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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章 出猎(Ⅰ) ...

  •   That such a mood as that which lately gloom’d must make me fear still more you are not mine, and must make me yearn still more to prove you mine.
      这些日子里,你满怀的忧郁让我更加害怕你是不属于我的,也让我愈发渴望要证明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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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乌斯以为自己在做梦:好端端听见国王一声大喊,其凄厉程度直如见鬼一般——不过今儿个可是国王大喜的日子他大半夜绝不可能出现在自家门外。想到这里老人便又睡过去了,而亚瑟听得外屋鼾声震天也顾不得多想,就匆匆忙忙从正门溜出去。塔文家的酒馆,直觉告诉他应当去那儿——见鬼的梅林,不是跟他说过不许喝酒——不许跟高文厮混在一起嘛!准是高文,得为他酗酒这事好好罚他,尤其是还带坏了国王的男仆……

      “哦上帝,我一定是在做梦,陛下您大半夜的光临小馆有何贵干……”

      惊慌失措的老板手忙脚乱地请他进屋,他打个手势示意不必,继而一把将老板拉到身边——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塔文,今晚有没有我的骑……”

      话音未落便听得有含混不清的歌声响起。国王沉默地拍拍老板的肩走过去——那声音是他熟悉的,两个人,不管出征还是狩猎,耳边永远萦绕着这两人没完没了的聒噪:音色低沉一些的是高文,清澈一点的是璀斯;没腔没调的是高文,宛转精确的是璀斯——两种不同的声音在酒气弥漫的空间里一唱一和,而他大体能听清楚他们唱的是一支情歌。

      One rose, a rose, to gather by and by.
      玫瑰,一枝玫瑰,在时光里渐渐枯萎。
      One rose, a rose, to gather and to wear.
      玫瑰,一枝玫瑰,就这样合拢,这样凋零。
      No rose but one: what other rose had I?
      天下独一无二的这枝玫瑰,除他之外我还剩下什么?
      One rose, my rose, a rose that will not die.
      一枝玫瑰,我的玫瑰,他在我心里永不凋零。

      ——我永不凋零的玫瑰。

      我无法直视——眼前的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若这场景传到外面将是多么邪恶的一桩丑闻:卡默洛特最杰出的三名骑士在酒馆里相与枕藉,而国王的仆人就像个瓷娃娃安静地睡在骑士怀中——他们竟然还在为他歌唱——走近才发现兰斯洛特也在唱,不过他像是醉得更深,声音也更含糊更忧愁。三个骑士一起为我的仆人唱情歌,他们想干什么——璀斯丹你好歹是个有家室的人,兰斯洛特我一向器重你为人靠谱——你们这算怎么回事,集体跟我作对?!

      “梅林。”

      一把将他从高文怀里拽出来,他张开眼,两汪灰蓝色的瞳仁极度无辜地聚焦着马上就要爆发的国王;亚瑟完全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感觉对面的男孩身子一歪,就一头栽进他的怀里。高文大抵醉得太深,模模糊糊地嘀咕一句就不再有任何反应,倒是璀斯醒了,愕然地叫声“陛下”,却苦于身上摊着个人动弹不得——

      “你们可真能干,璀斯丹,”国王咬牙切齿地说,“那就继续躺着罢,往后的一个月内罚你们三人轮番值夜,让你们谁也别想有一起出来混的机会——连兰斯洛特都被你们带坏了!等他俩醒来,记得转告他们。”

      他就拖着一头雾水的梅林大步流星地离开酒馆。这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寂静的街头晨风有些不合常理的刺骨。亚瑟把梅林狠狠推在街角的墙壁上——他终于被他弄醒,却似乎依旧不曾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亚瑟……”他轻声唤他,不染纤尘的眼里带着询问的神色;亚瑟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四围突然就安静的可怕,无边的黑暗里只有灼灼相对的四目在熠熠放明。

      “亚瑟,这究竟是……”

      “闭嘴——”

