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又不是大人》废哟君

15、*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直在等你*

　　雨浇透全身，用落汤鸡这个词形容他的惨状再恰当不过。

　　黄濑觉得现在的自己比角落里的流浪汉差不到哪里，不过他现在一心只想去一个地方，所以哪怕有人扔钱给他他都不会管的。

　　难看就难看吧，脚下的鞋子还能走路，钱包里的钞票还顶用，形象就是个渣渣。

　　好笑的是，再度叫上的出粗车竟然还是昨晚的司机大叔，两人相视一眼的时候甚至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大叔在他坐进去后嘀咕了一句“都淋成这样了脸还那么帅，年轻可真好”，于是黄濑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很抱歉，希望您能快点……”

　　“又来强迫我轮胎？！”

　　黄濑盯着湿得发亮的马丁靴颓废地叹息：“啊，只是不快点的话，怕有些事赶不上。”

　　司机大叔平稳地转了个弯，窗外的街道也变换了风景。随着前行的轮胎，大叔隔了好久抛出一句：“少年啊，看你狼狈的样子，在雨里等了一晚上的人啊？”

　　“……您眼光真犀利。”

　　“那是，像你这样夜半三更从医院闯出来的客人，咋咋呼呼多吓人，平时我才不会接。只是昨晚看你着急的，就跟快要丢了媳妇似的。”

　　这大叔说话带有关滑稽的关西腔，自来熟的调调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种异常的亲切感。黄濑在他的话题指引下难得也轻松了些许，点头回答道：“也快没差了啦，昨天我有事所以没按时赴约，说不定真要没戏了呢……”尾音听上去十分之沮丧。

　　“哟，挺深情的嘛。”

　　“呵呵，要是失去他，我哭死算了。”

　　那个日语中男式的字眼让司机一时没反应过来，捕捉到违和之处后才疑问地顿了顿：“他？”

　　“……嗯啊，他。”

　　黄濑没什么顾忌的，就那么大方承认了。

　　没人再说话了。

　　也许司机是在猜想这里面的复杂关系，也许两人本来就是偶然邂逅的陌生人，这阵停留的空白并不奇怪。

　　黄濑便拧了拧身上的水，想着尽量把自己搞干净点，他可不希望还没表达好自己的歉意就被社区管理员拒之入内，只是才挽起一只袖子，前方司机忽然压低声调再度提问了。那句话让黄濑不由停下了所有动作抬头看向前面。

　　因为那个人说：“同性恋这条路可不好走啊，少年……既然那么喜欢他，抓住他以后，就再也别放手了。”

　　这算是……被人理解了吗？

　　黄濑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陌生人。

　　后视镜里映照的司机大叔的脸，就像无数个路人一样普通，看起来慈祥而沧桑。

　　只是每个普通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他柔下来的眼角，在平平道来的劝慰中，仿佛夹杂了不为人知的悲伤。

　　“我要是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有勇气，也许就不会失去他了。”

　　后照镜里的大叔给了黄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收回之后，空气中弥漫出一丝黯然的缅怀。

　　——所以说啊，年轻，真好。

　　黄濑的眼神闪了闪，似乎领悟到什么……

　　大叔的车技很好，偶尔抽空怀念地看几眼车前的平安物。那个小小的老旧的向日葵装饰大概天天有人擦拭，才会跨过半个世纪还那么干净。花盆上的“至吾太阳”，或许是遥远年代里另一个寂寞而漫长的故事了。

　　“去争取你的幸福吧，你可比我勇敢多了。”

　　少年啊少年，在还没有完全长大之前，拼命地坚持吧。

　　有些事、有些人，若不竭尽全力去争取，是真的会后悔一辈子啊。

　　***

　　车速似乎在那些对话后猛然快到一定的档次，出租车也能开得跟飙车一样，黄濑不禁对眼前的寻常司机刮目相看。不过他自己还有天大的麻烦没解决，下车后唯一能帮上忙的，也就是不用找钱以此抵付大叔的罚单了。

　　目的地毫无疑问是黑子哲也家。

　　他抬头看了熟悉的门牌一眼，“黑子”两个字让他有种刺痛的感觉，偏偏还自虐式的无法移开目光。

　　心头忽而涌上一股淡淡的忧虑，他的脚步停驻在门前。

　　在害怕吗？

　　或许吧……

　　一门心思冲了过来找人，却完全没想见面后该怎么解释的问题。

　　记起在医院里的时候，还没走进病房之前，他站在门外偷偷观察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女子听见妈妈说他要来了，眼里最先闪过的第一抹色彩竟不是欣喜，而是细微的怯懦。然后她强打起精神问着“我面色有没有很难看”、“怎么办，等会应该说些什么”这样的问题，像个又高兴又害怕的手足无措的孩子。

