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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卡遇见章小明的那年,只有十五岁。

      那时莫卡家住在一楼,后窗正对着外面的田野,春天时荠菜和马齿苋齐发,葱绿水嫩,摘一篮子回来,做成爽口小菜。

      晚上,莫卡在窗前的台灯下复习功课,月考快到了,她的数学成绩不大好,得多加把劲。

      窗户半开,清风和草香扑鼻。不远处草丛簌簌地响,行人正路过,莫卡下意识地向外望去,一束手电筒光直直地照过来,她抬起手试图挡住它,刺目的光线却逼得更近,她像照妖镜下的松鼠精,无处遁形。

      行人收了手电筒,敲瞧窗,打声招呼:“哎,好用功啊!”

      莫卡看不大清对方的脸,但知道是同班同学章小明,他的影子投射在她的书本上,留下一小块阴影。

      章小明游手好闲,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迟到,莫卡和他没有太多交集。

      章小明说:“你家有小桶没?借我用一下。”

      莫卡站起身:“有。你绕到前面来,我拿给你。”

      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莫卡在找绿色的塑料小桶,问了一声,莫卡拎着它跑出门:“同学想借。”

      章小明站在院子外的桔树下,莫卡一出来,他又拿手电筒照她,她说:“你真讨厌!”

      月亮明晃晃,莫卡看清章小明的行头,他一双棉纱手套用条绳子拴起来,随意地搭在肩头,右手拿把弹簧刀,凶恶地拿出来晃一晃,月光下,刀光一闪。

      这个杀手一张娃娃脸,半分不可怕。他穿短裤,裤腿挽起,脚上趿双人字拖,接过小桶笑嘻嘻:“都出门了,才想起忘带桶,都怪我妈找我说话打了个岔。”

      莫卡问:“你要干吗?”

      章小明说:“捉螃蟹。你也一起?”

      莫卡说:“好。”她当然知道,弄得一身污泥地跑回来,妈妈肯定会责备她,但捉螃蟹一定很好玩,她想去。

      走了几步,章小明回头看了看:“你穿的是裙子,挺好。洗洗脚就干净了,不会被大人骂。”

      桂花树街往西,大概走上半小时,有一处溪流。天气热,螃蟹们会出洞乘凉,溪水刚没过脚踝,手电光透过清水照去,小石蟹顿时傻了,不懂得逃跑和隐匿,呆呆地杵在那里,等着被人捉。

      莫卡很喜欢小石蟹,她觉得它们长得像生手打的领带结,高高地举着钳子,鼓着眼睛,做出吓人的样子,却不知有双戴着手套的手轻轻一捏,就能抓获它。

      它不是对手。

      章小明沿着小溪走了半里地,捉了一小桶石蟹,莫卡亦步亦趋,谨慎地趟水,防止被长满青苔的石头滑倒。她帮章小明拿着小桶,他每捉到一只都冲她笑,准确无误地扔到桶里去。

      2

      当天收获甚丰,小桶不够用,章小明脱掉衬衣,袖子和下摆都打了结,将螃蟹们统统装进去,扛在肩上优哉游哉。

      “过两天拎只大桶过来,我们捉个痛快。”章小明把塑料小桶挑在指尖,向莫卡道别,“谢谢你啦,明天再还你!”

      莫卡的裙摆湿了,用力地拧着它。进屋后,父母在看电视,莫卡简略地说:“我去李娟娟家问题目了。”

      电视剧很精彩,莫卡又一向乖,父母都没看她,她赶紧溜回卧室换裙子。

      刚进卧室,章小明又来弹莫卡的窗户:“等着吃好吃的吧!”

      章小明的身影一晃而过,哼着歌轻快地走远。次日清晨,莫卡出门上学,章小明在大院外等她,解下书包得意地献宝,里头半本书都没有,只有浓郁的香味,他两指一夹,挑了最大的螃蟹给莫卡:“吃吧,我起了个大早,刚蒸好,还热乎。”

      书包里全是昨天晚上捉来的螃蟹,小石蟹用面粉裹了,下锅炸得金黄就能吃,油香酥脆,毛蟹则用来清蒸,掰开来,羊脂玉般的白肉。

      章小明热心快肠,沿路都有他的熟人,碰到一人,他就停下来往人家手里塞几只:“快吃快吃!”

      有人看了看章小明,又看了看莫卡,促狭地笑。莫卡的脸腾地红了,章小明反应过来,骂道:“就你舌头长!”

