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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落幕 倾城 ...

  •   The new sun rose brining the new year.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带来又一个崭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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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嘉瑞斯面无表情地站在比武场前的祭坛上,他的对面是手脚悬挂铁镣而遍体鳞伤的高文。

      “还是老规矩,高文爵士,”看台上那人人惧怕的女王阴森森地说,“你打败我的骑士,我便可以放牢里一名骑士的自由——我知道你会做的高文,你向来会为你的朋友牺牲一切不是吗——”

      “给我点酒!”高文蛮横地将手上的铁链甩出巨大的声响;“那要等你赢得比赛之后,”茉嘉娜用一种游戏的口吻轻声说,“会让你喝个够,醉死在你的地牢也随便你。”

      她打出一个手势,嘉瑞斯便缓慢而容色冷峻地走下祭坛。“嘉瑞斯你这个叛徒!”高文一口啐在他的脸上,“你忘了璀斯丹是怎么对你的,亏我们还都把你当成朋友——”

      “我自然知道,这用不着你告诉高文爵士,”嘉瑞斯的语调中不带一线感情,“并且若他还活着,不见得就不支持我的做法:毕竟他一直告诉我识时务者为俊杰,尽管他向来是个最不识时务的。”

      “放你娘的屁!”高文一声怒喝,手上沉重的铁镣就如流星锤般向嘉瑞斯头顶拍去。嘉瑞斯闪身避过——他的武艺师从璀斯丹,本就以灵活见长,加之高文手脚被缚伤痕累累,任有一身功夫却完全找不到用武之地。嘉瑞斯曾是璀斯丹最欣赏的年轻人,这年才刚满二十岁,相貌俊美多才多艺又练得一手好剑法,更兼他聪明伶俐见解独到,璀斯的生前总爱带他参加他们的各种酒会、出猎,以及野餐,大家曾经相处得格外融洽。他们都当他是最小的弟弟,平时总给他指点帮助或凑在一起讲笑话开心——高文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他的手里,当长剑穿透胸腹,冰冷的刺痛麻木了肠胃。“对不起高文,我只是迫于无奈,”他抽出剑,脸上的淡漠让人看得心寒,“我不杀你,女王就会杀死我,而我比你有用得多。”

      “很好我的勇士,”茉嘉娜得意地向他探出手指。他谦卑地吻上去,看台上的人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却谁也不敢出声。“我将赐你最高的荣誉嘉瑞斯,”茉嘉娜犀利的目光如千万道芒刺扎射在嘉瑞斯脸上身上,“今后由你负责我宫殿的守卫,并且我将任命你作为主将率领卡默洛特的勇士除掉我们南方的强敌。我会让那些反对我的骑士们看到,我将是他们合格的女王:对敌人的利用并不等同于投敌,卡默洛特的敌人永远是我的敌人而我现在打算除掉他——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嘉瑞斯。”

      “臣自然明白,陛下,”嘉瑞斯半跪下来向她行礼,“我当立即加强军队的训练布署,一待战事爆发,定将马克首级呈上陛下。”

      “很好,”茉嘉娜微微扬起下巴。她摆摆手,众人便带着畏惧的眼神各自散去,只留下高文的身体凄凉地倒在场中,淋漓的鲜血将遍地黄沙洇作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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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珀西瓦尔一直处在绝望中:他当然明白茉嘉娜不会因为与高文的契约将莱昂或他释放,却也清晰地意识到这夜没有一个不相干的骑士离开囚牢意味着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堂堂卡默洛特终究是如何竟走上这一步。亚瑟迟迟不归、梅林音讯全无,璀斯丹聪明一世却莫名栽在他人之手,而高文——一瞬间不敢继续思索下去,其实他依旧宁愿相信即使带着遍体血渍、那欢乐的酒鬼也依旧可以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回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的。对面的莱昂一直在发呆——他是他硕果仅存的战友。当年卡默洛特的荣光已一往不复,在黑魔法笼罩的阴暗中、残破的圆桌之外,这座城市剩下的只有累累伤痕。

