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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章 誓言(Ⅱ) ...

  •   这次比武使用长矛,规则是每场比赛胜出的武士赢得一只花环,他们就用长矛挑着这只花环送到看台上某个人的手里。第一场比赛胜出的是莱昂,他毫不犹豫地把花环孝敬了王后;珀西瓦尔老实厚道,王后也开心地接受了他的。后面若干回合胜出的骑士人人效仿,王后的身边顿时变成花的海洋——“好戏在后面呢,”亚瑟的语气中透着国王的自豪感,“我的五大首席骑士你才见识到莱昂和珀西两个——嗨,是他来了——”

      如春天原野般新鲜的绿色、罩衣上绣着银色的小鹿,那骑士策马疾驰如流星划过夜色,长枪在半空里挽起一个漂亮的花式。他轻而易举地击翻了对手,用枪尖挑着花环向主席方向冲来——“第一个花环,致美丽尊贵的王后,”他高喊着,声音清澈如歌。格尼薇亚接过他递上的花环,看到他盾牌上独具特色的剑,竖琴与猎号。“他就是璀斯丹,”国王介绍说,“我们的大诗人璀斯丹爵士。”“王后万岁,”璀斯恣意地甩下头盔露出俊美的笑容,又顺便朝梅林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接下来的一场是高文胜出,绘长剑与三颗红心的盾牌并不似璀斯亮眼却也足以成为震慑对手的标志。“看尊贵的王后陛下已经被鲜花包围,就请允许我把我的小礼品献给旁边这位美丽的姑娘吧,”他说着,就挑起枪尖将花环献在王后的侍女依妮的面前。“向未婚女士献殷勤是他的强项,不过他至今依旧单身,”亚瑟说着,很自然地转过脸投给梅林一个微笑——他就那么懒懒地倚在座椅中间,左手无意识地触碰着亚瑟一直搭在他膝上的手指。轻轻拍他算是给个安慰,亚瑟就把目光集中向比武场上那位盾牌上画三只雄狮的骑士——“正所谓闻风丧胆,”他继续摆出一副国王兼东道主的架势说,“很多人看到这盾牌就直接做好别摔死的准备了。我亲爱的王后,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位去迎接你的高贵骑士的名姓,就是他,我们的兰斯洛特——”

      王后的目光登时间呆滞了,两泓翡翠色的瞳仁凝结着某种幸福与痛苦交织的神色。兰斯洛特摘下头盔,将他赢来的花环优雅地奉上——他吻她的手指,那动作,如此熟悉——

      你依旧是我的兰斯。

      我一度以为你早消失在这世上,从未料到你会回到哈米里亚来接我,更没料到你会把那与你惺惺相惜的女子拱手送给别人。我曾安慰自己,安慰自己这是我的宿命我们只能相忘于江湖,甚至欺骗自己也许世道就是这般黑暗,即使勇武谦和如你却也注定一生无为。原来我错了,可是我的兰斯,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是庆幸你一世英雄终于得到用武之地,还是悲叹我们将从此日夜相望却再也无缘聚首。也罢,我的兰斯,我的英雄,若早知有今天你第一次就不该救我,不该扮成马夫到我宫中不该像天神一般时刻将我守护;你不该在每一个危险关头为我挺身而出不该对我温柔疼爱——你早该要我死去才是啊,若我早些年便死了,如今又哪还会有这般裂肺撕心的痛苦!

      我曾抱怨过你,恨你这样彻底地抛弃我之后还要亲手把我献给你的君王;可我又不得不原谅你,我知道那个梦想对你有多重要,是他为你实现了它;并且我想也许你是对的,你对我说这样起码你能保证今后与我一起生活的,总还是个品德高尚的人。

      我何尝不理解你的苦心,兰斯,这是我生在君王之家的悲哀。我注定成为王后,即使你已经身为高贵的骑士,你终究还不是国王。

      所以我想,若我先前不曾遇见你,也许我会爱上亚瑟。

      但我们早已生死相许,兰斯,你曾答应过我,正如我允诺过你,不论我成为谁人的新娘,我的心都将永远属于我的骑士。金发的璀斯丹在第二轮比赛中胜出了,他将花环献给他的娇妻依瑟——高文说美丽的王后请允许我为您效忠——国王开玩笑说他没用那种泡妹子的眼神看你实在是相当有进步,格尼薇亚端庄地坐在她的王座里,对他报以温和的一笑。

      只兰斯一如既往,他抬头看着她,眼神交汇时谁也不能遏止那自灵魂中迸发的款款深情。亚瑟得意地一笑,他也许并不曾留心——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介意。比赛进行到第三轮,五名首席骑士个个非同凡响。“第三枚花环,致可人的小梅林——”在场谁也没料到璀斯丹会玩这一出,“今天到场的所有淑女中,我赞美尊贵的王后和我亲爱的依瑟,而所有不参加比武的绅士里我要赞美梅林:纯洁的梅林、可爱的梅林——我想比武勇士得到的奖品同样可以献给他最爱的朋友,所以请笑纳我真诚的爱意,我的娇艳的蓝眼睛的黑发少年——”