      两人边吃边走,莫卡又望见那个女人,她站在她开的杂货店门口,脚边蹲着一只黑猫。

      莫卡有次和黑猫对视,黑猫眯起眼,像看猎物一样瞧着她,她心里陡然升腾强烈的惧意。

      后来莫卡从书上查到,黑猫是诡异的生灵,它是会冷笑的,像它的主人一样,从此她对女人和猫都退避三舍。

      章小明显然没有她这么细的心思,见女人斜眼瞅他,走上前,让她也尝尝鲜。女人道谢,还是似笑非笑的神色,章小明找不到话说:“阿三姐,再见。”

      章小明在女人店里买过烟,女人说:“才十几岁吧,不能抽烟。”

      章小明说:“帮我爸买。”

      女人拿过一包烟,卖给他。她的店叫三颗米,别人管她叫阿三,但是莫卡偷偷地给她取外号叫黑猫警长,章小明不明白踢着小石子儿走路的莫卡,怎么会扑哧笑出声,他转头看她,莫卡恰好也悄悄地看他,四目相对,都有些赧然。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教室,章小明抖擞精神,四下分发他的螃蟹,还给班主任留了一小包。

      全班同学都被章小明撩拨起兴致,章小明跳上讲台,拿起粉笔画了几个草图,讲解今晚的行动方案和路线,忽地瞥见语文老师走向教室,哧溜窜回座位。

      当晚一行人在校门口集合,李娟娟也被莫卡拉到队伍里。螃蟹很警觉,众人都猫着腰,压低声音说话,莫卡和章小明配合默契,他探路,她拎着桶跟上。

      章小明说这回要逮些大的,提着铁锹沿着田埂巡视,遇有小小的洞口就停下来,拔根狗尾巴草伸进洞里小心试探,抖上几抖,傻乎乎的螃蟹们无论看到什么异物都会用双螯夹住,死心眼地不肯松开,他轻易地提溜出来,顺手往桶里一甩。

      莫卡学着他的样,接连逮到好几只。前面又是一个洞,她两步奔去,用狗尾巴草使劲捅,章小明脸色一变,啪地打掉她的手,喝道:“危险!”

      莫卡吃了一吓,章小明告诉她,不是所有的洞里都是螃蟹的,圆而湿滑的一般是黄鳝洞,她刚碰到的,是圆而干的洞口,是不能招惹的,里头有蝮蛇,只有扁而湿滑才是螃蟹洞。

      螃蟹洞都不大,章小明随身携带的弹簧刀派上用场,把洞口削大再去掏。莫卡越发谨小慎微,却还是被螃蟹夹住了。章小明一边示意她别慌,一边按着她的胳膊,慢慢地往外抽,一直把螃蟹拽出洞口。

      螃蟹发现大势不妙,松开大螯往洞里逃,章小明沉着稳健,逮住它扔进桶里。

      再一看莫卡的手指,鲜血直流,她自尊心强,没喊过一声疼。但血止不住,滴滴答答地流着,章小明不假思索,抓住她的手,触近自己嘴边吮吸,他的动作再自然不过,没有半分犹豫。莫卡愣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血总算止住,章小明放开莫卡的手,和女孩的眼睛劈面相逢,慌乱地错开眼神,始觉忸怩。

      莫卡用余光观察他,只能看到他翘起的衣角,再往上,是他局促的手,和不知所措的脸。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章小明头一扬,去拉莫卡的手,莫卡心跳如雷,没有拒绝。

      两人上岸,并肩坐在田埂上看月亮。等李娟娟她们过来时,章小明大大方方地宣布:“我恋爱了。”

      男生们哄地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叫着要章小明请客,莫卡脸红红地拉着他的手,李娟娟投来询问的目光,她羞涩地点头。
      蛙鸣和流水声绵延着,植物在夜色里兀自清香,月光静谧。松鼠女生找到了一颗饱满喷香的橡子,它志得意满,它坐立不安,一会儿将橡子枕在头下,一会儿将橡子抱在怀里,欢喜地闻着,欢喜地睡了。

      当爱情喷薄而来,空气里全是金黄色的暖香。

      3

      每天都见面,章小明依然喜欢给莫卡递纸条,不,称为纸团更确切些。他常常包上一小把瓜子仁,或是几枚糖果,一块芝麻饼,穿越几排座位递来,莫卡低下头,装成在抽屉里找东西,三口两口吃完。

