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面具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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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点点头，伸手拉开抽屉，一边翻找一边继续说道，“对得上的有两点，一是乔迪的车队规模和他两个月前进的货，正好武装你们所说的那支临时佣兵团。二是这里的‘大人物’常客虽然多，但少有亲自出马。即使隐藏身份，也很容易看出是不是贵族。乔迪失踪之前，来这里很频繁的贵族只有一个，年龄大概在六十左右，带着面具，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乔迪车队的雇主。”
他用铅笔潦草地在翻出来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些东西，然后一脸严肃地摊到桌上。三人很认真地凑过去看，可惜的是这位地下医师的画技显然没有他的医术高明，龙飞凤舞得如同处方笺，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
“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吗？”骑士偷偷对精灵做了个鬼脸，然后直起身来问道。
“嗯，”伍德皱着眉头想了想，“全身都裹得很严实，手套也没有脱下来过，声音是装出来的……”
“——啊，对了，”他忽然伸手敲了一下桌子，“那个人，应该是有皮肤病的。”
“哈？什么样的皮肤病？”
“等你逮到他，”伍德瞥了他一眼，“我就能告诉你了。”
骑士哭笑不得地住了嘴。确实，一个从头到脚几乎都没露的人，哪怕见过几次，要让医师确诊也太强人所难了。比起在全城的老年贵族里寻找有皮肤病的人，更像大海捞针。
“所以我说，别指望太多。”伍德叹了口气，从脚旁的酒架上抓起一瓶葡萄酒，对着骑士他们晃了晃，“你们两位，要来点吗？”
“戒了。”骑士摇摇头。
地下医师发出表示遗憾的咂舌声，但也没客气，大咧咧地拿过一个杯子开始自斟自酌起来。
精灵有点惊异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室内淡淡的水果香气并不全是药物的味道。只不过这里的环境看起来和杯中物太过格格不入，以至没想到那上面去。
也许是酒量太差，又或者是在进门之前，这位地下医师已经在外面喝过几杯，没一会就显出轻微的醉意来。
“我觉得你也不应该喝。”海妖少年忽然开口说道，“酒精会影响身体对魔法的控制能力，而且是长期的。”
“谁告诉你我会魔法了。”伍德连视线都懒得转，看着空气淡然回答道，“袖子里藏磷粉的小把戏你也信。”
他这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的水平也算是绝技，三人一时间都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我见过很多混蛋装好人，”小海妖愣了一下，吐了吐舌头，“第一次看到你这样非要装坏人的。”
地下医师没有回答，只是讽刺地轻声笑了起来。
“我不是好人，也不想当个好人。”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丢在桌上。
“这样，”他指了指骑士，“把戒律当信条，过得像个圣徒的才是。——我告诉你他们是怎么对待他的。”
“伍德……”骑士愣了一下。
“四天的拷问，昼夜不停，连水都不给喝，”地下医师没有理他，继续说道，“他送到我这里的时候差不多只剩下一口气了。你见过他背上的伤痕吗？沾了腐蚀药水的鞭子留下的，什么法术也除不掉。他二十几年的善行一分钱都不值，因为主教‘不相信’有人能为了一个誓言搭上自己的命。”
“——伍德，”骑士皱起眉来，“你喝多了。”
“怎么了，”地下医师斜了他一眼，“不喜欢我拿你举例？那要听听别的吗？”
“我认识一个药剂师，家里的门永远对病人敞开着，帮人治疗有时候连诊疗费都不收。这样的人最后死在一群瘾君子手里，因为他们觉得身为药剂师肯定藏着毒品，只是不肯便宜卖给他们。”
“而她的丈夫却天真地以为会有公正的判决，最后的结果是那群人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地忏悔了一番，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自由了。”
“有趣吗？我知道的好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他转过身去，又倒了一杯酒，“越善良的，死得越快。”
“等等……”骑士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是蕾切尔·伍德的儿子？”
“为什么不说另一个名字呢，”地下医师笑了笑，“也是亚当·格林的儿子。那个至今还逍遥法外的魔鬼牧师，人们说他残忍地杀害了五名‘前程远大的’未成年人，除了那些人的手上全都沾着我母亲的血。”
“所以别试着拉拢我了：你们是行走在阳光下的勇士，而我只是戴着面具躲在黑暗中的生物而已，永远不会是同类。”
“反正你们也拿到了想要的情报，现在请回吧。”不知道是单纯的醉意，还是其中夹杂了因回忆而起的痛苦，他变得非常激动，“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帮忙了。”
