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噬骨恨4 皇帝宠幸妃 ...
-
他冰冷压迫的声音让我心里一震,突然有些胆怯不敢回应。他却已经上前了几步,眼看就走到了我面前。
避无可避。
我认命地闭了闭眼睛,准备迎接近在眼前的狂风骤雨。然而再次睁眼时,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一个影子挡在了我身前,从我所在的地方迎了出去,对着他行了礼。
“是你?”他奇怪地发问,又了然地说道:“你也来拜祭么。”
没有回答声,只有衣衫摩挲的细微响动。
环云。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何会碰巧给我解围?她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来不及细想,他已缓缓重新移回了母亲的画像前,环云也随着他跟了过去,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微微偏头朝我看了看,便不再理会我,仿佛我并不存在。
环云恭敬庄重地上前点香叩拜,每个动作都无比肃穆谨慎,之后重新立在他身后。他问道:“怎么躲在后面?朕许你前来拜祭的,你知道。”
看不清环云比划了些什么,只见他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打扰的,现在这宫中,也只有你和甘易,还能让朕觉得亲近了。”
环云又比划着,他嗤笑道:“她……似乎亲近,又好像很遥远吧。你觉得,她是她吗?”
我心里一阵紧张。环云不知道比划了什么,他又轻笑起来:“是不是也不太重要……即使陪伴在身边,没有心也是枉然。待大事了结,朕也能解脱了。”
环云拉住他的手臂,急切地摇头。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看着她焦虑地比划,微笑道:“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朕也不知道,对她的不舍不忍,莫名的疼惜,还能维持多久……也许哪一天,朕突然就能认清事实,不再这般任性胡为,断了一切妄念幻想。”他止住了环云还要继续的比划:“罢了,夜深了,随朕的车辇一同回去吧。”
环云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周围表示自己要收拾一下再走。他不再执意要求,转身出门而去。
皇帝御辇渐行渐远,没了声响。环云慢慢向我走来,我一把掀开了帘子冲到她面前,冷冷地先发制人:“我不会感激你替我解围。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最好当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
环云显然没有被威吓到,坦然地微笑,急急比划着问我是不是就是恒宁?我不耐又心虚地甩开她的手,不去看她比划的问题。她一直强硬地站在我眼前不断比划,我明白她是在一遍遍问我到底是不是恒宁。
我看着她恳切焦虑又十分企盼的神情,仍是冷冷道:“恒宁公主早死了,你何必多问!”
环云盯着我,灼灼目光直刺进我的眼中,不复往日的温柔平顺。她面上神色变换,终归平静。她突然抓了我的手臂,使劲拉着我向后门走去。我几下挣脱开她:“你要带我去哪里?!”
环云平静地比划着,我看懂了她的意思,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如果我不去,她便去告诉皇帝我半夜潜入迎菡宫,抱着青花瓷坛哽咽得难以出声。
我大惊。她竟什么都看到了!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虽没有被当场发现,但只要她说,皇帝一定相信。
然而她面上安静非常,略略带一点欣喜期盼地看着我,并不像是要以此威胁我,而是一种恳求。
她的眼神跟从前一样,仍然有着能让我平静下来的力量。
我仍是有些戒备:“你只会要挟我这一次么?”
环云立即使劲点头,切切保证。我默许地示意她带路。
环云在前,带着我轻车熟路地从那条秘密通道穿出。我惊讶于她竟然也知晓,然而转念一想,也许是皇帝告诉她的?莫名地一股酸意涌现在心头。
此时此刻,此地此身,我竟还会介意他与别的女子过分亲近。我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通道外穿过一座长长的回廊状假山,很轻易绕过几队巡查守卫,来到了御书房正门。房中漆黑一片,静悄悄的。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环云,她拉了我走到了御书房的后巷,微微摸索了一下,在一个凸起上用力一扳,后巷的墙竟缓缓移开了。我震惊地看着她走了进去,她走了几步回头,将我也拉了进去。
入内便到了御书房的后门口。环云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拉着我走向了后门,直走进了御书房内。
岂料房间内,一片灯火通明。所有的窗户上都铺裹着厚厚的黑色绒布,怪不得在外面一点光亮也无。
环云带我又走入内了一些,停在正厅之外,她让我隐匿在门外,她独自走了进去。我向内看去,正能看见明黄色的几案上堆了很多奏折,而在几案后埋头奋笔疾书的人,正是皇上。
环云走上前,躬身行礼。他没有抬头:“你来了。朕没有什么吩咐,你准备的茶点一向很合胃口。没什么事早点歇着去吧。”
环云点头,再次行礼退了出来。我看到他身边的小桌上,有着精致点心和茶碗,是环云一贯准备宵夜的习惯。
皇帝勤政,为何要躲躲藏藏不让人知晓?
