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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章: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上) ...

  •   (38)

      庭院里衣香鬓影,都是贵人。

      阳光下的黄历一身正式浅灰西服,腰板挺直,眼睛含笑,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目眩的光彩。

      他站在背离正门三米处,位置适当,经常微微欠身向拾阶而上的贵宾示意。他几乎对每位来宾都能在照面之间唤出对方名号,闲闲的两句话,让对方感激之余便也报以不纯属敷衍的笑,间或有面生的,他身边一位身材敦实剑眉星目的年青人便会在他耳畔提醒一二,他便又不动声色地照样当熟人招呼。

      场面浩大,来宾没有一千也有数百,难得他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无论尊卑,一律由他或身边助手招呼得当。

      来宾逐渐稀疏,他潇洒地抬起手腕看表,略略示意,散在门前迎客的只留下他身边那个年青人,其余随他一并进入室内。

      过得一刻,时间不长不短,不至教人气促发闷,他便又领头走出场来。这次身后带着的是全场来宾。

      他昂首走至平阶正中,静待来宾们围观四周,有一个身材纤长的女子从旁走出,跟他并肩,正是凌露丝,今日她盘起发髻,穿一传统高开衩高领盘扣捆边白旗袍,料子镂空,透出衬底的暗紫细绒,无比高贵。

      黄历望她笑笑,旁边另有锦绣旗袍的少女托着盘子走出,盘内是红缎大花球,托花球少女后面另有两名托红缎带少女,待托花球少女在黄历面前停住,后面两位分头走出,停在黄历左右各三米处,将一条系在花球上的红缎带松松挽成一字。

      花球托盘内放着的还有镀金剪刀,黄历顺手抄起,挽起一边缎带,四围的人都笑了一笑,他手起缎落,转眼断了这边,再断那边。红缎还未完全飘落地,雷鸣般的掌声已经响起来。
      庭院内绿草地上的白大理石水池正中的含珠大贝壳,这时随掌声在壳周沿往四面八方喷出水来,沙沙注入池中,水花交溅,贝壳中心处则一股清水泉涌出来,冲击得贝壳内所含的黑色花岗岩大圆珠不住骨碌碌滚动。

      凌露丝将手臂伸入黄历臂弯,嫣然一笑,这剪彩仪式便算大功告成。

      黄历挥手示意,再次转身率众进入室内。

      从高处往下望,这黑鸦鸦的人群果然便如潮水一般,不一会儿,便退回室内。

      方才一直跟随黄历左近的年轻人却仍驻留阶上,但见他一时走至喷水池旁观测,一时走至庭院侧边长蓬下视察该处的自助餐酒席,一时招呼迟到的宾客,一时连打手势指挥一箱箱红酒香槟摆上长桌,脸上始终含笑,手挥目送,处理得游刃有余。

      五楼浓荫后面的玻璃窗里有人影一闪。

      千秋满意地离开窗子:“阿星果然不错,这次仪式之后,需要加他人工。”

      身边的英蓝笑:“黄历才是突飞猛进,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进步这么大,不过我曾在半夜发现他偷偷起床温习来宾名单,实在刻苦。”

      千秋也笑:“也就是这样,不到三个月时间,他已经获得他梦想中的一切,哦,露丝小姐。”

      “他们进行得很顺利,露丝小姐这几天应该就会带黄历回家见家长。”

      千秋回过身来:“我为他准备的家族身份有没有问题?”

      “我们为他准备的背景是,父亲是国家艺术品真迹保存基金的董事,母亲是波士顿交响乐团的监事,当然他们都在最近一场意外中英年早逝,只留下巨额遗产和丰富学养给黄先生。而露丝小姐的背景是,父亲是长春藤学会的副理事,母亲是新海文犹太联盟的副主任。再加上黄先生现在成为黄家岭南文化私人纪念馆的馆长,露丝小姐则是锦绣博物馆的馆长,绝对珠联璧合。”

      千秋听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她又走至窗前,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向往地说:“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吧。”

      英蓝脸上却微带忧虑:“千秋,假如他们真的进行得如此顺利,好吗?”

      “有什么不好?”

      “太……圆满了。”

      “这是我对他的补偿,他或许很快就会失去这一切,我希望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大的幸福。”

      有人轻轻敲门,进来的是狄明威。他看着千秋:“千秋小姐,或许我们应该谈谈?”