      他从未怀疑过兰斯洛特是天下最高贵最优雅的骑士、即使他最终不光彩地离开人间,就像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对骑士准则的忠诚:尽管自己的心曾动摇过千次万次,理智始终在说服自己,说梅林是天下最可爱的男孩、说璀斯丹对周围人永远是一片真心,说我没有任何理由妒忌我的朋友。然而这个夜晚,漫漫无边的鲜血第一次打击了他——他就这样离开了,甚至没能与仅剩的战友做个最后的道别。他走了,死在邪恶的剑下,身边没有任何人——他没有酒喝也没来得及把他想要咒骂的一切骂个痛快淋漓:在顶楼的雕像中他象征自由却如此不自由地离开这个世界,正如象征高贵的兰斯洛特竟身败名裂死于宵小之手。圣洁的理想被打破了、美好的信念变得如此卑微,自由轻而易举便被剥夺,才华与天赋毁灭在昏昧之中——责任变成沉重的枷锁,爱变作可怕的独占:这个世界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因为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最黑暗的东西。自人类的祖先选择了原罪,这样的结局就注定不会被洗清。

      人们总说珀西憨厚老实与世无争,却只他自己知道他也会嫉妒,嫉妒璀斯丹永远光彩夺目、而梅林走到哪里都有周围人疼爱的眼光,他们的存在注定他不论体积多大也永远是个淡淡的背景。骑士里他最喜欢的人是高文最敬佩的是兰斯洛特,前者如赤子般真实后者简直就是骑士理想的化身,但他们的视线也永远围绕着那两人。为萌生这种想法他曾多次嘲笑自己,怪自己没有他们的本事还心里发酸——他厌弃自己,即使寻求上帝也无法遏制罪恶的念想,直到如今,罪恶也同高尚一般变得毫无价值。莱昂在对面的监室里望着天花板,破旧的土坯墙外看不见天空。而珀西终于明白,明知那样不符合理想却依旧那样去做、明知不得不去做又厌弃它不符合理想,这本就是人类自身的悖谬之处。

      也许,是时候该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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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嘉娜回到自己久违的居室——不知为什么这张床总让她不能安枕。在外面风餐露宿的日子虽然凄苦心里却似乎很充实,只当执意追求目的全部实现,一颗心突然就变得空落落的。莫名想起小时候与亚瑟比剑并且赢了他,他一脸不服气的小模样竟然还历历在目:猗兰曾问她为什么会如此憎恶自己的亲弟弟,因若换做她唯一的骨血珍惜还来不及。她想这或许是隔了一个母亲的道理罢,又或许,是亚瑟与自己都过于争强好胜,乌瑟给予亚瑟的远多于自己,而与生俱来的魔法天赋又成为自己与所谓家人之间再穿不透的藩篱。

      之后面对同样的魔法,亚瑟选择了艾默瑞斯,自己便从此被彻头彻尾地遗弃。

      从他房间搜刮来的魔法书,就放在亚瑟的床头,堂而皇之的,像在嘲笑乌瑟的荒谬,又像在嘲笑她的浅薄。抱回房间去细细研读——如果能够拥有艾默瑞斯的魔法自己将天下无敌。辗转反侧睡不着便索性看它,门外似有脚步声混乱地骚动:“什么人!”她出于本能地起身呼唤守卫,“嘉瑞斯——”

      “什么事,尊贵的女士,”嘉瑞斯推开门,优雅地走到她面前。“外面怎么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的人有没有确保每一处的安全?”

      “我都吩咐过了,我的女王陛下,”嘉瑞斯谦卑地躬下身去亲吻茉嘉娜的手指,“若您不放心,我再代您审查一遍就是。”

      “我倒宁可你陪我走一趟,嘉瑞斯,”茉嘉娜放下书本缓慢地起身,“替我拿过那件斗篷来披上,多谢。”

      “乐意效劳,我的女士,”嘉瑞斯说着便走到屏风旁边取下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小心地披上她的肩。茉嘉娜接过他递在她手里的缎带,却感觉后腰间蓦地一冷——

      鲜血如流泉般自背后涌出,只镜中那年轻的骑士全然不动声色:从他的脸上她完全无法察觉他的真实用心。“你……你背叛我……”她痛楚与愤怒的表情交织在妆镜明亮的倒影里。“这也许并不算背叛,”嘉瑞斯淡淡地说,“我的女士,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会因为你的缘故背叛我的导师和我的朋友们吗——愿地狱饶恕你,我尊贵的女士。”

