幽冥鬼界，却永远只能感受到一股又一股酷热和绝望。
　　“代掌旗使大人，请往这边走。”隐藏的石门在咒力的作用下轰然打开，眉清目秀的少年收了法阵，向着身后那道模糊的黑影恭身行礼，“阎罗大人已恭候多时。”
　　他有一头漂亮的蓝色长发，眼眸则是温润的翡翠色，身着一袭白蓝相间的贴身长衫，这一切，都使得少年与这片炼狱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道模糊的影子不疾不徐地向着门内走去，在与少年擦肩而过时他发出浑浊的笑声，仿若不经意地说道：“你真越发像极了你母亲呢，言旭侄儿。”声音并不大，浑浊肃敛，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等回到自己的居所，少年这才发现，由于太过用力，左手的指甲已然深深扎进了掌心，深紫色的血液流出，顺着指尖滴滴坠落。
　　少年颓然倚在墙上，任由掌心的鲜血流淌滴落，他的面容有些抽搐，似乎正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完好的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碧色的玉箫，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温润的眼眸终究溢出一丝无法遏制的愤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似乎想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微阖上眼——那里已然被悲伤填满，“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无尽的黑暗之中，惟一的光源来自桌案上已燃至根部的蜡烛，烛光荧荧烁烁，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无数半透明的物质在这片阴暗空间肆意飞舞，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直到凭空出现三个窈窕女子身影，那些涌动的物质瞬间齐齐调转方向，缠绕着她们，旋转起来。烛焰黯淡地摇曳着，将中间那个身着繁华衣裙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周围两“人”没有影子。
　　“左右护法听命。”
　　中间的身影似乎地位最高，此刻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这个江湖，已经平静太久了。”
　　宛如璎珞敲冰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情绪。
　　“宿体既已苏醒，亦是天助我等。哼，若是代掌旗使或那位大人都无法带领我族统领人界，我不妨取而代之！”
　　声调渐有高昂，此番话语本身亦如同一道惊雷。
　　“一切已布置稳妥，都去吧。”
　　“是，阁主。”侍立两侧的女子齐声答道，宽大的袍袖无风自舞，转眼便都消隐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