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惠风》 “你怎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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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这一个月来画廊的收支情况。”曾惠仪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何默颜，何默颜没有翻开，直接放到了办公桌上，她和曾惠仪共用一个办公室，两张办公桌相对而设，任何一方抬起头，都能看到对方的脸，办公室三十平米见方，本应是曾惠仪的独立办公室，可她偏偏给何默颜留了个位置，何默颜平时只呆在自己的画室里，很少会来这里办公，可即使这样，曾惠仪还是会在每一间画廊的办公室里都给何默颜设位置，而这个位置都在她的办公桌对面，每当她们共处一室低头工作的时候，曾惠仪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那段跟何默颜一起画画的日子。
“有你在，我放心，就不用看了。”何默颜构思着新的画作，对于曾惠仪做出来的报表，她完全没必要多看。
“例行公事，你是老板，要对自己的画廊多上点心才行。”曾惠仪靠在何默颜办公桌旁，伸出一根纤细手指，敲了敲文件夹，又将文件夹推到何默颜面前，她的手长得非常好看，吸引了何默颜的目光。
“别动。”
何默颜叫住曾惠仪，她迅速拿来画笔和纸，对着曾惠仪的手画在纸上，何默颜笔锋在纸上快速行走，她的眼睛像扫描仪，短期记忆非常好，能够准确画出自己刚才见过的事物，更何况曾惠仪这双她早就熟悉的双手，只一眼，就将手的姿态印到了纸上，连虎口处的一颗浅棕色的小痣的位置都准确无误。
“画了多少遍了，还画。”曾惠仪保持着姿势笑着说，她心甜如蜜，何默颜的眼神带着温度，烧得她手背发烫。
“做个练习嘛，一个多月没画画，可不能生疏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谁的手比你的更漂亮，所以忍不住多画几张。”
何默颜边画边说，她没有抬头，表情自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句赞美的话，听得曾惠仪心花怒放。
“画好了么？”
曾惠仪算着时间，问何默颜，她开口的时候，何默颜刚好停笔，曾惠仪了解何默颜的一切，甚至连她绘画的时间都可以把握得丝毫不差。
“好了。”何默颜将花夹在文件夹中，将文件夹递给曾惠仪，说：“这次可以不看了么？”
“狡猾。”曾惠仪接过文件夹，转身向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她怕离何默颜太近让对方听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她今日穿着卡其色绸制衬衫，将衣袖向上折起，露出两条秀白纤长的小臂，棕色的卷发在脑后挽了个发髻，耳垂上带着一对小钻耳钉，优雅又干练。
曾惠仪泡了两杯咖啡，递给何默颜一杯，说：“你既然不看，我就大概跟你说下，市中心的三家画廊盈利如故，依然的好，不过我们不能仅限于目前的展览品种，这边的人对印象派很感兴趣，上月展览的毕卡罗的专场还是很成功的，最近纽约正在闹女权运动，我想弄一场莫里索的专场，到时会跟博物馆联系下，再找几个藏家谈一下，她的画不大好借。”
“我喜欢她，我很期待。”
何默颜眼睛里闪出神采，曾惠仪心中一喜，何默颜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怎会不知道何默颜喜欢莫里索。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商量。”曾惠仪收紧了表情。
何默颜知道曾惠仪这话背后的意思，一般曾惠仪找她商量，其实就是告知她而已，曾惠仪不会真的把拿不定的决策交给她，她只要开口说一件事，那必然是已经有了九分的准备和八分的把握。
“什么？”何默颜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你觉得，在大学里做客座教授怎么样。” 曾惠仪淡然的语气。
何默颜吸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知道曾惠仪话语背后其实就是在跟她说：“我给你联系好了一所大学，你去做客座教授吧。”既然曾惠仪不会轻易做决定，何默颜也不会草率拒绝。
“为什么？”何默颜问，至少她要弄清楚曾惠仪的想法，才能好好拒绝。
“因为你需要。”曾惠仪依然寡言，能一句话解释完的事情，她绝不会多说一个字，她说完这话，看到何默颜皱起的眉，知道如果不多解释，何默颜必然不会同意。
“一般的画家功成名就后，都会选择教书来保住名声，这样既能给自己多增添一份社会责任和名气，又能够积累多一层的人脉资源。”