      这是自千秋和千年关系好转之后,狄明威与千秋的第一次正面对话,他察觉千年外表似乎没把结果放在心上,其实内心实在担忧,每晚强颜欢笑,忍不住自己来问千秋胜率多少。

      英蓝看看千秋,狄明威说道:“英蓝先生也不用回避,我想问的是第一次赌局的事情。”

      千秋道:“请问你想知道些什么?”

      狄明威便问:“黄历先生现在的身份地位全是庄家供给?”

      千秋点头。

      “他自己的要求?”

      “不,我作主提供的。他并未提出任何具体要求,我只是尽我能力给他最好的。”

      英蓝忍不住在旁边叹息:“得到越多,要放弃越难。”

      千秋回首:“不会的,他亲口答应我,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不会反悔的。”她是真的相信。由三月前开始,她亲眼看着黄历伤口慢慢愈合,人也一步步地脱胎换骨。

      狄明威便说:“届时庄家会采用什么手段让他抉择?”

      千秋歪了歪头:“进一步的诱惑,收回所有的恐吓,不过,不会失去性命。”

      狄明威摇头:“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生命重要。”

      千秋道:“我不认为。”她对人虽然客气友善,但使起性子来却相当倔强。

      狄明威在千秋绷着的脸上看到了千年的影子,他叹了口气:“千年最近很担心,她担心你没有充分准备。”

      提到千年,千秋有点失神,但她随即道:“我信任黄历先生,他经历了我的试练。”

      试练有三次。

      拆去头部纱布那一天,千秋亲眼看见黄历由内心的忐忑不安到鼓起最大勇气看了镜子一眼,眼内放射出希望的光芒,他盯着镜里的自己,一刻也不想移开目光。

      那时千秋问他:“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将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可是,如果要你打回原型,你怎么办?”

      黄历答她:“外貌改变了而已,我自己并没有变,我永远记得这一点。而现在开始的每一刻都是赚回来的,我只会珍惜,不会吝啬。”

      然后是给他一个上流社会的身份。

      由英蓝出面带他出席名流聚会。

      第一次,难免怯场,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从未曾想过的生活就近在目前,就像一个看画的人,每天看着豪华美丽的名画,常常揣想画中的情景,但到得一日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就在画中,可以嗅到鲜花美酒的香气,可以尝到珍馐百味,可以触摸到真正有质感的华美的东西,反而会怀疑自己在做梦。

      如此豪华的梦境,足够让人倘佯其中度过一生而不愿醒来。

      千秋那晚看见黄历的眼眸像被华灯点亮一般,炯然发出从未曾发出过的光彩。

      她又问他:“若让你生活在此等环境,一生一世,如何?”

      黄历正吃着鱼子酱,要想一想再回答:“人生不满百,常怀千日忧,不必过于忧虑。”

      “假如有失去的那一天呢?”

      “曾经拥有已经不枉此生,或许就在这样的天地里度过一生,我反觉过于空泛。”

      “但若能不失去,还是不想失去的吧?”

      黄历闻言,放下手上杯盘,立起身来,双目坚定有神:“不,我知道什么是我应得的,什么不是我应得的。我母亲在世时曾教我,人贵知足,且要知恩图报。我知道今日所有是谁人给我,需要我报恩一日,我一定允诺。”

      然后千年代替千秋参加电视直播占卜比赛,获得胜利,千年不再与千秋捣蛋,得她帮助,姐妹同心,到得昨日,专为黄历筹办的纪念馆已经准备好,只待他走马上任。

      黄历知道他即将成为一间纪念馆的馆长时,双目中火星熊熊闪亮,之前已经觉得他体内火星透出眼目一次比一次耀眼,这次更成燎原之势。

      千秋便自室内走出,再次问他:“露丝小姐可为你良伴,但你最后或许会连她也会失去。”

      黄历目中烈火稍稍黯淡,但随即再度燃起:“我会使她爱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这个身份。这个身份地位不过是我接近她的途经,但她真正爱的,终需是我本人。”

      若说除了塔罗牌还有什么值得相信,那便是人的品格。

      想到这里,千秋抬头:“他是一位品格高尚的人,懂得什么是自己应得的,我对他有信心。”

