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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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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没有了昨晚的凌乱粘腻,透过纱帐看见灰蒙蒙的天色,而身旁的被褥已凉了个透。
一如既往的凉,就像雨水,就像血脉,就像宫廷,他所得到的,从来都是凉的。不是入骨的寒冷,却在冷热之间折磨挣扎。
满室的墨香环绕,书案上的铺满了宣纸,刑复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只有一个恨字。
恨的是谁,恨从何而生,恨将往何处,恨何处而终?再恨也不过是一生。
无关爱恨,刑复,我只是累了。
流散的青丝被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精致的绣工在上好布料上留下只属于皇族的图腾,尊贵不会遗漏每一个细节。
“皇兄,时辰到了。”殷弘的声音没有参杂任何感情,好像面前的只是一个与己毫无关联的人。
“我等你的好消息。”柔和的表情收敛成了嘴角弱有弱无的笑意,精心布下的棋局开始展开,只须衣袖一挥,弹指之间便没有了退路。
地上有那么几张墨迹未干的相叠一处,湿润得像女子泪湿的妆容,众人淡薄的影子步步靠近,一点点地覆盖其上,转眼间便被踩在了脚下,多余的感情没有人怜惜,也不需要怜惜。
他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只是无力再去改变。就算殷弘不通敌,就算刑复不背叛,他依然只能停留在太子的位置上退场。从来就没有那个诞生于雨水中的太子,皇后生出来的,不过是一坨不成形的血肉。你,只是皇后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弃婴罢了。那个连声音都像霜雪般冰冷的王将一切都告诉他,早就决定了每一个人的去向。并不是冠冕堂皇的退让,而是他殷珏从一开始就没有了争夺的资格。他们都是被逼到无路可逃而已,末了到底是谁被谁算计,谁又算计得了谁多少?
“想让谁送你一程?刑复么?”殷弘侧脸的轮廓跟父王很像,一样的棱角分明。
“母后……”
“……如果我说不呢?……果然是骨肉连心啊,才冷宫三年你就受不了?”殷弘笑得很冷。他一直在等,等皇后的耐性磨尽的一天。三年前终于让他等到了皇后加了丹毒的酒。她给他精心设置毒杀,他就给她同样精心设置的罪名。
“既然她欠你的一世都还不清,还是让她跟我一道走吧……”
浑厚的砖石砌出了高耸的城墙,投下的巍峨身影似是丝毫未变,只是墙上的血迹斑斑宣告着盛世辉煌成了旧日烟云。殷珏迎风站在城墙之上,初起的秋风吹得发丝纠结交错。俯视城下,只见一个个落寞的背脊,眯了眼也不能透过低垂的头颅看清他们到底是什么表情。
“珏儿……不要怕……娘不会让你死的……你是娘的天……这里的天……他们都说你是王……你是王啊……”干枯的手攀上了殷珏的肩膀,仅仅三年的冷宫岁月已令她颜色褪尽,此刻如同一副白骨挂在殷珏的身上。殷珏却是她此时才是至真至诚的母亲,哪怕心身念着的仍然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皇位,却拥着他说她并不无私的爱。
殷珏褪了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不要着凉了……”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看到过她,殷珏用指尖抚摸着她的每一道皱纹。“我们离开,离开得远远的……”
“不!我不走!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尖锐的声音响划破了风声,废后猛一推开殷珏,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便往后倒了下去。近在咫尺的殷珏,却看出了她眼中的一片清明。