      章小明的字写得一般:好吃的人都有动手制造好吃的东西的能力,还特地标注拼音,前者念去声,后者念三声。

      若干年后,莫卡在大学里结识了新朋友,有个姑娘说:“想念一个人就会想给他写信。”为了这句话,莫卡将她引为知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他分明就在眼前,她还是觉得想念,想念得胸腔都要炸裂开了,只能诉诸笔墨。

      莫卡买了很多信纸,一律是素雅的底色,没有花哨的图案,她想让恋人最直观地接收她的心意,不被任何旁支末节所影响。

      都是学生,谈恋爱得低调,两人没有大肆声张,放学才会心照不宣地一起走,可这也够了,只要天天都能看到彼此,就感到很开心。

      章小明喜欢用手电筒照向天空,问:“莫卡,你想要天天的星星和月亮吗?我顺着这道光爬上去给你摘!”

      喜欢一个人就想把星星和月亮都摘给她,是这样吗。莫卡说:“好啊,我想要初三的月牙儿,夜里揣在口袋里照明,白天拿它当耳环戴。你说,打耳洞疼不疼?”

      谈恋爱的时候,十有八九都在说废话吧?就连废话都甜蜜无比,乐此不疲,反复再三。

      莫卡家在桂花树街上,一不留神就碰到父母的熟人,在这条街上,两人从不牵手,一前一后地走路。

      莫卡自信路人都看不出她和章小明的关系,即使当场撞到父母也不怕。但她总疑心无法躲开阿三的眼光。

      每次章小明到阿三的店帮他爸买烟,莫卡都离得远远的,却总感觉到那女人和她的猫都在看着她,笑容里有嘲讽和悲悯,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阿三是异乡人,据说在大城市做过事,见过世面,攒了些钱,顺着长江沿线旅游,找了这处顺眼的城镇留下来。

      阿三的店铺卖黄纸、檀香、香烟和啤酒之类。镇上的男人多半都会偷看她,暗暗想上几回,胆大的会和她搭讪,她问一句答一句,不愿意回答的呢,就瞟瞟对方,飞个若有若无的眼风。

      男人们背地里和人吹牛时,把阿三的普通话学给别人听:“像《重庆谈判》里的胡慧中!”

      有人说:“我看更像《乌龙山剿匪记》里的四丫头……”

      阿三生得那样美,连嘴角的小痣都俏皮生动,她是独身,但散花镇没人动真格追她,她看上去多少有些来路不明,她的钱更是显而易见地来路不正。

      男人们大多认为自己还算有点见识,既神往她,又不屑地啐道:“一股风尘气!”

      阿三不大在意生意的好坏,每天下午三点关店门,等到夜幕降临,出门看电影。她爱穿丝绸裙,风一来,裙子贴在腿上,她蹙眉抬起腿,对着空气若无其事地踢一踢,裙子就又服帖地垂下来。

      莫卡经常看见她倚着门涂指甲油,她偏爱大红色,方形瓶圆形瓶地收集了一大堆。她的黑猫始终如一地趴在她脚边无所事事,眯缝着眼睛打盹。

      眼尖的少年打着尖利的呼哨,挤眉弄眼地闹着:“她穿的是白底儿红花内裤!”

      阿三听到少年们的议论,不以为意地拢拢头发,拽过一只篮子剥菱角。散花镇出产的大菱角脆生生白嫩嫩,她的指甲鲜红,色彩对比触目惊心,却自有诡秘妖艳的味道,她不端庄,但她就是让人不敢唐突。

      小镇少年谈恋爱并没有太多可去之处,下河摸鱼捞虾,在池塘边聊天,打水漂。每到周末,莫卡就借口到李娟娟家做功课,溜出来和章小明看电影。

      《半支烟》的海报招展,主演谢霆锋和舒淇的名字格外醒目,吸引了不少人买票。但看到半途,观众才觉察主角是曾志伟,章小明心不在焉,直打呵欠,只有陈慧琳和舒淇出场时才多看几眼。

      电影里的曾志伟身上有种悲怆的力不从心,莫卡看进去了,她无法感同身受,仍然深深被感染。她喜欢有江湖气的人,无论是落拓的下山豹,还是她的男孩,他们卤莽,斗恨,冲动,脆弱。