      狄明威点点头:“既然这样,我祝你成功。”他转身离去。

      英蓝想说什么,终于笑笑,“那样也好。”

      赌局开展的时间转瞬即到,这间纪念馆便是送给黄历的最后礼物,标志着魔鬼的诱惑已经到达顶峰,现在才想回头的话,也已经太迟了。

      (39)

      很多年之后狄明威仍然记得这个晚上的雨,七点之后,夜色弥漫在整个城市,雨开始轻轻地降落下来。

      不是那个清晨那种突如其来朦胧清冷的雨,而是一种细微到无法辨认水滴的雨,雨化成粉末,路上看不见有水迹,但行人肩头上一会儿就覆盖了一层绒绒的晶莹粉末。

      狄明威后来想,一定是这样幽怨缠绵的雨,让他的爱情也变得同样的幽怨缠绵。

      这是最可信的一种占卜,仅仅对于狄明威个人有效。

      在之前的恋爱,因为发生在夕阳下,所以也像夕阳一样转瞬即逝,空留无比瑰丽的想像。
      雨雾下的路灯愈发朦胧,千年的身上温温淡淡罩着这淡黄色的光。她衣上、发上也绒绒的一片,眼睫上都是。

      狄明威忍不住伸出手,在千年发上一揉,手凉凉地湿了。

      千年回头一笑:“他们在‘蔷薇之恋’等我们,说不定鱿鱼已经烤好了,就等我们去吃。”她想了想又笑道:“你有没有过给人捉弄的时候?我记得有次也是去吃烤鱿鱼,他们就要捉弄我,我最讨厌番茄酱,他们偏偏涂在我的鱿鱼上,说是辣椒酱,害我吃了一口就得跑去洗手间漱口……”

      她的样子很兴奋,脸上看不出来一点担心的样子。

      狄明威忍不住说:“还有五个小时,大家都不担心吗?”

      千年笑眯眯地说:“是嘛,还有五个小时,要从现在开始担心吗?”

      狄明威突然很庆幸,晚上出现的是千年,假如是千秋的话,他的担心和害怕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露上脸来。

      没错,他承认自己有点害怕。

      距离赌局开始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之后是零时到日出那一段最黑暗的时分,他们这段时期所做的任何坚持和努力,就会在这一段时间之内盛放,然后结果,或者枯萎。

      由零时到太阳升起的凌晨,大约也是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或许可以经历一个人的生和死;短到或许可以见证一段感情的有和无。

      狄明威叫住前面快步走的千年,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这还是他第一次送给千年礼物,紧张得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幸好千年一看到礼物就瞪大眼睛,惊喜地叫:“好漂亮的贝壳!”

      狄明威抬起手捂在耳朵上,示意她拿到耳朵旁听。

      千年笑了起来:“好洪厚的海浪声,大海离得很近。”

      “那是我在海滩上跑步时捡到的,那么大的一个贝壳,一定在海底生活了很长的时间。”狄明威很高兴千年那么喜欢这个礼物,笑着说:“你听到的那些海浪声,其实是记录在贝壳心里海洋的呼吸。”

      “海的呼吸,这么浪漫的说法……”千年笑得很快乐:“我要拿给英蓝听。”

      两人走进“蔷薇之恋”的时候,有人举起杯子招呼他们过去。那是霍立。

      霍立手里擎着杯红酒,笑了:“我以为你们也像他们两个,躲起来说悄悄话。”

      酒吧里的爵士钢琴弹得既忧伤又浪漫,酒吧里人并不多,有点冷清的感觉。

      千年坐下,嘟了嘟嘴:“我以为已经有烤鱿鱼在等我。”

      霍立笑了:“我忘了,马上道歉!以前那都是英蓝做的事,今天那小子说要跟他的弟子说说最后的心里话,放了我们鸽子,我在这里坐了快一个钟头,好像还没习惯自己一个在酒吧呆着呢。”

      千年垂下头,说:“算了。”

      霍立站起来:“你们两个还没有吃东西吧,我去叫一点。”

      千年还是说:“算了。”

      霍立还是笑笑走了,丢下一句:“你不吃,有人也要吃。”

