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知了知了 ...
-
-1-
1998年的夏天,赵明可交到了他的第一个女朋友。
直至今日,不管他后来交了多少个女朋友、男朋友、女朋友、男朋友……他依然可以回想起他第一次约会时的情景。
学校小花园里的芍药红得耀眼,太阳光在它们吹弹可破的花瓣儿上动情起舞,姑娘的脸蛋儿白嫩光滑,鹿子般的大眼睛里一片泪盈盈的惊惶。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并非是因为女朋友前边多了个“第一”的称谓,也不是因为当时学校和家长对于早恋这件事避如猛虎,更不是因为那个发丝乌黑的姑娘有多么迷人,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
“赵明可?!”
他慢慢松开了姑娘的胳膊,目光略有遗憾地离开那瓣比花朵还娇艳的嘴唇,回过头笑了笑:“我们在说后天班会的事情。李灿,怎么放学还不走?”
个子高高的的男生一只脚蹬地,一只脚还踩在自行车上,宽宽的肩膀把松垮垮的校服也撑出了随意的味道,直而浓的剑眉下是一双黑亮的眸子,他正一手扶着学校里花架子,歪着头看赵明可。
李灿,逃课打架抽烟喝酒,除了学习,什么都干,一句话,小混混。
小混混和优等生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李灿明面上不和他对着干,可也确实晾过他一次,事后得意洋洋地从他面前走过,昂首挺胸的,像只得胜了的大公鸡,好像那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赵明可没生气,他出生的家庭给了他极好的修养,他没跟李灿计较,也没事后给李灿穿小鞋儿,他在心底冷笑,游手好闲,虚度光阴,看你能牛到几时?
李灿的眼神很复杂,不过赵明可知道有一样肯定是少不了的,那就是高兴。叫他名字那声里,三分惊喜,三分犹疑,三分不可思议,还有一分,还有一分赵明可没猜出来,估计多半还是高兴。
谁抓到班长的小辫子不高兴?
李灿吹了声口哨,挑起了眉毛,嘴角笑得肆意张扬:“行啊?没看出来啊!”
赵明可的脸上还挂着笑,心中帮李灿把下面的话补充完:品学兼优,作风严谨,老师眼中的乖宝宝,竟然是私下里搞对象的小流氓!
赵明可的手心冒出点细汗,同李灿不同,他的家教相当严格,不说家里的反应,就是捅到老师那里他这个班长也玩完了!这个时段已近日落,太阳温吞吞地向西爬着,一点也不燥热,可他却感到一丝极快闪过的眩晕。
一定要稳住李灿!
赵明可这么想着,慢慢地在脸上露出一种讽刺又毫不在意的轻笑,“你当没看见,咱们都好过,你要揪着不放,也要看别人信不信。”
李灿似乎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双黑亮的眼睛好像能看进赵明可的内心,能看见他伪装下的内心是怎样的紧张,他比赵明可高半头,这个角度俯视下去,给人的压力很大。
赵明可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眨眼的功夫,自己竟如一只小鸡崽似的被人钳住了两条手臂,动弹不了了。本来就吓得快哭出来的姑娘忍不住惊叫了一声,赵明可勉强还能镇定自己,怒道:“李灿,你干什么!”
宽肩膀的高个子男生几乎贴在他后背,语气里浓浓的满是挑衅:“信不信你自己解释去吧。”
赵明可胳膊一松,回头看到李灿手里拿着他的钱夹,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睁睁地看着唇红齿白眉飞色舞的小混混冲他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地蹬着那辆灰蒙蒙的自行车扬长而去。
姑娘的脸蛋还是那么光洁柔软,可此刻那娇羞的红晕全变成了惊惶的苍白。
赵明可生平第一次约会,被这场意外彻底搅成了一滩浑水,活了多少年,就被捧了多少年的这位天之骄子,终于在总是从容微笑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青色。
-2-
钱夹是肯定要不回来的。
问李灿为什么要抢他钱夹?在哪抢的?旁边还有谁?
赵明可只能咽下这口哑巴亏。
咽下去了,耿耿于怀。
倒不是心疼那个钱,就是被人摆了一道,不舒坦。
赵明可不是个软柿子,没那个好脾气,不过此时他只能息事宁人,不可能去找李灿的麻烦。李灿不来找他的麻烦他就要烧高香了!