“伍德……”
“出去。”医师将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动作幅度大到桌边的笔记本跳了起来，里面夹着的文件掉落一地。他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去收拾这片混乱，再站起身的时候眼角有点发红。
小海妖手里还拿着掉落文件的一部分，但没有马上还给他，而是看着他的脸，开口了。
“我是海妖，你可能不了解这种生物，但我可以解释给你听：这意味着我母亲吃人。她不在乎她的食物是否无辜，也不介意以取乐的态度杀戮。人们用恶魔、怪物来形容他们害怕的人类，但我是真正的怪物的儿子。”
“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能不能先不要赶我出去？”
“……你想说什么？”
“和你一样，如果身份被人知道，我就不可能过着现在的生活，所以我必须一辈子戴着面具。”海妖少年点点头，“但和你不一样，我不为此感到难过。因为有人教过我，面具是用来对抗外人的偏见与敌视的，但我的朋友会透过它看到真正的我。”
“就像你看到的，我的朋友不只一人。”他抬起头来环顾左右，“而我的第一个朋友，也就是教会我这些的人。”
“我想要成为‘行走在阳光下的勇士’，戴着面具也没关系。我不苦恼自己应该是什么、应该做什么。决定谁是我同类的，不会是命运、血统、出身之类的东西，只会是我自己的选择。”
“真棒的演讲，”伍德讽刺地回答道，显然并没有被这些话所打动，“祝你和你的朋友一路顺风，只要别把我牵扯进去。”
“可是，”小海妖笑了笑，“从一开始你就在里面啊。”
“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个一文不名，只能靠在画室帮工蹭课的新手画家，几年前受了足以断送绘画生涯的伤。在他万念俱灰，甚至试图去死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牧师学徒救了。”
地下医师稍微睁大了眼睛，但没有说话。
“对方治好了他的手，没有收他一分钱，没有留下名字，甚至也没有要求他皈依光明神——只是向他要了一幅素描，用来确认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恢复了。”
海妖少年将手中的薄纸铺在桌上。已经陈旧而有点发黄的白纸上，用有点稚嫩的笔触画着一副人像。胸前挂着银十字，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却板着脸、努力装出一副成熟样子的伍德。
“你说你知道的好人都没有好下场，”少年摇摇头，“所以我想，你是不是也没有得到过应得的奖励呢？”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取下上面的贝壳坠子放进口袋，然后把纯银的细链放在画纸上。
“这是红衣主教莱恩格里芬亲手祝福过的圣物，如果你不想留着，就把它卖掉，任何珠宝商都会为此开出高价的。”
“谢谢你救了雷蒙德，”少年凑过去，踮起脚尖给了沉默的地下医师一个拥抱，“还有凯因。”
“这个感谢我可以自己来。”骑士笑着说道。
“停！你已经付过医药费了！”总算反应过来的伍德后退了一步，瞪着看起来也想要有样学样的骑士，“别碰我，小孩子就算了，大男人还搞这套太恶心了！太——咔！”
地下医师咬到了舌头，在他眼前，尴尬地停在中途的骑士忽然变成了穿着玲珑的银色盔甲的少女，一双水灵灵的蓝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满脸受伤的表情。
伍德刚刚收拾好的文件又撒了一地。趁着他发愣的当口，小海妖一溜烟跑出了门，随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骑士则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
精灵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止住笑，随后拿起一旁的笔，在伍德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留下了“个人物资，请予通过”的字样和签名，接着取出了火漆印。
“我知道西斯塔尔对很多药物克以重税，防止被没有行医资格的人滥用——”
“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艾伦索罗里斯子爵’。”终于理解他意图的伍德按住了他的手，抬起头盯着他，“要是我用这个来走私毒品，这些证据随时可以让你丢掉爵位甚至身败名裂。”
“你会吗？”精灵对他眨眨眼。
烛光摇曳着将蜡油滴落在纸面，尚未完全凝结之前，印章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谢谢你为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精灵掀起门帘，让外面的提灯光芒也照进室内，“也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再次拜访，牧师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面具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