      嘉瑞斯语调漠然,仍略显稚气的脸上几乎不符合年龄地,看不出一线情感。“你……你若想杀我,便打错主意了,”茉嘉娜痛苦地歪倒在妆台上,手指慢慢探向镜前安置的一只小盒——猛地打开,黑雾弥漫了整间屋子,而正待离开的嘉瑞斯就被某种力量扑倒在门前,手中带血的匕首堕在地上。那些黑雾化作妖异的毒蛇纠缠上少年骑士健硕的身躯,俊美的脸庞被扭曲了,只他咬着嘴唇,直到失去呼吸都没发出一声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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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瓦隆。

      一只船,承载着一个国家与一段爱情的全部希望漂向某个遥远的未知;黑发的男孩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嗓音沙哑眼泪流干以至于胸口以上的衣服也全都变作了湿的。下唇近乎无意识地贴上手中紧握的国王印玺,冰凉凉的像是他失去温度的柔情:这枚印他曾紧贴胸口,如今在他的手中紧握,就像是握紧他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我该回去吗,亚瑟?

      双重水光摇曳得视野一片模糊:阿瓦隆的湖水蕴含着生命,透过一圈圈碧绿的縠纹他可以洞穿那座千里之外的城堡。高文空洞的双眼望向苍穹像在拷问这个不公的世界,而嘉瑞斯灵巧健硕的身体已被毒蛇噬作嶙嶙白骨——肿着眼圈的勒奈特试图趁夜色爬上高台盗走爱人的尸身安葬却落入魔法设置的机关不知所终,绝望的依瑟凄厉地笑着放起一把火烧掉了自己曾经住过的老宅。火势在城堡里蔓延,骑士们乱作一片,只茉嘉娜依旧面色阴沉地坐在王座上逼视着手捧王冠的大主教。“你必须对圣经发誓你将诚心诚意皈依天主,否则上帝不会授与你这顶神圣的王冠,”主教铁青着刚直的面孔——他是在场一众中唯一不肯屈服于她淫威的那个;“上帝早死了!”茉嘉娜冷笑道,“而我是卡默洛特唯一的继承人!”

      “我并没有否认您的地位,我的女士,”主教不卑不亢地说,“只要您尊重民众的信仰皈依天主,您是先王乌瑟留存至今的唯一子嗣,卡默洛特将不会有任何人质疑您的神圣王权。”

      ——只要茉嘉娜皈依天主,主教便不会质疑她的王权。

      不论她是否曾是卡默洛特的敌人,不论她是否会为天下带来战争与灾害。

      她是拥有卡默洛特王室血统的唯一继承人,只要她肯皈依天主,她将得到主教的支持与民众的信任。

      ——主教的支持与民众的信任。

      梅林一瞬间明白了,明白了自己挣扎半生到头来其实毫无意义:什么强大的阿尔比恩、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永恒之王,所谓预言,说中的无非是他们本为硬币的两面:生死相依密不可分,却事实上,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拥抱到对方。

      魔法回到这片土地、这就是吉哈拉的目的,而使阿尔比恩通过信仰天主达到稳定就是大主教的目的。轻吻着手中可以证明一切的国王之印:若拯救天下他或许应当回去,然而他如何回去,即使手中紧握他的印玺他的心——火被扑灭了,茉嘉娜无视主教将王冠戴到自己头上,而很多骑士就像中蛊一般立即表示拥护她。什么达南丹、什么麦利格朗斯,那些从一开始就打着传统与道德的旗号坚称君权神授的人、那些不满于他甚至想推他上火刑架的贵族们——他们反对的并不是魔法只是他的地位:委实,国王的印玺有什么用,没人能够证明国王最后的遗言,更没人能够认可一个仆人出身的异教徒登上卡默洛特的王座甚至,即使是像原来那样做大法师也不可能。谁相信他会拯救阿尔比恩,而谁又相信他可以得到国王如此这般的信任除非——宗教法庭上的事是真的。推翻茉嘉娜固然容易,只谁再做卡默洛特的继承人?证明自己的合法性无疑等同于将亚瑟推往万劫不复,而使他万劫不复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的。