      梅林的脸登时涨成他礼服的颜色,他绞着手指迟迟不肯拿那花环;国王随手替他接了,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起哄,却不知怎的给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亲手把它套在他仆人纤瘦的手腕上。

      “真挺衬你的,”他说。

      自璀斯开出这个头,高文也像突然开窍一般把花环献给梅林了。其他跟风的人更多是在开玩笑,只剩下兰斯依然故我。格尼薇亚莫名感到心里好暖,尽管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国王身边穿戴夸张而形容堪怜的仆人身上,那个人却一直都在——当俊逸的璀斯丹激情洋溢地为那人写诗、倜傥的高文漫不经心地吻上那人手指,连自己的新婚丈夫也温存体贴地将花环套上那人的皓腕,他却一直都在。

      委实,兰斯,只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我一概可以舍弃不要。

      ——————————————————————————————————————————

      格尼薇亚是聪明人,她很轻易便发现在她的新婚丈夫眼中,梅林的地位绝不是仅有一个仆人那么简单。

      他在新房里侍奉国王更衣,带着幽怨的眼神强颜欢笑。国王打趣说以后你就这身打扮好了,不过也不行,你穿这衣服怎么给我搞洗澡水——梅林没笑,国王在他肩上柔和地拍拍。

      若不说是主仆,她会当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好到吃一碗饭睡一张床,用璀斯丹的比喻是像他和他的狗,用高文的比喻是像他和他的酒。在她眼中,这仆人的长相委实十分可爱,眉目清秀如画,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含着某种几不可寻的不自然的意味,然而这不仅不伤害他的美丽,反倒还为他平添了几分哀愁。他转身出门,走得非常慢,像是生怕不小心踩到礼服长长的拖尾,然而千小心万谨慎也敌不过毛手毛脚的本性,关门时那衣摆还是被夹在了门缝中:起初谁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紧接着就听到门外“扑通”一声——

      “啊呀我说梅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笨,”国王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去开了门,边责备边蹲下身去扶他,“给我看看摔到哪里了……”

      “没事,”梅林轻声嗫嚅着拨开他的手,起身把拖裙拽开,“该作弄的你也作弄够了,好好过你的洞房花烛夜罢,我先撤——”

      被国王一脚踏住大尾巴的小巫师再度向前扑去,却又在跌倒的瞬间被敏捷地抱在怀中——

      “叫你不听话,”国王一脸坏笑,“快回去吧,别生我气了,你看今天长矛大赛我都让你坐我身边的说——我们这样就扯平了哈。还有早点休息,明天早早上工,再要我发现你跟高文那酒鬼混在一起我会让你尝到我收拾你的手段。”

      他说着便回房去了。梅林提着他巨大的拖尾一步一趔趄地往回跑,一路却只在想亚瑟为什么觉得他会去和高文喝酒——

      准是盖乌斯,他怨念,每次他有事出去让老先生想法子帮忙掩盖,产生的藉口永远是他去了酒馆——其实梅林几乎不会喝酒,用高文的话说是闻到酒馆女仆裙子上的气味都会醉倒,用璀斯丹的话说是见到阁下我终于可以不被人嘲笑没酒量了。不过盖干爹那么大年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让他编瞎话也的确为难他——或者,脑海里隐约还是留着些迹象,或许他意在高文而不在酒:他是在为我吃醋吗——不会的,梅林你想多了。

      一路纠结,他丝毫理不清其中的头绪。推门进屋,却见璀斯丹笑容灿烂地站在那里——“你可是回来了,”他说,“快换身方便些的衣服,大家一起去塔文家的酒馆,他们都等着呢:高文本要过来接你,我怕他单身汉是非多就把他留那儿了——梅林你愣着干嘛,不换衣服还要穿得跟个新媳妇似的陪我们通宵去呀?”

      “我去不成了,真不好意思,”梅林就只是干巴巴地说,“亚瑟特意嘱咐我不要去酒馆,所以……”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话了,”璀斯说着就直接把梅林拖进内室,打开衣柜掏出一件平日里不太常见的紫色衬衫丢给他——“听我的穿这件,暗紫比较衬你肤色——兰斯也在,高文和我请你们两人,原因你懂啦——而且我专门为你点了南瓜汁和你喜欢的树莓派,还有我自己做的蜜汁烤鸡——很嫩的你少吃一点没事。”

      梅林完全拗不过他,就换上日常的衣服随他出去了。把穿过一整天的礼服叠好放在床上,还有随礼服搭配的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丝质衬衫——舍不得平时穿,那上面用金线细细密密绣的满满的都是某人嘲笑旗号遮掩下的疼惜。心里一霎是温暖一霎又好空洞,璀斯毫无顾忌地牵着他的手在风里奔跑,夜的气息请冷冷地拍打着脸颊。这个夜晚谁在温暖的静室里侧拥娇妻而坐,又是谁聚集起一群失落的人在酒馆里孤单。璀斯的烤肉手艺真心不错,高文完全不客气地一个人干掉了大半只鸡。兰斯只是默默无声地自斟自饮,而梅林清楚如今他落寞的心情也同自己一般一样。