环云轻轻拉了我出来,直到走出了后巷,重新回到了正路上,她也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仍自顾自走着,带我继续行进。
又重新走回六宫,径直到了太监居所的门口。环云将我留在门口隐蔽处,自己入内了。不多时她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递到我面前。我一看“帝夜行记”这几个字,就偏转了头:“拿开!”
帝夜行记是当夜值守的太监专门用来记录皇帝夜晚活动的札记。上面详细记录了皇帝今晚宿在哪个妃嫔的宫中,停留了多久,几时离开上朝。事无巨细,十分详尽。
环云翻开了札记,不管不顾地举在我眼前。上面的字横冲直撞地迸进了我的眼内,我清楚地看到,这半月内,他除了有三四天是在其他妃嫔宫中,其余时间全都是“夜宿中宫”!
他是真心喜爱綦珍!
心里被酸涩充斥得鼓胀起来,喉咙微微发麻。环云还在不停地翻着札记,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了下去。从他立后纳妃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宿在中宫,整夜停留,直到早朝前才离开。
我背转了身子不再看,冷冷地说道:“我已经跟你到了两个地方了,我要回去了。”环云一把拉住我,又将那札记举在我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今晚,皇帝宿在中宫。我恼怒地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环云只是死死抓着我不让我离开,什么都没有说,定定望着我。我被她纠缠得没有办法,站在原地生闷气,却猛然想到,我不是刚刚才看见皇帝在御书房么?怎么札记上写的是夜宿中宫?
环云渐渐松开了手,忧伤又有些激动地望着我,缓缓比划着,意思是,皇上从登基以来,每夜如此,在值守太监那里翻一个妃嫔的牌子,御辇也浩浩荡荡地去了这妃嫔的宫中,只是皇上却不在其中,而是从迎菡宫的秘密通道,潜入了御书房。
我一时无法反应。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愿意去谁的宫里,愿意停留在何处,不都随他的意愿么?
茫然之间,已被环云拉着走到了皇后寝宫不远处。甘易正从宫中走出来,他身边似乎是綦珍的侍女,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甘总管,这算怎么回事儿呀?今儿都说皇上要来的,怎么又变卦了?淑宁贵妃那里,你们是收了多少好处?又把皇上引到那里去了?”
甘易的惯常笑容显现在脸上:“姐姐哪儿的话,奴才们怎么敢这么做,皇上对于六宫的清净是最在意的,奴才们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做这等勾当。姐姐也知道,上意难测,皇上想去哪里,奴才们丝毫扭转不得呀。”
侍女撇撇嘴:“我倒没什么,不过是准备好了的东西再撤下去便是了。难为皇后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从早上知道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就一天没安生。”
甘易了然地笑笑,不再说话。侍女将他送出了宫外,便回宫去了。甘易在前面走,环云带着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到了淑宁贵妃的寝宫门口,与那里等待的侍女说了大同小异的一番话。
甘易渐渐走远。我有些发懵地站在原地,环云向我行了礼,比划着表示今夜的一切她都不会说出去,请我安心。之后她就离开了。
我回到昭华殿时,天都快亮了。环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早已铺好了床被,静静候着我。我躺在床榻,难以入眠。他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每夜风流,却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遮天蔽日地挡住一切光亮,不让任何人发现;他令綦珍以为他去了别的妃子那里,又让别的妃子以为他去了皇后那里——他是有多想挑起后宫争端?
他到底在做什么?
转念一想,会不会是环云发现了我的身份,想要我和他重修旧好而故意展示这些给我看?可她那时的临时决定,也不像是能立即安排好一切伪装的。
思来想去没有一个清晰的头绪,迷迷糊糊睡到了日上三竿。
如泉送来五封信,竟是元辰写来的。今天一大早就由甘易送了过来,说是皇上吩咐的。看这些信件的日期,最早的一封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了,几乎每隔半个月,元辰就会写一封信给我。很显然,皇上扣住了这些信。而今天,不知道又是什么原因,悉数送了过来。
元辰的信,每个字都饱含情意,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从我重回京城的最初,他揣测我的心境,到后来从宫中情况奏报里的一些只言片语,推断出我的情绪变化,都那么妥帖细致,无一不准。这些切切叮咛安慰,仿若忽然靠近的炉火,让我周身都倍感温暖。
然而他的潺潺思念,终日怅惘和担忧,却都只是点到为止,没有赘述。我知道,他想让我知道,却又害怕我担心牵挂。自始至终,他总是为我着想得更多。
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回宫这些日子以来,我的整颗心犹如被浸泡在无边的勃勒海中,上下颠簸翻转,咸苦交杂……心绪激荡起伏却无人可诉,不断的焦虑忧烦却不能表露。这些苦闷在胸中多时的纠缠情绪,被元辰的这几封信,全部挖掘了出来。
我的泪水,一时不能止歇。
如泉轻拍我的脊背,不慎碰掉了我最近一直戴在头上的金钗。如泉捡了起来,递在我的手上。我怔怔看着这支被如溪巧手改造过的金钗,本来收拾起来了,却被如溪又拿了出来,说重新面对过去就不该对一支头钗耿耿于怀。我将这头钗戴着,时刻提醒自己的心要一直坚硬。然而此刻,卸下防备的心,被这金钗击溃,泪水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汩汩而落。
“收到情郎的信,还这么伤心?”