      他才知道原来这些年,亚瑟已成为他解不开的心扣,他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执念。什么强大的国家都只是藉口,到头来他不过是在北部边陲与世无争的小村庄安然长大的平凡少年,比起功成名就的光荣永远总是更偏爱蓝天白云下内心深处真实的温和与宁静。温暖的小件在湖水里打出几圈涟漪,嘴角牵起一个微笑:梅林轻声对自己说江山总是在变易着的。茉嘉娜不会得到永远的支持、新秩序总会建立,人民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安定的生活,而这一切已然与我无关。建功立业早不再是我真心想要的:犹记得十年前我来到卡默洛特,我听见命运的召唤也逢到了你,亚瑟,你可曾知道那时我一心只想出人头地因而总对你敷衍塞责,到头来竟不知怎的就堕入了你的目光。我骗自己,骗自己说你不过是我的使命、我对你这般无非因为命运的要求,只我心里愈发清醒地意识到不是这样,从而才会为你娶个王后就在酒馆里买醉哭红眼睛。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就算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触碰你的每一次冲动——不是怕你拒绝,只是怕你堕落:你是捭阖天下的王者,你不该拥有一份让你羞耻的爱情。我一直这样想,直到你强拖我入你的怀中:我几乎无力抗拒,只能由着你的性子来,你说你想平生第一次无视君王的责任任性一回,你说我们的爱情高于你的荣誉你的信仰。你的爱随着时事的推移变得愈发醇厚,我想回应你却每次总是突然就羞涩到说不出口。默默为你做一切,正如我一直看着你悄无声息地为我付出:我无视周围善意的或恶意的玩笑只在乎你,小心翼翼唯恐一时不慎会伤害你,送你一生的守护与承诺是怕有一天命运会无情地扑向你——那样我将无法忍受。亚瑟,为害怕失去你我放弃了全部,到头来却依旧看你随水漂远。我生来的天赋使我遭到命运的诅咒,它接连不断夺去我心爱的人徒留我孤单地活在这世上。只是亚瑟,你为什么要逼我这样做,你为什么要逼我以我们爱情的名义起誓——你不是说不论去天堂去地狱还是化成灰都会拖我一起吗!你怎么食言了,怎么就忍心抛下我一个人还逼我起誓不可以追随你。委实,亚瑟,既然已经向你承诺好好活着,我便会一直等,等你走入下一个轮回。那时如果你还记得我的样子,请你对我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记得我的,因为我相信无论经过多久、行在何处,你都一定会记得那些熟悉的温暖,正如我会一直记得你每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与每一个最细微的神情。

      抑或你会一直在此?亚瑟,你知道我依旧会等你。我等你,等到青丝变成华发、等到阿瓦隆的湖水在时光流逝中枯竭袒露出你千年前温暖的笑容,然后让我用一个轻吻将你唤醒,我们从此相偎相伴再不分开。如果我的任何一个设想有机会成为可能,我都该庆幸,之后我会珍惜,会用我能交付出的一切换你的安好。然而我知道可能也仅仅不过可能,残酷的事实只是你已经永远离开我,走入另一个世界,自此一往不复。

      尽管这样,我也会等你。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任何一线希望,亚瑟。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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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军士告知莱昂与珀西对他们的裁决将被滞后,因为卡默洛特将迎来康沃尔的和平使者,马克王的侄子,如今的康沃尔国王康斯坦丁。他是个眼神桀骜不驯的年轻人,腰间佩一柄光彩夺目的剑,灰色的长发打理成精干的样式,不经意间垂下几缕又将那白皙英俊的面庞平添了些犀利之色。“外臣康斯坦丁,见过女王陛下,”他像个臣子一般在茉嘉娜的王座前优雅地行礼,茉嘉娜傲然地由他吻过她的手指。“外臣此行特为两国修好而来,”康斯坦丁礼貌地说,“一如陛下所知,日前家叔父暴死宫中,康沃尔王位无人继承,在下顺应民心天意,得主教加冕为康沃尔国君,立誓对国土效忠,以四方之安宁为己任。如今新都方定,百废待兴,臣民期待和平日久,我身为领主自然不得不宵衣旰食经营国事,且与邻国结修盟好以图阿尔比恩百年之大计。阿尔比恩列国同尊卡默洛特,我等小邦皆为臣属,此先祖旧制不宜遽废,况外臣久仰陛下威德盖世法力无边,与陛下为敌之行断非在下所为。故我康斯坦丁,以臣属之名,亲奉康沃尔整年之贡税前来朝拜,恳请女王陛下庇佑小邦,外臣与康沃尔民众不胜戴德。”

