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瓶颈 “我不是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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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莫里索的画展上重遇唐琪之后，何默颜的脑中时不时会出现唐琪那双灵动自信的眼睛，每当这个时候，一丝她没有察觉的微笑就会浮在她的脸上，笔下的人物画出来，也隐约会带着一点唐琪的特点。
何默颜擅长风景画，除了在学生时期必须要画的人体模特和给曾惠仪画过几张肖像外，她很少再去画人物，据她恩师所说，何默颜有着一种自然的灵气，她在户外写生的时候，远远看去，似乎就像是跟自然融合到了一起，因此何默颜能感受到大自然最美丽的一面，却缺少捕捉人感情的敏锐，她恩师说这是纯心至极，难被凡尘情感所扰，是大智慧，何默颜则不觉得自己真的有了这种能耐，她只是天生对感情比较迟钝而已，而感情迟钝，其实是一个画师的大忌，也是她的瓶颈所在，她总不能靠着所谓的“纯净灵气”一直混下去吧。
何默颜将画笔放在一边，她细细端量自己刚画出来的这幅画，依然不如她意，她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底要去追寻什么样的突破，忧愁之间，她想起了前些日子拜访恩师的时候那些对话。
“你完全不需要转变风格。”恩师看了何默颜最新的几幅画，不满褶皱的脸上现出不满：“你维持你原先的样子就好了，这几种转型，太过刻意，画虎不成反类犬。”
“可是我需要突破。”何默颜无奈地收回画。
“突破不是你想找就能找来的，得让它来找你，如果你不够资格，它是不会来的。”恩师半垂的眼睛炯炯有神。
“它来找我？我不去努力，它就能来找我么。”何默颜不置可否。
“还真是个孩子，”恩师笑了下：“世界上的事情，如果都能通过努力来实现，那岂不是太容易了么。”
何默颜没接话，她不解地看着恩师，实在是不懂这位耄耋老人的智慧。
“人和人的差距其实在于天赋，天赋这个东西，顾名思义就是老天给的，用进化论来说，就是遗传物种中的优质个体，这种个体很少，但却是推动这个物种进步的关键，所有动物都是这样的，没有发展就不能存活，这一点上，众生平等。”恩师喘了会气，一连串的话语让他胸口发闷。
何默颜倒了杯茶给恩师，她并不赞成恩师的话，人类跟其他动物不同，人是可以靠努力来改变很多东西的。
“至于努力，”恩师看出了何默颜的心思，说：“是后天的自觉，你之所以看到当今社会很多人通过努力改变了命运，只是因为不努力的人太多了，人家停滞你前进，你就能领先，根本轮不到比天赋就赢了，但这并不能说明努力可以改变一切，特别是文体领域，大家付出的功夫都不少，但是最后站在金字塔顶层的，就是那些在天赋上领先的人，而每个人的天赋是不同的，你现在要抛弃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追寻这些你完全不擅长的领域，只是为了所谓的突破，这是本末倒置，不过你年轻，年轻人总是不屑手里已有的，只有虚无缥缈的东西才值得去追求，这是个阶段，我能理解你。”
何默颜认真思考着恩师的话，感觉自己一味地寻求突破确实有些唐突，近来的绘画的心情也十分着急烦躁，这不是好的状态，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就这么到达了自己艺术上的顶点，她才三十出头，这样的判断无疑是给她的艺术生涯判了死刑，就像给一个二十岁的演员发了个终身成就奖，告诉她你的演绎到了也就到此了，何默颜怎样都不甘心，就算像他恩师说的，追寻几十年后她依然没有追到想要的突破，那她也想去试试。
“哎。”恩师叹了声气，他慢慢地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在了何默颜脸上，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你如果真的想要突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付出的代价，往往过多，得不偿失。”
“要怎样做？”何默颜急忙问恩师。
“大爱，大悲，大恨。”恩师竖起了三根指头，说：“这三种情绪任意一种到达了极点，你都可以突破，不仅可以突破，还能够自成一派，成为宗师，但我并不希望你成功，如果不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又怎能懂得那种极致，默颜，听老师的，不要去追求什么艺术巅峰，名留千古又如何，还不是化作一杯土，找到你想要的惬意幸福，保持自我，顺其自然。”
“大爱，大悲，大恨？”“保持自我，顺其自然？”
何默颜反复地思量恩师的话，思考的结果就是她依然要去寻找突破，就算这是一种不见黄河不死心的错误，她也不甘心就这样裹足不前。