　　时空转变，现在轮到自己来体会那种心情了。

　　原来以狼狈不堪的面目去面对喜欢之人时，真的会怕。

　　眼神又在门牌上停留些许，黄濑试图找回轻松心态的哼了哼。

　　——不过他黄濑凉太，可不是那种胆小的人啊。

　　退缩才是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冰冷的手指，终于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他的心也随之忐忑摇晃，在门把转动的瞬间简直快要跳了出来——

　　不管了，解释什么的，见到面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说了，总之要先道歉道歉……啊不对，应该先抱住小黑子才对……

　　“您好，请问找哪位？”

　　开门的妇女露出端庄的微笑，水蓝色的齐肩短发印入眼里，一时予人熟悉的错觉。

　　黄濑一怔。

　　啊……不是小黑子。

　　看样子应该是小黑子的母亲，任谁也不会猜错吧，那么相似的气场……基因真是种可怕的东西。

　　他很快回过神来，即使形象凌乱透顶但还是凭借一张完美的笑脸掩饰了过去：“伯母好，我叫黄濑凉太，是黑子哲也的朋友，我来找他的。”

　　“哲也么，他不在。”妇女温和地解释道：“昨夜就没回来呢，说是到朋友家去了，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

　　“朋友？”

　　“嗯，电话里说是叫什么黄濑的……咦？……不就是你家吗？”黑子母亲也困惑起来。

　　“……”黄濑猛然睁大了眼睛，呼吸硬生生静止了一下。

　　好半天他才找回声音，艰涩开口，“请问……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说起来也奇怪呢，哲也一向都很乖的，昨天居然是凌晨才打电话过来跟家里说，害我担心了好一阵子。”这句话的责怪语气里透出母亲的关怀，话里的隐藏信息却无疑是一颗抛给黄濑的炸齤弹，巨大的爆炸声响一瞬将他炸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大概没有什么词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了。

　　自己简直太蠢了……

　　蠢毙了……！

　　“伯母拜！”

　　口齿不清吼完这句后，下一秒就是完全顾不上形象的奔跑。

　　呼啸的风吹着湿透的衣衫，被贴紧的每寸皮肤都在发凉，他内心却犹如卷起腾天的龙卷火焰，此刻就是喊破喉咙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啊啊啊啊也不能将他彻悟后的震惊发泄完毕。

　　不，比起震惊，已经可以说是后悔到想要自残的程度了。

　　迅速叫了TAXI，拉门上车报地址的时间不会超过5秒，黄濑坐在座位上焦急到双腿都发出明显的颤抖。

　　“请您用最快的速度开到M记！”

　　前面的司机大叔回过头来，熟悉的脸庞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少年啊……我才刚刚交完罚单！”

　　***

　　昨夜的倾盆大雨让许多号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地方也关门歇业，所以早晨六七点的街区也还未进入正常状态。路上行人寥寥，清冷的空气中也弥漫着慵懒的气息。

　　黄濑到达M记的时候司机还吐槽了一句“我第一次连续被罚你再找不到人真的对不起我”，他便给了个感谢的笑容，道别后急忙赶到了店门前。

　　也算凑巧，正碰上店主刚好打着呵欠来开门，注意到黄濑后好心提醒道：“哟客人，这才刚刚开店，早餐的话可能没那么快……”

　　“不，我是来找人。”

　　“找人？”店主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抱歉啊客人，这里还没有开始营业呢，店里是不会有其他人在的……”

　　“里面有人在等我。”黄濑无比确定。

　　店主腹诽着看不出这人脸蛋长得不错脑子却有问题，便不再劝告，开门后还是领着他进去了，尽量以礼貌的口吻说到：“那请您先找个位置，点餐的话可能要等十分钟之后……”

　　黄濑没理会他，径自上了二楼。

　　也许所有人在这片空旷干净的场地都很难立马找到那个身影，只是他黄濑凉太已经决定专注黑子哲也一百年，就算那个人再怎么透明，也还是被他第一眼就发现了。

　　黄濑的脚步有些不自觉地放慢。

　　近了，更近了。

　　也看清了。

　　那个坐在靠窗座位上，迷迷糊糊打着盹的少年；那个等了他一夜，怕冷而缩起身子的少年。在微微泛凉的空气里，显得更纤细更瘦弱了，蜷缩的姿势像只孤独的猫，在角落里等着被主人抱起。