身边的人扑啦啦跪了一地。我抬眼望去,皇上正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又看看桌上全部打开的信,最终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金钗上:“定情信物?”
我强自收拾情绪,却仍是有泪缓缓滑过脸颊。倔强地闭了闭眼,对皇上的这个问题,表示默认。
他伸了手,轻易地抽出了我手中的金钗,拿着细细地看。我有些恼怒地站起身:“还给我。”
他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摩梭着金钗,眼中有淡淡的疑惑流转。这支明珠头钗是他亲手打造,若是再仔细观察下去,迟早会露出破绽。我上前握住了头钗想拿回,却被他稳稳捏住,一时间两人都握住头钗的一端,彼此不愿放手,僵在当场。
站在他身后的甘易忙上前道:“皇上,这钗上金丝错结,仔细着您的手。”然而皇上却没有下这个台阶,兀自捏着金钗,对我说:“这物件,对你很重要?”
重要吗?
曾经很重要。是他送给我的,是他亲手做的。我总是戴在头上,一刻也不离身。而后来,这简直是耻辱的证明。但现在,若说是元辰给我的定情信物,也还是要说,很重要。
为什么一直想看淡的过往,却总被提醒着——很重要?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握住金钗的手,又紧了紧。他有些戏谑地看着我:“既然如此重要,朕便跟你做一个交换。你答应朕一个条件,朕就还给你。”
我冷冷地看他:“整个皇宫都是你说了算,我还能怎样?”
他自嘲地笑笑:“你心里什么都明白。”甘易从旁上前,双手端着一个托盒,盒内是一件精致的衣衫,整齐地叠着,只能看见衣衫的襟口上有五彩云团,似乎是出席重大仪式的朝服。
“明日早朝前,穿戴好这衣衫,甘易会带着车辇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
“你答应便是。”他看着金钗,又看了看我。我明白他的用意,此时的金钗,还代表元辰。我不能不在乎元辰的性命和处境。
只是偶尔,我分不清,到底是我真的很在意元辰,还是为了和皇上赌气?为了看他的恼怒酸涩,让我心中有些许的平衡和快意?
又或者,我根本无法拒绝他,根本就是想亲近他,想知道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根本就是还关心他的一切!
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一惊,手上就是一抖。他嘲弄地笑:“怎么,在害怕什么?不说话,朕当你默许了。”说着放开了手,金钗重新回到我手中。
我木然地看着他离开。
如泉如溪将那精致的衣衫展开,平展在我面前给我看。通体沉稳大气的暖黄色,五彩云团簇在衣襟和袖口,当胸一只展翅青鸾踏云而行。
环云微微惊叹。整个皇宫中,唯有皇上才能穿戴明黄色,暖黄色与明黄色区别不大,是只有皇后、太后,或者特别恩准的皇子公主,才能穿戴的。而即使是皇后、太后的朝服上,也通常都是凤鸟盘旋,从没有用青鸾为图的。
“青鸾也是凤凰一类的神鸟,赤色多者为凤,青色多者为鸾。”我忽然想起他曾经说的话。在他府中小酌时,无意说起前几日宫中大宴,为太后族中的一位女子赐婚,因被皇上赐封公主而穿戴凤冠和凤图喜服。我笑言:“再好看的喜服,还不就是凤鸟展翅或是龙凤呈祥?看得多了好不腻味。还不如民间的好看,都是自己缝制的,并蒂莲,映日荷,戏水鸳,透着欢喜自在。”
他了然地笑起来:“我已想过,日后成婚时,新娘喜服上的图案,用青鸾。”
“青鸾?”
“青鸾也是凤凰一类的神鸟,赤色多者为凤,青色多者为鸾。传说青鸾是天地孕育而生,从没有发现自己的同类,很孤独很寂寞,于是他四处寻找另一只青鸾,想要得到圆满。他飞越无数的高山、大海和沙漠,最终在筋疲力尽时看到了一只青鸾,与他一样,正用热切的眼光注视着他!”他的眼中泛起柔情,忽地举了酒杯,对着我:“青鸾从此不独往,双飞新燕共携手。”
我腾地红了脸,却不敢去问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因这传说有感而发?只在他热切的目光下,端起了酒杯,一仰而尽。
“姑娘?姑娘?”如泉的叫声让我回神。我挥了挥手,让她们收起了这件朝服。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明日清早,我到底要不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洛女官!启禀洛女官!”门口的宫人匆忙走了进来:“皇后娘娘的仪驾已经到了殿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