可惜了那个姑娘。
赵明可跟班主任笑着道了别,从教师办公室出来,顺手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这里边刚刚放进了四十八张待填写的学生个人信息表,他的脑子里突然闪出姑娘娇嫩的脸颊。
她被吓坏了,现在在哪里不小心撞见了他,目光躲躲闪闪地看样子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赵明可善解人意,再也没和她说过话。
一段刚刚萌芽的恋情就这样被掐死了。
唉。
赵明可略微伤感,女孩子,胆子跟只兔子一样小。
教学楼里已经空无一人,灰白色的教室门被值日生锁得严严实实,从门上的小窗户看进去,不知是哪个值日生潦草地糊弄了一番,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干净,花脸猫似的,明天或许就会挨老师的骂,走廊里的窗户半开着,透进来夏日傍晚微醺的暑气,还有蝉鸣,一声声的,热热闹闹地在静静的教室里回旋。
赵明可走下三楼,慢悠悠地朝校门口走去,他很享受这个时候,校园里静静的,外边的街道也静静的,吵吵闹闹的学生和吆喝摆摊的小商贩已经不见了,只余下热气腾腾的柏油马路。
学校的位置不偏,但这条路却有些蜿蜒,和几条巷子连在一起,大型车辆是别想开进来,两旁种着一水儿的高大梧桐,粗粗的树干繁密的枝叶需要几十年的生长,处处透着一股学堂的古韵……
赵明可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犹疑地原地站住,转头向一个方向看去,其实也看不到什么,路窄,还有大树挡着,对街的巷子口冰凉凉的看不到底。
赵明可这回确认他的确听到了什么。很闷,还有人的声音,他正仔细分辨着,突然听到一声骤然拔高的脏话,他皱了下眉头,转回头,赵明可从来不管闲事,和他不打小报告一个道理,吃力不讨好。
就在他抬脚刚要走的刹那——余光里蓦然瞥到了什么,赵明可定睛一看,巷子口那辆自行车……不是李灿的吗?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谁!”
就这一瞬间,赵明可看清了在小巷深处石壁之间日落之下正发生着什么事情,其实也没什么,打架罢了,赵明可见过班里的男同学起了口角扭打成一团,教室里的桌子东倒西歪,书本乱飞,一群同学在边上拉架,好不热闹。
可不是此情此景,六七个成年人围着一个高中生殴打,拳拳带血,脚脚生风。
赵明可头皮有点发麻,脑子里空了一片。
“哪个不长眼的?”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明可,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人的喘气声。
赵明可口干舌燥,突然表情一变,皱起一张脸,快哭出来似的:“别,别打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摸出钱夹,手一抖,“啪嗒”掉在了地上。
打人的几个混混对视了一眼,走过来个穿牛仔夹克的,左摇右晃地撇着嘴把钱包捡起来,一看,哟了一声回头道:“嘿!这小子还真他妈有钱!”
被赵明可一打岔,这场单方面的围殴很快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气氛,一个脖子上纹了条黑色蟒蛇的混混踹了正蜷缩成一团贴着墙角的男生一脚,骂道:“给我听好了,别以为肖哥罩着你你他妈逼就不还钱,下个月再没钱卸你一条腿。”
赵明可一脸哭丧相窝窝囊囊地靠着墙根儿,被人恶狠狠推了一把摔倒在地,嘲笑道:“个软脚虾。”
等巷子口静下来了,一伙流氓的脏话和笑闹远去听不到了,赵明可才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又冷又怒,几乎能说出话来:真是个灾星,一碰见这家伙就要破财!破财也罢了,还要被人骂,他最近是踩了狗屎还是犯了小人,真他妈气人!
赵明可语气很不善,走过去拍拍李灿的肩膀,对方本来还算干净的校服现在脏的不像话,胸口几个大脚印还沾着泥土和丝丝血迹,赵明可蹲下来和他平视:“还能不能动?”
李灿的一只眼睛肿的怪吓人,青紫一片半睁着,那丸黑亮的眼珠有些充血发着红,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了,汗津津的鬓角下微微鼓起了一块腮帮,似乎正在暗暗用力。赵明可皱了下眉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这是几?”