      邓丽君的情歌应景地响起,莫卡哭了。《半支烟》是个哀愁的故事,她的心被钝重地打动了。

      章小明不解其中味,莫卡哭,他慌了神,低声哄着,用手背给她拭泪。莫卡眼泪止不住,他着急,侧过头亲吻她。

      莫卡回应着章小明,章小明呼吸急促,手探进她的衬衫,莫卡浑身一激灵,用力挣脱他。

      少女对情爱的想象无非是拥抱和接吻,芙蓉帐暖度春宵的香艳迷离于她不过是个意象,点到为止。每次看电影,章小明都会这样,她觉得他很陌生,也很可怕。她反感他这么做,他诺诺地应着,叫他发誓他就发誓,叫他学狗叫他就学狗叫,但下一次,他又动手动脚。

      电影看完,章小明再度被迫发誓绝不乱来,莫卡心有失望,不让他送回家。章小明无精打采去买烟,他喜欢莫卡,所以想摸她,她为什么反应这样大?他是个男的,男的怎么可能忍得住。

      莫卡回到家,妈妈在叠衣服,将爸爸长裤的裤./裆处细心抚平,她脸红了,好在妈妈没发现:“你爸下个月调到市里,市里的教学质量要好些,你未必跟得上进度,不如转过去再读一遍初三。”

      莫卡没好气:“我才不当留级生。”

      《半支烟》让莫卡心潮难平,摊开日记记录感想。然后趴在书桌前发呆,爸爸遵从她的决定,让她自己多多努力,考上市里的高中,也就是说,她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努力,章小明成绩不好,她得多鞭策他,鼓励他,明天一早就规定他认真听讲,多做习题。

      4

      章小明每天都和莫卡呆在一起,递纸条,送小零食,送她回家,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但莫卡隐隐感到他变了,他看她的眼神闪躲,她勾勒和他双双考到市里读书的蓝图时,他搪塞她,装模作样地哗啦啦地翻书,他变了。

      莫卡追问章小明,章小明嬉皮笑脸:“你这叫拔苗助长。”

      莫卡焦灼地在草稿纸上乱画。李娟娟看着她写一个章字,涂掉,再写个小字,又涂掉,终于忍不住:“莫卡,我有话说。”

      莫卡得知男朋友和阿三有染,她不愿相信,但李娟娟告诉她,男生们都在暗地里嚷嚷要他传授经验。

      闲言碎语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莫卡联想起章小明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回过头,章小明的座位空着。

      半个月内,章小明连续逃了很多课,说是打电动游戏,莫卡很恼火,让他将功补过,他唯唯诺诺。

      流言四起,莫卡推开书,对李娟娟说:“你帮我找老师请个假。”

      阿三的店没开门,窗户紧闭,莫卡来回摸索了几趟,才找到后门所在,透过门缝向里张望。她得搞清楚,一究到底。

      随后,她看到极其有冲击力的一幕,阿三的内裤大大咧咧地搭在床头,白底红花。

      黑猫支棱起耳朵,莫卡打了个冷颤,疑心它正和她对视,用它一贯嘲讽的眼睛。她猝不及防地离开门店,性./事原是这样一桩毫无美感的事,她想吐。

      午后小镇行人很少,莫卡边走边哭,她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傻得蔚为大观一泄千里。她为自己成为偷窥者羞耻,她的爱情更让她觉得羞耻,羞耻得无人诉说,无可诉说,只能闷头回家,倒头就睡。她不想呆在散花了,半点不想,她恨,恨得连连干呕。

      熬到父母下班,莫卡说:“爸,我现在就想转学。”

      妈妈发觉莫卡哭了,问她怎么了,莫卡再也撑不下去,放声大哭:“妈,我考得好一般,我考不到市里,我现在就转学,我愿意留级。”

      父母认为莫卡在闹小孩子脾气,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要考到市里去,怎么说变就变了?