      “你这张嘴,还真会讲话,”茉嘉娜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麦利格朗斯爵士,安排康沃尔王的住宿、别慢待了客人;至于康沃尔王阁下,晚宴之前您是更愿意在房中歇息呢,还是我安排人带您观光这座城市?”

      “回陛下的话,外臣更愿意四处走走,”康斯坦丁谦卑地躬身行礼,“并不必烦劳贵国,我只带贴身仆人独自看看便是。”

      “教旁人瞧见,倒笑我失了礼数,”茉嘉娜扫视四周便派遣了达南丹爵士。达南丹脸上闪过一种被轻视的嫌恶,但他很快便掩饰了它。“康沃尔王您这边请,”他躬身行礼,例行公事地说。

      康斯坦丁于是随他走上长街:卡默洛特的繁华可以让很多人流连忘返,即使已经是康沃尔的君主,刚登上王座不久的他还无法一下子便适应这样的华丽。“那边就是教堂,”达南丹机械地说,“作为上帝虔诚的教徒我想您一定愿意……”

      “我当然愿意,”康斯坦丁露出一个圆滑的微笑,就随达南丹转向教堂:一位年轻的修士在向过路的行人发放福音书,只当他们走近他时,他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停留在了康斯坦丁腰间的佩剑上。

      “您好神父,可以赠给我一份福音书吗?”康斯坦丁礼貌地向他询问;“当然,尊贵的大人,上帝保佑您,”修士的声音如春天的泉水一般清澈,但他的眼睛依旧像被捆绑在他的剑上,一刻都不曾离开。

      “您好像对我的剑很感兴趣,神父,”康斯坦丁显然注意到了这点,“您要拿起它来看一看吗?这是我在战场上拾来的——我可以很坦诚地对您说它并不是我的战利品。然而这样的好剑我实在不忍丢弃:它先前的主人是位战死沙场的黑发少年,被他的敌人一剑直插心口——真遗憾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我不看了,谢谢您,”年轻的修士眼中略微漾起一线哀矜之色,“我认识这柄剑原先的主人,他有一颗天使的心却始终不能理解上帝施爱于人的真实意义所在:他最终做出错误的选择,不能拯救他成为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若阁下有感于之,尊贵的骑士,便请听我一言:为恶为善,俱在一念之间,万能的主尊重人的自由选择,也同时对人的选择做出恰如其分的审判。因此奉劝您,您既佩此剑,便以它为戒,多行善举,切莫使名归而实不至,到头来徒害苦了自身。”

      “神父的教诲,我当铭记在心,”康斯坦丁鞠下一躬,脸上牵起一个完美的笑容。他告辞离去,加拉哈德用余光瞥向他的背影,注意到他将手中的福音书随意地折叠,继而轻率地塞入街道拐弯处某个无人注意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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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我们所爱的卡默洛特!”莱昂站在刑台前执拗地仰着他骄傲的头颅,“真正的卡默洛特骑士不会向你的威逼利诱作出屈服的姿态!”

      “你会下地狱的,你这邪恶的女巫!”同时被送上刑场的另一名骑士同样怒目圆睁——“亚瑟王会回来的,我们的人民会重见光明!”

      “若你们再敢胡言乱语,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城楼上的茉嘉娜脸色惨青、声音颤抖,而站在她身后的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就像眼下这一排即将灰飞烟灭的生命全然与他无关——

      “弓箭手,准备——”

      “为我们所挚爱的卡默洛特!!!”