何默颜吃了午饭，初春的风中带着一丝暖意，阳光甚好，让她有了出门的想法。
“不如去找那个女孩好了。”何默颜想起了唐琪，她之前已经打听到了唐琪的姓名及工作班次，她查了下日程表，今天下午恰好是唐琪的班，一下子来了兴致，驱车向新开的画廊驶了过去。
工作日时的画廊略显冷清，特别是没有什么主题展览的日子更是人迹罕至，一天零星也只有十几位参观者，这种时候除了馆长和后勤人员一直驻守之外，讲解员一般只会有一人轮班，以备不时之需，今日轮班的唐琪并没有接到工作，她一人独坐在员工休息室里，身前立着一个画架，正在临摹一副莫奈的《干草堆》，这幅画对光线感要求极高，唐琪几次调色，终于找到了些感觉，一丝不苟地画起来。
馆长引着何默颜来到休息室，何默颜的突然到来让这位新馆长很是吃惊，她是曾惠仪的得力助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颜莫”真颜的人，何默颜平时很少会来画廊，此次的“大驾光临”实在是出乎了馆长的意外，谁知她一来，既不问经营状况，也不去展厅看画，只问讲解员在哪里，馆长一头雾水，也不敢多问，就直接带何默颜过来。
门一开，何默颜一眼便看见了窗前画画的唐琪，这里的讲解员全部是学画出身，多数是在校生，她们经常会在不忙的时候在会议室做做功课，因此唐琪的作画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何默颜看着唐琪认真的侧脸，不忍心去打扰，转身就想走，身边的馆长却开口了。
“小唐，何老师来找你了，你来。”馆长呼唤唐琪，她受何默颜叮嘱，不会透露何默颜的身份。
唐琪猛一抬头，看到何默颜露在门口的半身，一丝惊讶在脸上略过，她很快换上了柔和的微笑，放下画笔，将胸前的围布解了下来，向着何默颜走了过来。
“何老师您好。”唐琪礼貌地打招呼，她随即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何默颜，等待何默颜的吩咐。
“你喜欢莫奈？”何默颜扫到唐琪临摹到一半的画，笔法和用色都很准，她很欣赏。
“还可以。”唐琪简单地回答，她知道何默颜既然来找她，肯定不仅仅是跟她聊画这么简单。
但是唐琪想复杂了，何默颜只是心血来潮地来了，她自己都没想好找到唐琪后要做什么，看着等待她发话的唐琪，何默颜静心想了想，说：“陪我去看看画吧。”
“好。”唐琪礼貌地点点头，她想起前几天莫里索画展自己的失误，虽然何默颜为她隐瞒了下来，但颜莫老师的助手必然一丝不苟，她让她陪着看画，八成是再次考验自己的解说能力，再给她一次机会。
唐琪虽何默颜来到展厅，她跟随在何默颜身边，将何默颜假设为客人，一幅画一幅画地用英文为何默颜讲解着，此次无论形体表情还是讲解内容，她都按照标准来，分毫不差。
两人走到展厅中间，何默颜突然开口，说：“我听Miss曾说，你英语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么流利，但我刚刚听了你的讲解，还是不错的，私下费了不少功夫吧。”
“应该的。”唐琪淡然一笑，并没有以此机会向何默颜邀功，吐露她多么不容易。
“你高跟鞋穿得也不习惯吧。”何默颜低头看了眼唐琪的脚，唐琪穿着一双四厘米左右的黑色高跟鞋，鞋跟并不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极富挑战了。莫里索画展那天何默颜就发现了唐琪的不不适应，今天跟着她走了半个展厅，算是确认了这件事情。
“被您发现了，真是不好意思。”唐琪脸红地笑了下，说：“我会好好练习的，下次不会再让您见怪了。”
“你似乎对我抱有很大戒心。”何默颜心生不悦，她这几句话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观察，而唐琪的回答俨然是下属对上司的标准体，这让她很不舒服。
“我并不是对您有什么戒心，只是您作为领导，来视察一个犯过错的员工的工作，这是理所应该的事情，而我也应该表现自己的专业，决不能第二次犯错，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唐琪微笑着说，她仿佛对何默颜的任何举动都觉得理所应当。
何默颜面对唐琪的过分理性，逐渐不高兴起来，这个女孩好像把很多事情看得很透，可人与人的交往过程中不仅仅只有理所应该，就像买东西，你多说几句好话，卖卖萌，也许同样的价钱可以买到更多的东西，而按照唐琪的说法，一分钱买一分货就是最正常的，这样的性格非常吃亏。
“哎。”何默颜叹了声气，说：“按你这么说，如果我今天故意为难你，你也会当做理所应当，也会毫无抱怨地接受了？”
“权力在您那里，您要怎么做都是有这个权力的，即使您现在不由分说把我开了，也是您的权力，我虽然心里会不高兴，但绝不会跟别人发牢骚说您不公或无理取闹，”唐琪微笑地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似纯洁，却有着超越年纪的成熟和坚定。
“不过……”唐琪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何默颜追问。