      莫卡说:“我打听过,去年中考,散花中学的第二名都没能考到市里。我现在在班里只能排到十名左右,还只剩几个月了,我怕……我想通了,转到市里读书,才是利大于弊。”

      莫卡说得头头是道,爸爸答应:“好,我尽快和市一中那边联系。”

      初恋坍塌,轰然作响。妈妈也有过十五岁,但妈妈有过十五岁的爱情吗,莫卡好想知道。妈妈是怎么面对的呢,会像自己这么没用,遇事只会逃吗。

      莫卡不愿意面对章小明,抗拒上学,但妈妈说,转学之前,没有必要旷课,多学一点知识是一点,莫卡不能不听,她找不到不去学校的借口。

      章小明又迟到了,上午第二节课快要结束,他才从后门溜进来,包上两块巧克力传给莫卡。

      莫卡看着纸团上的“给莫卡,谢谢”,再也不能感到甜蜜和幸福,她很恼怒。他瞒着她和别人肉./体./交./缠,转头再来向她示好?恶心。

      莫卡回想和章小明交往的点滴,想起被她逮到的傻螃蟹,它们用双螯夹住的,为之丧命的,是一根狗尾巴草而已。她把纸团潦草一揉,连同巧克力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下课后,章小明来敲莫卡的课桌:“哎,哎……”

      莫卡眼睛盯着书,闷声说:“我去过三颗米。”

      章小明笑不出来了,默默地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身走了。莫卡用书本盖住脸,藏住眼泪。她不曾抬头,也就不知道他是否有过羞惭和抱歉,但是即便如此,她不打算原谅他。她只觉得丑陋肮脏。

      之后章小明和莫卡形同陌路,转学在即,莫卡无心向学,终日和李娟娟腻着,看大量青春杂志,吃上几块点心。那件事令人尴尬,只得刻意不提。

      离开散花镇前夜,莫卡独自去溪边。溪水很凉,她浑然不觉,无意识地行走,脚趾忽然触到一个硬东西,原来是一只傻螃蟹正把螯露在洞外呼呼睡大觉。

      莫卡蹲下来,捏住螃蟹的螯,螃蟹惊醒了,拼命挣扎,她捏着它不肯放手,僵持了几秒钟,莫卡只听到喀嚓的声音,像掰断小树枝似的声音,螃蟹逃了。

      莫卡手中剩下一只螯,捏着它回家,她吃螃蟹的时候还不觉得心理不适应,此刻只有一只螯,竟让她悲从中来。

      人摔了一跤都会疼,螃蟹残疾了怎么办,它一定好疼。爸爸笑话女儿:“螃蟹的螯还能再长出来,这是它死里逃生的办法。”

      莫卡问:“和原来一样吗?”

      妈妈说:“比原来小,螃蟹都有很强的再生能力。”

      螃蟹都懂得断螯求生,人呢。莫卡打起精神收拾衣物,她要走了,章小明知道吗?他再没和她说过话,他知道她的怨恨吗?

      莫卡和爸爸等车时,在路边摊吃豆浆和油条,桂花树街人来人往,是她十五年来熟悉的景象。

      文学书籍里的小镇,往往淳朴可亲,处处皆佳话,义仆救主,学堂先生的衣衫晴好如蓝天,锡店老板的二儿子是革命青年,甚至连风尘女酬落难恩客——都值得朗朗传诵,不似她所目睹的那么不洁。

      莫卡心事重重,把所有能想得到的恶毒字眼都加诸在阿三和章小明身上。阿三的店又开了,她倚在门边剥莲子,黑猫咧了咧嘴,啊,它肯定是在冷笑,莫卡确定。她猛地动了气,心火腾地烧着,推开碗,慢悠悠地晃过去,对准店门就是一脚。

      从小到大,莫卡见惯散花镇的男女掐架,披头散发,跳脚大骂,又撕又咬,要多难看就多难看,她不要像他们。可她竟然只能和一扇门过不去。

      阿三轻描淡写地看着莫卡出气,莫卡头也不回地走开,镇上大多男人都对她想入非非,章小明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走到半路,莫卡系紧鞋带,向爸爸跑去,该走了,散花镇。她不要它了,统统的,都不要。

      黑猫鬼鬼祟祟地蹭到阿三的脚边,她把它抱起,眯着眼注视着莫卡的背影。极年轻极年轻的时候,她仿佛也是有过爱情的,后来呢,她忘了。她不记得了。

      初恋的男孩面容早已模糊,阿三用力地想,迟疑地回忆……他常常逗她笑,他攒钱给她买小零食,巴巴地堆在她面前,看着她吃下去就高高兴兴,对了他是娃娃脸,是个快活的农家少年,赤脚走在田埂上。

      阿三日复一日地勾勒,比照,赫然发现,旧事与章小明全然重叠。章小明喜欢她,她看得出来,他不敢喜欢她,她也看得出来。

      她爱过的男孩子是什么样呢?当章小明在她身上盘旋起伏,累到虚脱,她温存地抚着他的后背。他迷恋她,一寸一寸地流连她的肌肤,他渴求她,以他十六岁散发着力量和热气的身体。

