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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八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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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在师傅屋外偶然听得了一番话语。
天尊神女同南界南泠帝之子儿时便约的那个婚约,不日便是大期。
南泠之子,便是千炙。
我只知我同千炙因着同日里出生,父君母妃将我送到师傅这离淮宫之时,便对我说,他与我往后便是同门,我们要好好相处。
这是我一直记着的,却是从来未有人来同我说,我竟与这千炙,出生之时竟还捆了婚约在身。
若是这般,他日楼昨破上九重天,我如何当与他生生世世?
将将愣了良久后有些控制不住地便推门而入,凝着一番万般不得解的言表质问那屋中身袭墨袍的清冷身影,悲凉道:“为何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起过?”
师傅当是被我突如其来撞进门的动静惊了番,淡然言表却仍旧没甚起伏,只是同他面容一般淡淡道:“三十六天,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我无力道:“那你当初为何要骗我,给我希望,你说过待楼昨破上九重天,我便能同他一道的。”
他转过身并未看我,我瞧见他墨色衣角翻动,便听他没甚情绪的声音又响起:“我只说过,他若破上九重天,你们还能见面。”
我只觉周身倏然万般骤冷,这此间支撑我万年等待的期冀尽数涣散。
如今我回想,师傅他确然从未说过什么我能同楼昨一起,不过借了我一个妄念。
妄念妄念。这妄念,我竟怀揣了三万年。
踉跄扶门而去之时却是一道身形拦住了我。
因着我长了三万年却仍旧是个娃娃的原因,此时千炙立于我面前我便只能抬了头去看他。
陌上桃花的面容此时拧了眉,他凄凉道:“他不过凡胎,你惦念了他三万年也该收了念想了,上界三万年凡界早该沧海桑田,千穹,你忘了吧。”
我望进他一双狭长凤眸,默了良久终道:“千炙,这门亲事,还是退了吧。”
我同他本没甚情感,自走过凡界那一遭我才晓得,若要在一起的,便定要择了我喜欢的那个。如今我同千炙不过师门感情,这亲自然结不得的。
他面上神情倏地转冷,继而摇头将我扯进他怀,力道有些大,我险险没能站稳。
“千穹,我同你五万年光景,竟不及一个凡人认得你的几年。”他调中情绪悲戚,竟是将手中力道又加了几分。继而又缓缓道:“且这门亲,断不是贸贸然说退便能退,千穹,你该晓得的,若这亲门亲事不得而终,我的父君他能善罢甘休?”这次竟是威胁的语气。
我被囚在他怀中很是不舒畅,听得他这番威胁愈是有些气结,正欲挣脱却是一个不觉竟被他下了仙诀。
彼时我心中空结了一口气,却是半分再动弹不得。
身后一直没甚动静的师傅此时却是淡然道:“近些日子为师需得入关几日,千炙你且将千穹看着,让她冷静几日。”
千炙点头应了。
彼时千炙的仙修已跃然我之上,他此间在我身上下的仙诀我一时竟冲破不了,那时几日他便日日守在我身旁。我想当是怕我冲破他的仙障。
我便只得每日倚着床头发呆,他便就坐在我身旁,偶尔会同我说说话,因着被他用仙诀制着,我并不大乐意开口。
我觉着,便是他自个儿都晓得我同他在这离淮宫五万年光景,竟还能这般不留情面将我锁在这里半步不能左右,委实不太厚道。
我被千炙仙诀束缚的几日间,不知怎的一颗心跳的不安的紧。
直到那一日上界三十六天一派哗然喧闹之中有几位天兵慌慌张张地冲进了离淮宫慌慌张张地描述了一番魔族竟是不识好歹地破上了九重天滋事,且那领头魔君竟是修得了万万年从不曾见得的共湮。天尊派请师傅前去助阵。彼时师傅正值入关,千炙正犹豫是否要去回禀师傅之时,我犹觉千炙的仙障一番动荡。
师傅让千炙看着我叫我冷静些,我觉着我其实并不存在冷静不冷静这一说,我心中明白的紧,我不可能同千炙成婚,我还要等我的那个人。
意识到他这一番动荡之时我凝了全身气力去冲破那仙障,本着即便无用也试一试的心态,千炙下在我身上的那道仙诀,竟当真被我破开了。