      吐出一半的话被硬生生地堵在口中,突如其来的吻落在冰凉的唇瓣,冰与火的交缠逐渐变得说不清楚。那些绵长的湿润如海岛冬天下不完的雨,阴冷而滋润,缠绵黏腻得望不见尽头,而滚烫的触感又像是原野里无法被细雨浇熄的战火,带着血腥的味道,残忍却温柔——漫漫无际的喘息、师出无名的拥抱,一切正如一场战争,猎号吹响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面色苍白的小巫师,像是暗夜里吹弹可破的花魂,消瘦的两颊泛起淡淡的玫瑰色,长长的睫间也不知觉敷上一层露珠。他闭着眼睛,轻启的唇瓣微微颤悸,在年轻的国王的目光里,那种不知所措却深深着迷的样子显得愈发诱人。

      “你哭什么?”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湿润的眼际,一层薄薄的剑茧,细微的摩擦,简单的刺痛与简单的温柔。“亚瑟,对不起……”他近乎无意识地嗫嚅着,反反覆覆只是“对不起”这一个词汇。已有细弱的朝霞画破城市的天空,国王略略回神,整个世界奇异而美丽。

      “该回去了,”他便放开他,恢复了平常惯用的命令的口气,“赶紧回家收拾一下,然后准备早餐,磨兵器,喂马……”

      “亚瑟,”在国王转身欲走时唤住他,那形容瘦削的黑发少年,灰蓝的眼睛里带着宛转的沉迷与洗不清的困惑——“可以解释下么?”他轻声问着,语调里淡淡的羞怯与不安。

      “解释什么,”国王却冷淡得让人心痛,“你不肯放过我的每一个骑士,这之中理所应当包括我,不是么——赶紧回家,准备上工,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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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林神思恍惚地回到家:他几乎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是确有其事。盖乌斯怀疑家中失盗正在翻箱倒柜地检查物品,见他回来便呼唤他帮忙。只他做不下去,什么都做不下去,盖乌斯问他怎么了他也支吾着不肯说。王后嫁进城堡的第二天,按卡默洛特的习俗当举行盛大的君臣出猎,国王回到宫里才意识到这些,于是扯起嗓门开始呼唤梅林——

      梅林终于出现了,带着他的早餐,简简单单的吐司奶酪和咸肉条。他朝他诡异一笑,看到他的仆人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你怎么,昨晚没睡好吗?还是你这唯一的可爱的永不凋零的玫瑰花险些被三个骑士轮番摧残掉了半条命去!”突然感觉没来由地憋闷,他随手将一件外套撂在小仆人的脸上,“赶紧过来服侍我穿衣服——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命令你就全当耳旁风,叫你不许去酒馆,叫你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干活——喂梅林你睡了吗?!!”

      梅林却只是出奇地沉默,他沉默着为国王换过衬衣、披上锁子甲,又扎好斗篷——国王蹙起眉头,说你该去做出猎的准备了,我们早朝之后出发,另外最好不要让人看到你核桃一样的眼睛。

      他走了,梅林僵立在他的屋子里,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太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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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还是会随他的国王出猎去:他不会放弃他的国王,正如国王不会放弃他的卡默洛特。

      他看到兰斯洛特小心翼翼地扶王后上马,俊朗的脸上牵着一线温文尔雅的微笑;璀斯带来了他最心爱的两只狗,他和高文一如既往地凑在一道闲聊,看他们三个的样子仿佛昨夜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就连亚瑟也像个没事人一样地跟王后说客套话,这一切使他感觉整个世界愈发不真实。王后的侍女依妮骑着她的小马来到他身旁,用她清甜的声音说“嗨,梅林,早上好——”他支吾着嗯了一声,不知道如今的状态是众醉独醒还是众醒独醉。

      他们在追逐一只鹿,一直追到林子深处,接近殒王谷的地方——殒王谷是阿尔比恩先王的埋骨之处,每走十几步都会看到路旁矗立的巨大石雕。传言在那一带多有灵异事件发生。国王示意大家继续前进,众人刚准备策马前行,却只见璀斯丹的两只猎狗突然像离弦的箭般朝某个方向冲去。“回来,格兰特、里拉,”璀斯连忙招呼它们,“我们要往那边走——”

