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套》原形是灯

8、【八】对话

　　许真一直在庆幸，自己拥有成年人最引以自豪的生存能力：及时止损。就此离开陈哲也好，再不联系林城也罢，就算心事系成千千结，也被一个狠心剪下去，看一地的纠缠交错，手中留个光秃秃的线头。

　　许真不知道下一根线是会跟谁牵，肯定不会是陶然，肯定也不会是林城，两个人都不会和她结婚，而她，耗不起不结婚的恋爱了。

　　她慢悠悠拨着手中的小银勺，思绪一圈圈地转，陷在沙发里一点都不想动。她在等涵湘，这个女人刚刚来过电话说因为临时有个客户要晚到一小时，她便有了种莫名受馈的感觉，这一小时倒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有时真想自己也开个这种咖啡店，哪怕赔死呢，日子多舒坦啊。”

　　“那你就得奋发向上，嫁个有钱人，一个咖啡店算什么，人心情好了能送你一条街——什么林城林乡的，你早点能忘就忘吧。”涵湘来的时候许真的咖啡已经喝完，换了一壶水果茶，水果的甜香化作雾气腾起来，涵湘摘了墨镜，施施然回应许真的一顿牢骚。

　　“拜金！”许真毫不留情地斥责她，“你还不瞧瞧，你的价值观都被万恶的资本主义腐蚀成什么样了！”

　　“你高尚，你不要，我要。”涵湘也不和她争，许真知道她们俩都无所谓谁说服谁，不管涵湘如何物质至上，许真多么天真盼爱，涵湘就是涵湘，许真就是许真，她们是不同的个体，走的也是永远不同的路。涵湘点了单，往沙发上一靠，“诶对了，当年你跟陈哲谈的时候他没少说我坏话吧？”

　　“……这倒不太有。”

　　“那就是有了！他是不是让我少和你待一块呀？”涵湘嗤笑了一声，“他就是没自信，知道你被我熏陶久了，就看不上他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你看你现在还正眼看他不看？就这种人，还外遇呢！”

　　“我倒不是因为这个……”许真捞出一块凤梨又放回去，意不在吃，“你要真说那算劈腿，倒不如说是偷吃没擦光嘴边沫被我发现了，我是不信他跟前女友还有什么真感情，我就是觉得这份感情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付出似的，我不甘心。”

　　“前任是道过不去的坎好不好，你自己不也在悬崖前傻站着么！”涵湘皱皱眉头，手撑尖下巴，“……你这样会有惯性的。我怎么觉得你永远是在感情里付出的一方啊？你改变过吗？”

　　“……我天生命格奇苦，大师救我！”许真苦笑一番，“我改变也得找到对象啊。”

　　“那倒是，不过你还是别找白开水了。”涵湘一如既往地对陶然不来电，“我今天刚见的那个Simon很帅哦，三十二未婚，年轻有为呀……”

　　“跟我有关系么——”

　　“我就这么一提，我看他道貌岸然的，准喜欢年轻小姑娘，你老了。”涵湘笑，“哎，你说也是，现在的人怎么都想着偷懒吃现成的呢，小姑娘也尽找成品，光顾着享受了。说到这个，我最近有个客户，单单喜欢仁恒的房子，所以最近他们的盘我多跑了两次，那儿新来了个销售，刚十九，中专毕业的，说话也没什么水平，就是年轻漂亮身材好，还挺吃香呢，人家也不吃亏，这个勾那个搭的，风头劲着呢，要是聪明点，没准三两年就把自己也给卖了—销售变业主的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呀，传奇，传奇。”

　　“还不都是被你们这种人给带坏的，还美其名曰带动社会发展，呸，把社会风气都带浮躁了。”许真故作道貌岸然状，“毒瘤！”

　　“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把我给你买衣服的钱给我打卡上来！”涵湘嗔怒，“活该你没机会现你的漂亮裙子！”

　　“还现呢，我思来想去，还好病了没去。”许真这会儿看着很云淡风轻。“你想，人家要当新娘子的人了，肯定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我一蔫了吧唧的老黄花菜，还去凑什么热闹，给人当绿叶都不够衬的。”

　　涵湘哦了一声，“许真，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人生里，总是失败比成功多么？”

　　“悉听尊教。”

　　“很多时候你并不是没有做到的能力，只是你一想到这之间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你就会推翻一切，缩回壳里。你迈不出大步子，就永远只能在小圈子里——这样一直一直在故步自封，封到最后就没有路了。”

　　许真想起来她和林城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林城说，你总是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想到最坏的一面，我们还没有开始，你已经把我们分手的可能性想了一百遍。许真已经刻意遗忘了她们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开的，可她总是想起这一句。他总是把她说得很透，还有比如他说许真总是在追求一种近乎极端的安全感。确实是这样，许真并不是不喜欢冒险，但害怕毫无价值的冒险。她如要付出，总得有筹码让她知道，她能获得什么吧？

　　“还是安全一点好。”许真想，比起林城，她宁愿降低风险，找一个他的替代品，比如陶然，比如别人。

　　许真不由自主地把话题拐到陶然头上，“你别说啊，白开水真的和他有点像，笑起来有点像，温柔起来有点像，霸道时候有点像，撒娇时候也有点像……有时语气有点像 ，有些习惯有点像
　　甚至连发展套路也有点像。”

　　“再像，结局也不像。停手吧，许真。”

　　“涵湘，你不懂，你是功利主义，所以你看不起感情的分量。我不行。对我来说有这样一种宽慰：对一个不需负责任的人好，好似我能弥补明明有一个想负责任却一辈子没机会负的人那种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