李灿动了动嘴唇,嗓音很低:“……四。”
脑子没坏就行,赵明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太阳落到了巷子的墙外,里边黑魆魆一片,赵明可看李灿使了好几次劲都没站起来,显然是腿受了伤,至少也是扭了脚腕。
这样子难道让他爬回家?
赵明可短短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一弯腰架着李灿的胳膊给人扶了起来,鼻子边唰地钻进一片汗味、血腥气还有尘土气,赵明可动了动肩膀,还挺沉:“得了,我送你回家。”
-3-
90年代中期随着经济增长速度的放缓,国家开始有意地调整政策以应对通货紧缩,大量国有企业的职工在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社会阵痛中受到冲击,无数人下岗,幸存下来的一批人紧接着被告知单位取消了福利分房制度。这场阵痛绵绵不绝,从沿海的几个大城市如广州深圳上海逐渐蔓延到内地,接着慢慢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到处都是茫然和眼泪,咒骂和愤怒,这是风雨前夕,然而大多数普通人还未嗅到这片土地上即将迎来的滔天巨浪般令人目接不暇的巨大变化。
不过这对于含着金汤匙儿出生享受着学校无忧无虑时光的赵明可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路过藏在街角巷口的这种六七十年代建造的老式居民楼,只匆匆一瞥,几乎没在脑海里留下什么印象。
这也是较早一批盖起来的职工福利房,当年无比辉煌,红通通的一张大纸上写着人的名字贴在单位门口,谁上了榜就喜笑颜开众人道喜,象征着光荣和安稳,然而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它已经如同垂暮的老朽,破旧肮脏,了无人迹。
一个楼层并排几户人家,赵明可驾着李灿上到三楼,浑身冒了层汗,好不容易把人送到屋里,一开灯,强忍着才没倒抽口冷气。
放眼望去,二十几平米见方的小屋子只摆了两张床,一张还是折叠的行军床,墙根儿立着一张折叠圆桌,边上有两个暖水壶,窗台上有个铁饭盒,磨得铮亮,除了两幅墙画,到处都是陈旧的灰蒙蒙的,就像李灿的那辆破自行车一样。
赵明可把李灿扶到床上坐下,床单的蓝白格子有些泛黄,还算干净。
挨了一顿狠揍的小混混再也没了之前的得意劲儿,一路上也没说过话,抿着嘴巴垂着眉毛,这会儿拿着从床底下翻出来的膏药揉脚,那股子呛人的狗皮膏药味儿一下子充满了这间小小的房屋。
赵明可干站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人也送回来了,他也不会因为这就突然善心大发对李灿嘘寒问暖,他觉得作为一个刚刚被抢过的班长他没落井下石已经仁至义尽了,就说:“那我走了。”
李灿突然开口叫道:“你等等。”
赵明可转身看他,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闪了闪,李灿的面貌清晰起来,他看到李灿反折的白色领子上沾了殷殷血迹,还看到青紫的淤痕烙在那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尚显含糊而不锋利的额角下颌,眨一眨眼,李灿扬手扔过来一个东西,赵明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一看,是他的钱包。
当然不是刚丢掉的那个,是一周前被李灿抢走的那个。
赵明可手指一动,钱夹的扣子弹开,里边的钱竟然分文未少。他愣了愣,抬头看了李灿一眼。
对方已经一屁股坐了回去,卷着裤腿子小心翼翼地揉脚腕,蹙着浓黑的眉毛,看起来倒没有平时那股不学好的混混气质了。
赵明可低头又看了钱包一眼,问:“我的学生证呢?”
李灿动作一滞,没抬头:“弄丢了。”
赵明可一只手都按在了门把手上,斟酌了半天,又转回身来:“李灿,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向老师,向学校反映,同学们一定会帮你。”
低着头的大男生没说话,专心致志地涂抹药膏,赵明可话说完了,推开门就走,下到一楼,就差不多把李灿的事情从脑子里挥出去了,楼道窄小,碰到个老太太背着一大包东西把过道挤得满满的,赵明可连忙想搭把手,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还有两层到了,来,你先过吧。”说着紧靠着墙贴在一边,赵明可说了声谢谢擦边挤过去,闻到一股街边烧串的味道。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已经在家里吃饭了,他一下子就饿了,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外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