      狗狗们却并没有真正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听到主人的呼唤它们就只是不停地打转,边嗅边发出诡异的呜呜声。“不好,有危险,调转方向!”璀斯养狗多年,对他家狗们的习性甚至想要表达的意思都了如指掌,果然话音未落,大量持剑的甲士便从殒王谷四处杀将出来。“保护王后!”兰斯洛特本能地呼唤出声,话音未落已麻利地劈倒五六个敌人。他冲到格尼薇亚身边,挥剑砍杀,带着她突出重围。“兰斯洛特莱昂你们保护着女眷快走,”国王也下出这道命令,继而就全心全意地投入战斗。对方是撒克逊人,显然早有预谋:他们人数很多,个个骁勇剽悍,卡默洛特的骑士大多被打落下马,就各自持剑徒步作战。“干得好,格兰特,”璀斯丹高喊着挥出漫天血迹,原来在高文与一个极凶悍的家伙恶战并有点吃亏时小狗格兰特蹲伏在草丛里用极为璀斯丹的方式扯掉了那货的裤子——它与里拉可谓训练精良而且深得主人真传,在混战时最擅长的技巧便是在背后咬敌人的裤子,咬掉便跑、跑得比土拨鼠还快,整个过程浑如魔法一般不留痕迹。珀西瓦尔把一个想要偷袭璀斯的家伙挂到树上,三人二犬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组合阵势,砍瓜切菜般的手法打得袭击者四散奔逃。于是战场重归于寂,璀斯从行囊里掏出骨头作为给狗狗的奖励、高文打开牛皮口袋喝酒,而珀西的疑问就像一记惊雷,高文被一口酒呛到开始没命地咳嗽——

      “可是国王和梅林去哪儿啦……”

      “看来一时半会还得不到消停,”璀斯在两只小狗的脸上各自亲了一口,“里拉乖乖,你和格兰特哥哥一起给我们带路好不好——我们去找国王和小梅,你们都认识的——”

      两只狗登时抖擞精神跑到前面去了。众人跟着它们——就这样大家一直追踪到殒王谷深处,林道越来越窄,一堆碎石堵住了前面的路。狗四处嗅嗅,就呜呜地叫着再不肯前进。“看来他们去了那边,”璀斯说,“石头塌下来把路切断了。”

      “那怎么办,”高文急了,“国王一个人还得保护梅林,万一……”

      “但愿这些石头也截断了袭击者的路,”璀斯若有所思,“我以为这些撒克逊人出现绝非巧合:国王大婚出猎这事并不保密,所以肯定有人蓄谋已久了。依我看我们不如先回城去与兰斯他们会合,然后大家集结卫队一起出来找以免再次遭遇不测,相信咱国王命大福大造化大,武功又是过硬的,即使保护着你家弱不禁风的小梅梅一般人也奈何不了他——”

      “好罢,”高文耸耸肩,对璀斯的最后一句话表示无奈。于是三人两犬回城搬救兵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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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亚瑟,他这次可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不是敌人太强大,而是,梅林受伤了。

      梅林本来躲在亚瑟背后用法术偷袭,却无奈林中地形混乱,自四面八方飞来的流矢使他应接不暇。平静的海蓝里激荡起灿烂的金光,然而他无法将这种能力发挥到让人目眩耳晕的极致——亚瑟不能知道这一切,他也便只有默默为他阻挡一切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伤害。这场混战像是一个荒谬的怪圈,刚击倒一个撒克逊人又有一群围困上来,加上持续几日精神状态一直差得离谱,他感觉他受限制的法术几乎要无法胜任这场战局——一支冷箭飞向亚瑟,运起法术已经来不及了——扑向他,不顾性命地扑向他,这就像是他的本能——冰冷的双唇若有似无地触上亚瑟略带失措的脸颊,鲜血自小巫师的左肩上流淌下来。

      “梅林!”