曾惠仪说得比较隐晦，何默颜目前的创作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曾惠仪想了很多办法帮助何默颜突破瓶颈的同时又努力不让何默颜看出来她在帮她，曾惠仪了解何默颜的傲气，不愿意伤害她的自尊心，无论怎样有才华的艺术家，都会一次次陷入瓶颈，这是个非常正常的事情，能走出来的必然好，但是那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只有出产了一两个代表作品外，就很难被别人记住其他，而何默颜从《惠风》之后，再没有出产过那样灵动的作品，而何默颜今年才三十一岁，曾惠仪虽然期望她能尽快走出来，但是她也要做好何默颜江郎才尽的准备，而去学校教书带学生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转型模式，即成全了名声，以后门下如果有出类拔萃的弟子，那更能显出何默颜的大师级水平，而且曾惠仪还有个小心思，如果何默颜真的能收到出身卑微又极富天赋的学生，完全可以收拢门下，为何默颜做上几年“枪手”，这是他们圈中已经不算是黑幕的暗箱操作了，很多名师都会在学生的作品上署上自己的名字，有良心一点的，就会顺带着将学生的名字写在最下面，圈内叫这个为“报师恩”，其实就是一种恃强凌弱的行为，学生们敢怒不敢言，毕竟以后想成名，还是要在这个圈里混，现在的一时隐忍，或许会换来以后的恩师引荐，但是现在就跟老师杠上的几乎就相当于断送了前途，没背景没经验没钱的三无品种，在这个圈里，有什么资格来谈尊严。
曾惠仪知道何默颜虽然现实，但她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黑幕，何默颜心高气盛，这正是她喜欢的地方，因此她愿意为了何默颜去做这个坏人，她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善良，只要能保住“颜莫”这个名气，一直以来，她都不择手段。
何默颜自然不会像曾惠仪想得那么远，她并不想去做什么老师，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胸腔中的创作之火并没有熄灭，只是缺少一个刺激让她重新觉醒，每一次突破自我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挑战，带来莫大的成就感和快感，这是她着迷的东西，而做老师就意味着明哲保身，太过于平庸的生活不是她目前想要的。
“让我考虑考虑好么。”何默颜皱了眉，她很少违背曾惠仪的提议，她知道曾惠仪是真正对她好的人，只是这次，她实在不是很愿意。
曾惠仪点了点头，她仿佛早就预料到何默颜的反应，无论何默颜做出什么，她都不会感到意外，也不会露出更多的表情，停了一会儿，曾惠仪说：“最近新开张的画廊，招了几个学生做讲解，其中一个很有天赋，有时间给你引荐下。”
“能让你称赞的人，必然不简单。”何默颜喝了口咖啡，有些意外，曾惠仪很少会赞赏别人。
“是个挺有意思的女孩。”曾惠仪回想着，面带微笑。
“怎么有意思，说来听听。”何默颜接话。
“是个大三的学生，刚来美国，英语不是很标准，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她，她的资历远不足以进入你的画廊，但我委婉拒绝她之后，好像是挑起了她的斗志，说我只看她的经验就对她枉做判断是不正确的，我是在招引导员和讲解员，重要的是对美术史的了解和对绘画的领悟，这个职务她完全可以胜任，我不应该因为她年纪轻就放弃她，她希望能考她一下，如果没有通过，她绝无二话。”曾惠仪端着咖啡杯，杯里的液体逐渐变冷，她也没有注意，接着说：“我一听就来了兴致，我想她是学西洋画的，专业就是这个，如果我考她国外画家，必然是有备而来，我就问了她对顾恺之怎么看。”
“你太坏了。”何默颜禁不住笑出声来：“不过无论她说得怎么样，在你面前谈论国画，本来就是班门弄斧了。”
“她并不知道我是谁，”曾惠仪喝了口咖啡，发现已经冷了，皱了下眉。
“喝我这杯。”何默颜站起身走近曾惠仪，将咖啡杯放在曾惠仪手上，说：“我一直捂着，还是温的。”
“谢谢，”
曾惠仪浅笑了下，她双手小心地捧着何默颜的杯子，趁着何默颜转身回办公桌的时候，对着何默颜留在杯上的红唇印，轻轻喝了口，唇一碰触杯壁上的印记，心跳狂乱起来。
“然后呢，她答上来了么？”何默颜重新坐回到座位上，饶有兴趣地问。
“没有。”曾惠仪调皮地笑了下，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小孩，一贯冷艳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童趣：“谁让她夸下海口，我倒是想挫挫她的锐气。”
“哈哈。”何默颜笑了起来，她可以想象得出来那个孩子的为难与尴尬，眼前这个女人的腹黑她是见识过的，她都斗不过曾惠仪，更何况是个初出茅庐的雏鸟。
“然后呢？”何默颜听出了兴致。
“她起身跟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真的没有说第二句话。”曾惠仪端着何默颜的杯，遥想当天的情形，禁不住笑起来。
“真干脆啊。”何默颜也跟着笑起来，说：“那她对这份工作一定看得不是很重。”
“不，她之前说她来美国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颜莫老师的画廊打工，而且对你的画如数家珍，研究得很透，我看得出她的渴望，绝对是你的崇拜者。”曾惠仪摇头说。