“能居高位而不骄奢，能持权力而不欺凌，此乃真君子也。”唐琪挑了下眉，她说得谈然，却字字有力，此话一出，将何默颜圈进了高尚的圈子里，何默颜再次反击也就难了。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何默颜挑挑眉。
“可何老师您有巾帼之风，不输男儿。”唐琪爽朗地笑了下，冲何默颜眨眨眼睛。
“你……”何默颜果然难以回答，她被唐琪戴了高帽子，又是长辈，如果再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唐琪，倒是自己没有风度。
“好吧，”何默颜耸耸肩，她不知道一向对他人毫无兴趣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在意眼前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小孩，也不知道一向聪明的自己怎么就每次都会被这个孩子给呛得哑口无言。
“你很看重权力？”何默颜随口问了下唐琪，她心理有些失望，当时在国内画展见到唐琪时，她本以为她是个特别的人，是个勇往直前纯洁至极的年轻人，但是眼下看来，原来也是这般“落俗”。
“有谁会不看重权力呢？”唐琪盯着何默颜，笑了起来，双眸弯弯，流光溢彩：“我又不是修仙，怎么会有那份洒脱，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二八定律，20%的人统治着80%的人，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说什么不要放弃光明和希望，只要通过努力就可以获得公平，这都是骗人的鸡汤而已，人生而不平等，与其蒙蔽自己去仇视嫉妒别人，还不如把这件事情看轻，努力让上帝的天平来偏向自己，我最讨厌那种假慈悲假仁义，心里充满着欲望却说自己无欲求，没本事出人头地就说自己甘愿平凡，却又同时抨击那些比自己活得好的人，这样的人，这般虚伪，谁不爱钱，谁不爱权，心中所想便是口中所述，仅此而已，非搞得那样高洁，心中却比谁都算计，实在恶心，。”
唐琪的话语十分激烈，语气却很是平淡，并不带有过多的情绪，她是个非常能控制情绪的人，即便义愤填膺，也不会露出可憎的表情。
何默颜听得呆住了，她刚刚还失望唐琪落了俗，这番话听下来，她觉得唐琪比她之前想到的还要率直，而且这种率直是建立在正确的世界观之上的一种高尚品格，如果说她之前印象中的唐琪是因为没见过老虎而不怕虎的牛犊子，眼前这个唐琪显示的则是真的认识到了世界和人性的丑恶后，不屑虚伪，不屈权贵的高尚品格。
何默颜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女孩，她瘦弱的肩膀中间那硬朗朗的脊梁，让人钦佩。
何默颜思考了一会儿，她虽然欣赏唐琪这份率真，但却依然忍不住要给唐琪一些经验劝解，否则唐琪这个个性，出了门就要碰壁了。
“虚伪在某个层面来说，是个能够保护自己的面具，几乎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也都不承认，如果被揭露，那必然是气急败坏，人类是群居动物，群居就要社交，社交其实就是说些违心的话，看着别人撒谎吹牛，你难道还能当场揭穿么？”何默颜皱着眉头，她是第一次这么苦口婆心地劝人。
“何老师您误会了，”唐琪笑着说：“我还没有傻到这个程度，富维穷帮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唐琪说着，笑得很坦然，倒像是何默颜操了多余的心似的。
何默颜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在她心里，唐琪已然是一个要吃亏的年轻人了。
两人有了这一次的不愉快谈话，余下的谈话也显得索然无味，很快唐琪就结束了讲解，向何默颜告辞。
何默颜看着唐琪远去的背影，看她穿着不适应的高跟鞋有些艰难地走着，心底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惜，她叫来馆长，问：“这女孩平时人际关系怎样？”
“挺好的，”馆长一头雾水：“她人很和善，总是面带微笑。”
“没跟别人争论过？世界观价值观什么的？”何默颜对馆长的回答感到意外，她跟唐琪见了三面，两次教育了唐琪的观点，唐琪在这里工作一个多月，她这种个性，怎会不跟别人碰撞。
“这个……我不大清楚，”馆长为难地回答，对于一个小小的解说员，她根本就没有注意过。
何默颜愣了下，发觉自己确实问得太多了，她一心在唐琪身上，不小心有些失态。
“这个姑娘有点个性，可能会更别人碰撞，麻烦你照顾下她。”何默颜嘱咐了馆长，她由衷地想去护住这般率真的唐琪。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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