      她沉沦在这不伦而欢乐的肉./欲里。

      5

      后来的事情乏善可陈,莫卡念高中,考大学,读研。她离开散花镇的第三年,妈妈也调到市里。

      奶奶去世那年,一家三口回散花镇奔丧。小镇的风景照旧,但三颗米杂货店改成一家租书店,老板说,阿三去年离开了,以非常低的价格转手给他,朋友们都夸他运气好,捞着一个大便宜。

      “那女人……那女人……”老板的言语充满惋惜。莫卡不明白他在惋惜什么。那女人莫名其妙地搬到散花,莫名其妙地走了,像《聊斋》里的狐狸精,摄人心魄,空余回音。

      散花镇的街景变化不大,所谓变迁,大抵是和人有关的。李娟娟没考上高中,去南方打工,在那边结婚生育,有个同学说起,章小明承包了他家后山的一大块地,种了桑树养了蚕,发了一笔财。

      发了财的人都警觉,章小明养了一条皮毛油光水滑的黑贝看家护院,威风凛凛。

      莫卡回到城市,如常工作。当年刚读大学时,卧谈会上,室友们追忆初恋,她一言不发,她的初恋只与丑闻相关,没有被深爱过。

      这些年来,看到活力四射的,贪玩的聪明男孩,莫卡忍不住会关注,但不走近。她的爱情开始得太早,结束得太难堪,她没有学会怎样才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痛,她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向谁话说从头。所以她独自痛了好久——好多年。直到她认识季远知。

      季远知养了一只可卡,莫卡经常看到他和女儿出门遛狗。父女俩坐在街心公园的花坛上吃面包,读童话,莫卡路过时听到过。

      季远知和莫卡住同一片小区,莫卡住高层建筑,他住洋房。有天莫卡经过,可卡扑上来示好,季远知的女儿拉住绳子,替可卡道歉。

      小姑娘五六岁,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莫卡看到,季远知给女儿讲的是《小王子》,大学时,莫卡看过好几个译本。

      三人自此相熟,小姑娘很喜欢莫卡,莫卡有时会带巧克力派,漫画书,彩色铅笔之类的和她分享。

      一个傍晚,季远知给女儿讲格林童话,是《松鼠的故事》,莫卡玩着钥匙扣,恍然回到散花镇。

      这几年,莫卡不太想起小镇。但在这个相似的雨前黄昏,她仿佛能闻见故乡的味道,她还记得,同年时的夏天,阵雨来临前蜻蜓低飞,植物疯长的速度太过浓烈,荒野上盛开着野花,气息辛辣,无端地叫人觉得焦虑,很期待一场又响又香的暴雨,又害怕它结束。

      莫卡无法描述她的心情,深吸一口气,听到季远知对女儿讲:“在你出生之前,爸爸养过小松鼠……松鼠和橡树是有协议的,它埋藏四个左右的橡子之后,就会善意地忘记原先埋藏的预备吃掉的橡子。”

      雷声轰隆,大雨将至,季远知对莫卡说:“走,去仙踪林喝杯热可可。”

      小姑娘拉起莫卡的手。自从妈妈病逝后,她很少觉得哪个女人合她的眼缘,莫卡时时流露出很惊惶的神色,和每一个处心积虑接近爸爸的女人都不同,她们攻击力十足,但莫卡像个警惕的小松鼠,她不是猎人。她不是想捕获爸爸财产和地位的猎人。

      窗边雨水蔓延,小姑娘独自去荡秋千,莫卡对季远知倾尽往事。次年春天,她二十六岁时,两人结婚。季远知比莫卡年长十岁,且有个女儿,莫卡毫不在意。

      季远知阅历丰富,但他和莫卡聊天,只给她讲有意思的。不管他讲什么故事,他常常这样开始:“在你出生之前……”

      莫卡很乐意和这个以传播传说的口吻同她说话的人结婚。在章小明那里,她只能当螃蟹,但她更愿意自己自在快乐,热爱粮食和家,看到喜欢的,就想往窝里拖,像松鼠。她喜欢季远知,也喜欢小姑娘,她感到舒适安全。

      在莫卡出生之前,季远知正年少,下河摸鱼,爬树偷桃,约等于当年的章小明。但那些,遥远如前世,一如莫卡已然放下不愉快的心结。

      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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