      爵士曲奏完,钢琴师开始弹奏孟德尔颂的无言歌(Mendelssohn, Songs Without Words)。
      狄明威看见千年无聊地趴在柜台上,转动着霍立留下的杯子。她的脸上有灯光变幻的光影流动,眼睛里却是淡淡的忧伤。

      千年刚才的生机和活泼似乎突然就丢失了,找不到了。

      狄明威给她的大贝壳被她放在了酒杯旁边。

      “千年。”狄明威叫她。

      “嗯?”千年懒洋洋地应,提不起精神来。

      “做我的女朋友吧。”狄明威说:“这次打赌之后……我不会让你伤心难过的。”

      千年转过目光来,正想说些什么,侧边探过霍立的脑袋来:“千年,找男朋友的话,似乎我比较合适。”

      霍立手里举着一个托盘,盘子里面是鱿鱼丝、小鱼干、松子等一些小食,托盘悬在坐着的两人头顶,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喂,你先把这个放下来再说嘛。”狄明威让了让,推推霍立的手。

      霍立笑了:“拿起来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容易放下来。”

      到底还是把托盘在柜台上放下,人也顺势坐了下来。他跟狄明威一边一个坐在千年旁边。

      “为什么呢?”千年突然问。

      两个人都笑了,用笑来掩饰心慌,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什么嘛……”千年叹了口气:“为什么一起来捉弄我,你们约好的吗?”

      “我说的是真……”狄明威站了起来。

      千年却比他更快,她跳了起来,双手叉腰:“两个家伙,嬉皮笑脸的,都不是好东西,我一个都不选。”

      她重重坐下,夸张地叹气:“真是饿了呀!你们那么有雅兴谈恋爱,可以两个大男人坐一边谈去,不要打扰本小姐我填肚子的心情。”

      狄明威愣愣站着,一时收拾不了脸上的狼狈。

      霍立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来吃吧,烤鱿鱼一会儿就来。”

      填了满嘴食物的千年闻言抬头“胡胡”地欢呼起来。

      狄明威看看外面,雨一直没停,雨气积聚,雾气愈发浓了。

      (40)

      “你知道爱的背面是什么吗?”

      “是恨吗?人们常常说爱恨爱恨,它们是应该算是一对互相对立转化的产物。”

      “也不完全是这样子。也有的人说爱的背面是忘,爱和恨的本质都是记住,所以对立面是遗忘。可是啊,对于我来说,爱的背面是忧伤。”

      黄历看着身边的那个大鱼缸,英蓝坚持要来的这家咖啡店灯光非常的暗,令人怀疑是因为生意不好特地节省电费开支,店中这个有三米长,半米宽的长扁鱼缸算是店里非常亮眼的光源了。里面是蓝色的灯光,照射在带绿的水上,里面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就在一种黝暗的蓝褐色中间游动。小鱼欢快地窜上窜下,用嘴去翻缸底的小垃圾;体形方扁风筝状的神仙鱼在缓慢地游动,还有一种身材非常瘦削,嘴巴跟后腰都很细长,形状非常接近鲨鱼的鱼在无目的的游动,不时嘴巴碰到玻璃就换一个方向,好像一点也不介意的海底游魂。

      水底的水草随着水波在缓缓舞动,水底总给人宁静的感觉,其实每一刻都在动。

      是忧伤吗?黄历品味着英蓝刚才说的话,心里说:也许。

      “小的时候,我不爱说话,家人都以为我心理有问题。十二岁的时候,我爸替我找了一个心理医生,当然,是他的朋友。”英蓝说。

      “那医生很和气的要我坐,问我要吃些什么,要我放松。可是我看来,他一举一动都那么造作。于是我问他,你是我爸的朋友吗?是呀,他答我,笑容很好,也许他以为这是一个好话题的开始。我又问他,你收我爸多少钱?”