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如花绽放开来,她笑着说什么,声音随即又被风吹散,最后绽放成一片鲜艳的红,自己给她披上的披风随风飘着落下,恰恰盖在她的身上,灌注的血顷刻便染红了上面锈着的龙纹。殷珏只觉眼前蒙了一层雾,一切一切如碧水混了黄沙,再也看不清道不明,皇后最后的话,他却是听到了。
“珏儿……我的珏儿……娘来见你了……”
城下顿时起了烟尘,众人双膝堕地,以一种虔诚的姿态跪拜,仿如面对神灵。娘,我在这里,这里啊。殷珏探出了大半的身体,竭力地伸着手,却不知道到底想抓着什么。身体似乎变得轻如毫毛,仿佛只需要轻轻一跃便能乘风而去。忽然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看到有两个孩子站在前面。
来,我们去玩蹴鞠。
“好,我们去,我们就去……”满脸尽是笑意,小声地答应着,正要往前,却只见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转。
诧异于皇后突然的死亡,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看着太子攀出了大半的身体,突然就看到本该站在九皇子旁边的刑复来到了他身后,气急败坏地把太子拉了回来。
“太子节哀。”双手用力地按着殷珏的肩膀,他害怕,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探出身体,看着他嘴角年代久远的微笑,突然就害怕了。连一点时间也不等我么,刑复想着,不,还没有到时候,明明还没到时候。
“皇兄,时间不对……地方也不对……”除了刑复,还有一人顷刻便来到了太子殷珏的身后,正是九皇子殷弘。他比刑复更早就知道殷珏想做什么,故意迟疑了半分,刑复却在这半分迟疑中走了上去。有那么一刹的心软想放他自由,却忘记了另外有人偏要把他留下来,再好不过。同样是笑,殷弘却是冷笑。
连绵的马蹄声扬起了满眼的沙尘,殷珏安坐在马车中,皇城逐渐成了张牙舞爪的剪影,竟是陌生至此。许是风沙迷了双眼,似乎还能看到母后的血在一直地流,一直地流,流遍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母后,找到你的孩儿了吗?
挑起一角车帘,殷珏的目光放到了远处。雨水忽然而至,尘埃落定成了泥污,泥污沾上了精致的车鸾,明明是七月盛夏,却分明是冷彻入骨。披着缟素的军队只木然地行进着,从伤兵中调出尚能行动的组成的兵马,风雨中任人看了都只觉行尸走肉。
有那么一个身影,却是挺直了脊梁,气势不输阵前。
是他。
“刑复……明日之后,此生你我不再相见。”
“此话何解?”
“不要问,殷珏这一去是回不了头的……记住,此后任何与我有关的事休要再管……”
“这可是永别了?”
“我只愿你过得好好的……不要再沾手与我有关的事,答应我……”
傻瓜,殷珏轻声说着,明明,就说好了不见的。
“殿下——”老宫监无声无色地掀开车帘。“已经命他们停下了。”
殷珏整了整了孝衣,仔细把白锦绑到了发上。走出车外,护送的军队已听从命令停了下来,雨水遮挡了视线,每个人都是模糊不清,殷珏在雨水中跨上了马,顷刻便湿透了身。雨水从天而降,耳边仿佛有很多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了吗?看着我吧。
“还请殿下保重……”宫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出发吧——告诉他们,殷珏谢他们舍生卫国之恩。”
夹杂在风雨中隐隐传来万岁的呼号,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匆匆淹没了各人的心事。殷珏的话也传到了队伍最前方,刑复隐隐地勒紧了缰绳,仰头直视前方。冷峻的线条下,是让人看不透表情。
于是一路无言,只看着遥不可及的远方,那隐在天边的凤凰城,等待可以预料的未来。
三个月后的黄昏,太子一行顺抵凤凰城,高大的城门发出沉重而雄浑的声音,刑复在飞沙盖日中马看着殷珏的马车缓缓驶进半开的城门,车后仍有着湿润的血迹,那些伤重垂死却血性不减的兵士来到了太子车鸾前,银光一抹,一腔热血便洒在了上面,即便死在异乡,成了鬼跟在太子身后也是好的。
他始终没有回头。
刑复不知道的却是,从此殷珏总爱透过层层红墙眺望远处,望着唯一的一个方向。
在栏杆外探出大半的身体,想象某个时刻某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