　　柔软的湖蓝发顶，憔悴的白皙睡颜。
　　收敛了所有存在感，悄无声息地眯着眼睛。

　　头靠在玻璃上，不会冷吗？缩在椅子上，不会累吗？
　　等了一夜，不会觉得不值得吗……

　　笨蛋是你才对啊，小黑子。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你，比谁都执着，都坚定。

　　——你真的，一直在等我啊。

　　黄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动作轻的像是想把此时此刻的时间拖长一点，想把此情此景的心疼深深铭记。终于来到黑子身边，他微微俯下了身，开启的温声细语，含着这一生无与伦比的诚挚歉意：

　　“对不起，小黑子，我来晚了……”

　　深沉低哑的声音如同古老童话里回荡的钟鸣，解除了漫漫长夜的咒语。
　　城堡的空气再次流动，院里开出甜美绚烂的花朵，沉睡的王子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子微微抬了抬头，还有些朦胧的视线里映出黄濑的身影，便下意识的嘴角上翘。
　　城堡里万物复苏，春风细雨。

　　“等到你了。”

　　平和，安宁，浅浅的喜悦。
　　随着悠扬的钟声层层荡漾开去。

　　黄濑望着他的双眼像一汪深邃的清潭，里面藏了无数想说却忽然说不出口的话语。他想笑着抚一扶那双纯澈的蓝瞳，骂一句“你怎么那么傻”，可惜自己的眼角先染了软软的湿意。

　　“小黑子……给我的回应，有没有改变呢？”怎么办，声线都在颤抖着，控制不住啊……

　　黑子没有直接回答他，安静片刻后张开一个清淡的笑容，抛出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话题：“我认识一个笨蛋。其实我第一次看到他时，还觉得他是个天才，可是后来我发现一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根本是两码事，他有着让人嫉妒的天赋，却有着笨蛋一样的性格……

　　这个人放了我一晚上鸽子，我很生气，但我昨天还是梦到了他。我梦见那个笨蛋在巷子里受伤的模样，明明伤口很严重，还想着强吻这种事情。”

　　黄濑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你在……说谁？”

　　“说我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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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心跳都停止了。

　　***

　　他说那是，他喜欢的人。

　　***

　　千百种感受涌上心头刺激得鼻子发酸。
　　奔腾的喜悦无法控制地吞噬掉黄濑所有理智。

　　一向灵动的大脑变得迟钝无比，他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应该就像个傻帽，甚至傻乎乎地抬手捏了捏脸，糟糕，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嘴角咧到最开的。

　　面前的少年对他眨了眨眼：“低下头来吧，黄濑君。”

　　或许是种沉默的诱惑。

　　黄濑听话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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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现在已经可以开始点单了哦……诶？！……”店主上了二楼看见竟然真的有两个人时吓了一跳，而真正让他失控小叫的，却是映入眼帘的场景。

　　雨后天晴的阳光斜斜洒在一金一蓝的少年身上，和煦明亮。
　　弯腰的和静坐的姿势，高大的和纤细的身影，虔诚亲吻，掌心交叠。

　　那应该是违背常伦的接吻，他们却相视而笑，彼此灵犀，纯洁美好到毫不突兀。
　　像是教堂彩窗上印绘的天使，坚定地卸去了华丽光环，扬起洁白的羽翼，牵手堕下天堂。

　　人间那么危险，他们那么明艳。
　　圣光刻上四周的墙，上帝的园圃，百花齐放。

　　***

　　因为不是大人，所以可以肆无惮忌地接吻；
　　因为不是大人，所以可以让现实去见狗屁。

　　别问黄濑凉太为什么总是那么毫无顾虑的承认，别问黑子哲也为什么一点也不想管小泽先生的劝说。又不是大人，所以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

　　闯过祸的青春会结疤，疯狂过的爱情才铭记，就让他们顺着自己的心愿痛痛快快去爱吧。

　　只要勇敢就好了。
　　不顾一切，是每个少年的权利。

　　***

　　司机大叔在车里观望着M记窗子里的情景，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有种拨打电话的冲动。

　　才拿起手机，妻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絮絮叨叨着怎么还没回家开一夜的车人会疲劳云云，他微笑着应了几声按下挂机键。然后翻到某个看了无数遍的号码，沉思良久后，还是默默放回了兜里。

　　——如果我那时有这些小伙子一样勇敢，我们是不是会不一样。

　　大叔疲倦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深深的惆怅。

　　其实那个号码他早就拨打过了，冰冷的客服告诉他此号码已经被注销。一直舍不得删，存在手机里偶尔翻翻看看，至少提醒他原来自己也有一段遗憾终生的回忆。

　　逝去的只能缅怀，后悔的只剩遗忘。

　　他老了，真的。

　　开车离去之前，他掏出块手帕，轻柔仔细地擦拭了一会车前的向日葵。
　　“至吾太阳”四个字，在他日渐浑浊的双眼里，会是终身闪耀的光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