何默颜沉默了一会，说：“那她能做到这样的决定，真是难得，按常理说，应该会为自己辩解一番，毕竟确实是你在难为她，最不济也要恳求你给她一次机会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曾惠仪说：“因此她的举动也出乎了我的预料，现在这样有癖性的人很少见了，因此我叫住她，问她为什么明知我刁难却没有半句怨言，也不跟我再要一次机会。”
“然后怎样。”何默颜忙问。
“她沉默了，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她说是她忽略了画廊是会展览国画这个情况，是她没有做好准备，我问她的这个问题是情理之中的，不能算是刁难，她答不上来是她的不对，而且既然说过不说二话，又岂能出尔反尔。”曾惠仪说。
“倒是一个坦荡的孩子，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这孩子倒是癖性十足，”何默颜点头：“不过如果只是这样，你不可能给她留下来吧。”
“自然，不过她的表现引起了我的兴趣，身无长物却不卑不亢，特别是那双眼睛里面的那种野性，实在是少见了，面试这个东西，重要的是看员工未来发展的潜力，目前的能力倒是其次的，如果我真想一步到位，直接找几位教授推荐一下他们的学生就好，也不用这样麻烦。”曾惠仪说：“当时我心里已经有了想留她的想法，不过她到底是不是我所想的那种有潜力的人，还是要再确认下，所以我就告诉她她落选了，不过如果我在一周内还没有招满人，她还可以再有一次机会，她并没有显示多少兴奋，只是对我表示感谢后就走了，这让我有些失望。”
“你会以为她感激涕零么？”何默颜笑着说。
“涕零倒不必，只是总得有种意外感吧，她的身体里有一种力量，那种强大的内核信心让她觉得我确实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人，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告诉我的，那种不屈服的力量，在她这个年龄段，很少有。”曾惠仪很是赞叹。
“一周后怎样？”何默颜已经猜到了结局，还是开口问。
“堪称完美，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曾惠仪若有所思地笑了下：“我们需要这样有自信有冲劲的人。”
“你这样说，我倒是很感兴趣，下次要为我引见。”
何默颜感慨，她脑中隐约浮出了一个女孩的模糊面容，曾惠仪描述的这个女孩竟然跟她在自己画展中偶遇的那个临摹她《惠风》的姑娘有几分相似，如果不是曾惠仪提到这事，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记得那个女孩，当下便把跟唐琪偶遇的经过说给曾惠仪听。
“你竟然要把《惠风》送给她。”曾惠仪充满意外的语气里渗透着强烈的不满与异样的情绪。
“没送成。”何默颜摇头。
“那也是有这个想法。”曾惠仪提高了音调，极少有地激动起来。
“伯牙都能摔琴谢知音，她是唯一一个看出了我作画心境的人，这是我从来没遇到过的，一副《惠风》算什么。”何默颜说得痛快，她又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都太个性了。”
曾惠仪没听进去何默颜的感叹，她的心酸疼起来，何默颜竟然要把最得意的作品送给一个刚见面的女孩，而且这幅作品的名字里还有个“惠”字，她记得当时何默颜用 《惠风》来命名这个作品的时候，她虽然只是浅笑，但快乐得不得了，因此对待这个作品总是有种特殊的感情，仿佛是她与何默颜有精神联系的一幅作品，因此听到何默颜要送出去的时候，曾惠仪明显感到了自己强烈的心疼和醋意，她真的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只有这个人才看出了你的心境。”曾惠仪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何默颜没有听清。
曾惠仪表情凝固，一双充满愠怒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何默颜，少许，说：“我去开会了，中饭你自己吃吧，再见。”
曾惠仪说着，拿着何默颜的咖啡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谈话不欢而散。
何默颜愣愣地看着曾惠仪的背影，心里疑惑“她没说今天有会议啊，怎么这么突然，是了，她一定是生我的气，都怪我得意忘形地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惠风》画廊的价值很高，她经营仔细，我如果真的这样鲁莽，一定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她生气也是应该的，下次我一定不能这样随性了，辜负她一番心力。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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