我晓得若然我同师傅商议去退了这门婚事,师傅定然不会答应,他既早已知晓,便早已认定了我将同千炙成婚的事实,思来想去一番,我觉着我当去寻我的父君母妃商酌商酌。
我同我的父君母妃见过面的次数甚少,甚至于掰了指便能数出来的次数。我自小便被夫君母妃送到师傅的离淮宫修行,在师傅掐算出我将有个飞升之劫之后我更是未曾见我他们。师傅说那是我至亲的人,若然我的劫数未曾到之时,若是常常接触至亲之人,当会影响我的命数。
命数劫数一说,向来繁复的很。
我仓惶逃出离淮宫之时便瞧见了外头一番慌乱的景象,天兵神将皆是向三十六天天门涌去。
我握拳敲了敲掌心,想起方才那几个天兵间间断断地描述的一番言令,心中一番笃定,想来魔族此番这般寻事滋闹,父君当是应当在场的。
这般一想,我便遵着仙群一路而去。
三十六天金光万道浮光万千的祥云同锐气千则的万千仙锐之中,我瞧见的却并不是我的父君。
沧海桑田陵谷沧桑中,他竟还是我初见时那般模样。
墨袍翩然,长衫而立,身形清冽刚毅,纵然万人之中,也只得他一人惹得注目,无双姿容,真的是他。
一时我竟激动地不知年月几何,正欲冲上去的当口,却是被围了几围的众仙家一道拦了下来。
仙家一语重心长道:“殿下过去不得,那是魔族魔君,保不准会伤了你。”
那怎么会是魔君,楼昨他不过是个凡人,如今难道不是师傅所说的悟出道性破上了九重天么,他怎么会是魔,怎么会伤了我,这简直是笑话。
仙家二叹了声道:“那魔君想不到竟修出了共湮这般八荒不容的魔道,殿下若然擅自过去激怒了他,怕是他会将天地搅出个初时混沌的景象。”
我不知我冲上前去会不会将楼昨激怒,我只晓得,这个梦里纠缠千次万次的这个人,他终于在我面前了。
在众仙家左右钳制的慌乱局面之中,我深刻地感受到一阵目光灼剧的视线。
我看到那个墨袍身形不可抑制地颤了颤,沉默似有上古万年。他身形终是一动,而后朝我奔来。
我曾万万次地构想我同楼昨重逢时的场景,他在万年流云之中御着此间某片七彩祥云在华光万丈的东边尽头朝我缓缓而来。
如今,我终是看到他朝我而来。
身后骤然传来琴瑟之声。
我记得那声音,是前几日从戍久手中换来准备着几日之后去送给竹竻的那把上古伏羲。
周身杂乱躁动的声音尽数平息下来,竟是连魔族那一方也暂告了段落,我还记得当时那把伏羲在戍久指下流转而出的曲调很是安和我的心神。
是了,上古伏羲,最具便是凝神安心的功效。
琴音却是在众人皆是安定中骤然峰回路转起来,我只觉全身一阵蚀骨穿心的疼,而后体内的神元却是一番要破体而出的折磨。
众仙家显是又慌了神。
楼昨墨袍迎风扬动之间朝我奔来,我瞅见他好看眉眼深深皱了皱,而后探上我的脉息。
我听他的声音低低道:“云玦。”
忍着体内内息元神四下冲撞的痛感,我朝他微微眯了眯眼,点头应了声,而后又摇头:“叫我千穹。”
他朝我深深望了眼,而后竟是抱着我直冲那把伏羲发声的地方冲去。
周身疼痛愈加强烈,眼风回转之间,我竟是看到千炙神色肃然冷冽地站在那里,手中正是那把伏羲。
琴声仍在辗转。
那时我不知,楼昨竟是想要去毁掉那把上古伏羲。在我将将回过神之时楼昨已然纵身抵上千炙手中伏羲玉弦。弦断之间,叫我体内那股蚀骨穿心的动荡终是得了平覆。然我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琴身之中迸发的一股上古神力直贯而来。
上古神器,万般不得毁,那其间蕴藏的上古神力,若然反噬,诛万物。
那上古神力便直将我也连着震了三震,一时不妨,我竟觉嗓子之间一阵甜腥。楼昨脸色已然煞白,却自始至终未曾倒下,他将我放下。
我听千炙冷冷道:“你若想同这八荒共湮,千穹也不过是那陪葬中的一个罢了。”
后来我才知晓那时一切不过在千炙预算之内,伏羲本可宁和心神,却也能叫人神元不稳。
想是那时师傅未曾出关,千炙万难之间本欲借着伏羲安和众人同那魔君的心神,却是不知,那魔君竟是我心心念念了三万年的楼昨。
那时在场之人万没有谁人比我的元神更易动荡,我受了师傅半个神元三万年不曾能稳固他,这事除却师傅,千炙最清楚不过。
那时他不过将我做了个饵,而钓的,却是引得楼昨毁琴的结果。
那时他便该晓得,上古神器之中蕴含的力量,足以诛神诛佛亦诛魔。
那时的千炙心硬血冷手段狠辣,五万年来,我第一次瞧见那般模样的千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