      一排骑士在莱昂的带领下视死如归地高呼,而茉嘉娜气急败坏的神情倏然僵死在城楼上。“骑士们,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康斯坦丁全无神色的眼中逐渐闪烁起异样的光:他举起手中在卡慕栏战场上拾来的长剑,剑上的血珠已在一霎间被风吹殆尽——“我相信在场军民不会有一个人怀疑这些被缚骑士的无辜,甚至包括你们,行刑的弓箭手,”他一字一句地高声说,“你们之所以不惜丢弃荣誉做这种事,只是畏惧这个女巫的威权。她篡夺了卡默洛特的王位、使这个伟大的国家陷入黑暗之中;她践踏圣洁的主教与上帝的权威,高贵的骑士无端被送上绞架、善良的居民无端被当作奴隶。我康斯坦丁虽是个外邦人,论血脉却也能算作诸位的同胞——身为伊格林王后的外甥你们的苦难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相信你们早就想要摆脱它——同胞们,这里是你们的家园,是亚瑟王建立的自由与民主的国度。这里容不下暴君的独/裁,而亚瑟王早晚会回来的!我坚信这一点,正如你们对亚瑟王的坚信:我除掉这个女巫,因为我相信只有这样才会为卡默洛特带来光明。当然她是你们现在的女王,作为外来人我不该这么做,然而这出于我来自伊格林王后血脉的本能,我相信光明与正直的力量,即使成为众矢之的血溅城楼也在所不惜,因为伟大的亚瑟王必将归来,而我们都坚信他将重新统治卡默洛特!!”

      整个广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直到不知是谁的一声叫好使群众在瞬间沸腾。弓箭手抛下武器冲上刑台为骑士们松绑,大家高呼着亚瑟王的名字涌向城市的最中心。“是您赋与了这座城市崭新的生命,”莱昂郑重地向他行礼;“康斯坦丁拯救了卡默洛特!”麦利格朗斯尖厉的声音再一次在人群中响起,“他拥有伊格林王后的血统,我们应该尊他为王——”

      这个提议登时一呼百应,莱昂也表示乐意效忠。卡默洛特瞬间变作一片欢乐的海洋,就连每年例行狂欢的节日也不见得会比这天热闹。康斯坦丁礼节性地推让一番后终于表示却之不恭,恢复地位的大主教在十字架下庄严地为他加冕——这正是一年的最后一日,卡默洛特迎来了他们的新君,也将迎来改头换面的崭新的一年。

      直到晚宴上莱昂才发现不见了珀西:外面的街头依旧人声鼎沸,欢乐的人群里任谁也无从寻觅一个被湮没的人。康斯坦丁似乎不曾发现他在思索,就凑到他身旁以看上去最谦逊的姿态向他请教卡默洛特的法律与习俗:莱昂开始认真地为他讲解,便不得不将珀西失踪的事暂时搁置下去。

      至于珀西,他独自避开人群,找到整座城市中最安静的角落:昏黄的光影里,加拉哈德正虔诚地燃起教堂中的每一盏蜡烛。披上深黑的僧衣,就像许多年前披上鲜红的战袍,只消磨了当初的戾气,如今他坚毅的眼中已然静如止水。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城市里的欢呼仿佛飘散得越来越远。加拉哈德用天籁般的音色唱起赞美诗,纯净的蓝瞳倒映金色的烛火,那感觉像是到了天堂。

      Be thou my Vision, O lord of my heart.
      我心中的主呵,您是我的奇异之光。
      Naught be all alse to me, save that thou art.
      惟您是我的一切,他色皆为梦幻之相。
      Thou my best thought , by day or by night.
      无论白昼或黑夜,您充满我的思想。
      Walking or sleeping, thy presence my light.
      无论行走或躺卧,您为我带来光亮。

      Riches I had not, nor man’s empty praise.
      我无需财富,亦无需世人空洞的赞扬。
      Thou mine inheritance, now and always.
      是您赋予我精神永恒的宝藏。
      Great heart of my own heart, whatever befall.
      您的心意便是我的心意,我绝无更改。
      Still be thou my Vision, O Ruler of all.
      哦万物的裁决者啊,您是我的奇异之光。

      ——————————————————————————————————————————

      【全文终】
      2013年2月6日初稿完成于烟台
      3月28日定稿于南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落幕 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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