      “为王后,”他忧郁地举杯,深邃的眼里满是憔悴与沧桑。

      “为天下最优秀的骑士和天下最招人喜爱的男孩,”璀斯说;“为我们的友谊,”高文补充,继而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祝王后和国王白头偕老、兰斯尽快重新找到自己的真爱,高文小梅终成美眷,我家狗儿子们健康成长——”

      “璀斯丹!”众人登时集体抗议;“你只留下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便是了,”兰斯语调低沉,“除去格薇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我看你还是只留你家狗的比较好,”高文则不留情面地将璀斯丹推到一边,“梅林和我终成眷属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天使一样的金色脑袋里怎么就不能装点纯洁的东西——”

      “成成,我错了,在此当着诸位的面以里拉之名作出深刻检讨,”璀斯见兰斯面色阴郁而梅林几乎要哭出来,想自己这玩笑可能开得有点大便连忙转移话题,“今天我们只谈玩乐,不说那些伤人的感情——来,为我们四个难得尽欢而干杯——”

      梅林却已经醉了,他禁不住多少酒;而兰斯就一杯接一杯没完没了地往肚里闷灌。高文也喝高了,手舞足蹈加满嘴跑牛车,璀斯就一手搭着兰斯的肩不着边际地同他闲扯。高文把梅林横抱在长椅上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紧接着一颗凌乱的脑袋就歪在璀斯本算不上结实的胸口:璀斯无奈只得倚着长椅的靠背,空出的右手依旧搭着兰斯的肩。兰斯伏在桌上似已沉沉睡去,高文含混地唱起歌,他就朦朦胧胧地应和着——

      A rose, but one, none other rose had I.
      玫瑰,仅此一枝,我唯一的玫瑰。
      A rose, one rose, and this was wonderous fair.
      玫瑰,一枝玫瑰,人们惊叹你的美丽。
      One rose, a rose that gladden’d earth and sky.
      一枝玫瑰,天地亦为你欣喜。
      One rose, my rose, that sweeten’d all mine air.
      一枝玫瑰,我的玫瑰,我的空气因你而甜蜜。
      ……

      ——————————————————————————————————————————

      就在不久前的清晨,他登上圣坛庄严宣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他将与她同生同爱,携手共创卡默洛特的美好未来,彼此忠于对方,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二人天地两隔。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儿戏,不论它本身是多么重逾千钧:说过他就后悔了,因他不知道若诺言无法兑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请王后先自行安歇,走上城墙,他只是想去透透气。五月的南风不知何故让他觉得这般清冷,半阕残缺的下弦月像是谁人楚楚带露的蓝眼睛。

      “陛下?”今夜巡城的是珀西瓦尔,那个壮实而憨厚的年轻人,他呆头呆脑地问陛下在看什么。国王说只是出来静一静,你们巡城辛苦——他看到他离开时眼中的关切,他明白他本想表达的是“夜深露重,请陛下早行歇息”——突然想像他这般纯朴本分真好,不用思考天下不用思考爱情,上帝怎么说自家怎么做便是了。

      可他总不太相信上帝——毕竟父亲曾经是个完全没有信仰的人;然而他同时在怀疑父亲的权术,他想那也不是他想要的。或许要把两者相结合罢,或者将两者同时摒弃?大抵两者之外的确是有一些其他东西的,就像璀斯丹带来的那套完全新鲜的理念,每个人都平等,每个人都自由,国王与普通民众能够全无身份差别地同欢同乐,男孩与男孩之间可以拥有些友谊以上的更美好的情感——

      然而,爱情是什么?

      王后很美丽,尽管冷冰冰的,她的确可以称得上阿尔比恩数一数二的美人。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偏生醉不下去,眼前摇摇晃晃的总是那仆人的影子——梅林,愚昧的梅林、见鬼的梅林,你主子我新婚之夜啊啊啊你搞什么总在我脑子里晃啊晃——梅林你不烦我能死啊!

      只他内心深切地明白,不是梅林在烦他,只是他自家犯贱,是他自己无法平静的心里,一直牵挂着他那不称职却一刻也忘不掉的仆人。

      他的身体好些了吗?白日里那些特殊的优待与温柔的触碰有没有让他略感宽心?盖乌斯应该已经睡了,可他只是好想去打扰他——或者不打扰他,悄悄进去,只见到那人在安睡便好。心口剧烈的抽搐使他的头脑变得愈发浑浊不清,直到双脚终于踏上地面才良心发现爬窗这种二货的事情竟然也可以如此戏剧化地在堂堂卡默洛特国王和他的仆人之间发生。这时想自责似乎有点晚,只是空荡荡的床铺正如当头浇下的一泼冷水使他幡然清醒,而床面上齐整叠放的嫣红的礼服恍若纯白的葬礼上坠落一朵妖娆刻骨的姣花——

      “DAMN! MERL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五章 誓言(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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