      勉强向他的王子挤出一个艰难的微笑,亚瑟的嘴唇因焦虑而在风里微微颤抖。一手仗剑一手将受伤的梅林扛在肩上,亚瑟唯一的本能只是带着他的仆人躲开这场厮杀——他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要尽快为他处理伤口否则他会感染会很痛甚至会失去生命——他是为他才变成这样子的,而他不能失去他。

      因为天下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像他一样的仆人了。

      ——他只是个仆人,却是他亚瑟彭德拉根的仆人。

      是他独一无二的仆人。

      亚瑟不知道如果失去梅林自己会怎样,他只是想要迅速结束这场战争,即使代价是必须逃跑——我是要救我仆人的命,他安慰自己,他救了我我不能放弃他——这样的逃跑是不会违背骑士精神的。

      然而敌人穷追不舍,他们挥舞着刀剑,大喊不要放走了彭德拉根;梅林被挂在亚瑟肩上,倒悬得难受,伤口又疼,却偏还能把敌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用尽最后的力气唤起魔法,塌方的巨石将追兵拦截在另一头,他就晕倒在国王的肩膀,直到国王意识到他们已然安全。放下他将他倚在树上,替他拔箭,金属在皮肉中撕扯的剧痛使他清醒过来。他倒抽一口冷气,感觉到国王撕开自己的衬衫为他包扎伤口。

      “亚瑟?”

      “别乱动,”国王用命令的口吻说着,就自顾为他止血——久经沙场,这些皮外伤他见得多了,简单的处理即使在最恶劣的条件下也可以进行。“是不是伤得很重啊,”梅林闭着眼,却能感应到国王传递给他的是一种从不曾有过的关心——“比这严重的我见过很多呢,”国王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算什么……”

      “那一定是在死人身上,”梅林嘀咕着,亚瑟没理他。伤口处理好了,他把他靠在自己胸前,用左臂环着他,自己则倚在树上,右手握剑以防不测。梅林疲惫地垂着眼皮——他委实伤得很重,而亚瑟在不经意间发现原来自己的仆人睡着的样子竟然如此的……可爱。

      好罢,也许只有cute这个词汇可以形容他了,亚瑟皱皱眉,对自己产生的这种想法感到有些困惑:最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时时刻刻牵肠挂肚的总是这个仆人——这个天底下最不尽职的仆人,在他的国王生命中一个极为重要时候表现得萎靡不振消极怠工,而自己不仅不曾责罚他,反倒在心里为他焦虑难安,怕看到他病恹恹地歪着怕看他出门买醉,怕看到他满怀怨念的双眼与颤抖的冰冷的唇——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会感觉面对一个仆人的忧郁就像经历一场失败的谈判一样让人闹心。这样的情况不该出现,他想,作为国王他以为自己有责任尽力挽回,然而到头来堂堂卡默洛特君主国务缠身连新婚之夜都荒废在了去酒馆巡视的路上——这个见鬼的仆人、该死的仆人,不让人省心的仆人——他仅仅是个仆人,可是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要转不出去了。打开牛皮口袋喂怀里的人儿喝水,看到他在自己臂弯里挤出一对浅浅的笑涡——因失血过多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苍白的大理石雕像,除去手上的感觉是软软的,梅林抱起来真舒服,尽管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肉——怎么又在纠结这些,亚瑟狠狠拍上自己的额头:想来休息的时间已然太久,他就抱起他的仆人踏上返回卡默洛特的路。这次决不能走殒王谷于是他带他绕远道——把剑插/进腰带里以空出双手横抱他,这样他大概能好受些个……

      “哈哈,真高兴,有肥肉吃了。”

      亚瑟只能再度把梅林像只布袋子般扛到肩上。沿着林道一路奔命,好容易逃到尽头,他就放下梅林,独自持剑堵在谷口,摆出一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架势:他向来以骁勇无敌著称于世,那些蟹将虾兵全然奈何不了他。想来这里距离卡默洛特已经不算太远,他估计打败这群人应该就可以与梅林一并全身而退,然而显而易见对方早有预谋,有人自身后的山坡上冲将下来,就有寒光闪闪的剑森然架到了梅林苍白纤瘦的脖子上——

      “束手就擒,否则我杀了他——”

      当最后一个敌人的鲜血溅上征袍,亚瑟回过头,正见那肢体强壮的撒克逊人头目面露凶光。他挟制着梅林,强烈的对比使那小小的仆人显得愈发弱不禁风。“放开他,”亚瑟于是沉声说,“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条件。”

      “条件就是用你来换,”那人打量着他,“我应该没看错,卡默洛特的亚瑟彭德拉根,你敢答应吗?”

      “先放他走,”亚瑟吐出一记沉重的太息,他慢慢垂下剑,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我答应……”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六章 出猎(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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