      “他跟我笑哈哈,他说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我说不,我根本就没有问题,你是在骗我爸的钱。你是他的朋友,居然也骗他的钱?我可没有胡说。要不,你把价钱告诉我,我也可以把钱付给你,可是我不要再对着你这猪头。”

      “后来医生告诉我爸我已经无药可救。”

      “少年是反叛期,我那时候也皮得很,谁都是这样过来的。”黄历说,其实他想起来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年纪,最大的恶作剧不过是把□□放进女班长的抽屉。

      “是嘛……”英蓝微微一笑,“可是后来我变成正常,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变得正常了,因为,我开始对女孩子产生兴趣。”

      “我跟第一个女孩子交往,她十七岁,我十五,我骗她我已经十八,是成年人了。”

      “女孩子们,就像花朵,我知道这种形容很俗气,可是没有更恰当的形容了。她们的皮肤就像花瓣一样鲜艳光滑,她们的气息就像花朵一样清新怡人,她们的动静都是自然的,像自然生长的花朵,还没有经过人工的痕迹。”

      英蓝的语气让黄历想起某种植物,外形很丑,肉质的茎,扁平的叶片,但是会开出很优美的大白花。

      英蓝的叙述听上去无心无肺,但是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我就像欣赏大自然的杰作一样欣赏她们,抱着研究的心思跟她们交往。最热的那年夏天,我同时跟三个女孩子交往。一个是邻校的师姐,她有一种明星的气质,后来考上电影学院,可是星途并不如意;一个是英文补习中心的老师,她比我大很多,可是她是真正优雅的女人,那时我在晚上去上英文补习,她教会我很多英文以外的东西,后来,她告诉我,她丈夫要回家了,我再也没有去上英文课,后来她搬出了这个城市,我没有再见过她;最后一个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在溜冰场遇见她的。不要见英文老师的时候,时间忽然空了出来,我也没想去找其他女孩子填补空缺,我想去学溜冰,想要那种无拘无束驾驭风的感觉。去了第三次,我就看见了一个女孩子,脸小小的,穿鲜艳的红衣裳,滑得很好。说实在话,我那时滑得并不好,说是要驾驭风,还不如说是风驾驭我。可是那个女孩,她的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她把自己融合在风中,她的动作非常自然大方,不可多得。”

      “我很注意她,她却不要理我,可是之后接连几天都看见她来滑,是我在的黄昏。有一天,她惹了麻烦,有两个小子拉拉扯扯的要把她带走,我就去打架。你别看我现在不喜欢吵架,那时打架是个狠角色。可是那两个小子也狠,把我的眼角打破了,流了不少血。我担心会破相,就对那女孩说不送她回家了。结果她犹豫了一下,说她送我回去。”

      “她并不是我招惹回来的,她就像风一样,自己过来,自己离去。虽然现在我还记得她的背上有颗直径大约三公分的红痣――有相书说那是旺夫的象征,可是我已经把她的样子忘光了,还有她在我的宿舍里住了快一星期,我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黄历问自己是在做什么,怎么会在这里听别人说爱情故事。而且这个人,在他心中地位崇高,等同于尊师的位置。

      但是尊师今晚心情低落,突然在爱徒面前袒露心里的伤口,这让他有点不安,又有点莫名的感激。

      英蓝说的是他自己的人生,整一个反叛青涩少年,虽说离自己平平淡淡的乖乖成长过程有十万八千里远,但是他却可以完全理解,并且觉得亲近。

      这,让他生起一种朋友的感觉。

      “后来,我去了巴黎。你知道,当演员的不在好莱坞出名就不算真正的出名,而当我这一行的,不曾在巴黎闯荡,根本就不算跳出井底。巴黎那个地方,要我怎么说好呢?我觉得,香榭丽舍大道是用钞票铺的,很漂亮,可是很臭,至于赛纳河,是用香水灌的,虽然说似乎很有气质,可是太浓了,熏人,还会挥发,变得虚无。当然,花朵是很多的,但都不是天然的,就算是天然的,移植到这里也会变成花乃伊,嗯,花的木乃伊。”

      英蓝叙述的语气突然转折。

      “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黄历直觉英蓝真正想说的话正要由这时开始,刚才说的都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谁没有过去呢,英蓝先生,其实我觉得看待这个世界,你想看到美丽就可以看到美丽,想看到丑恶就会看到丑恶,关键是你想看到什么和以什么角度去看而已。”

      “你很智慧。”英蓝笑笑:“我那时自以为是聪明人,你知道,其实真正的聪明人都是觉得自己有点笨的,他知道得越多,会发觉自己未曾了解的越多。而我刚好相反,我在巴黎五年,已经觉得自己知道得够多了,就犯了大多数不够聪明而又自以为聪明的人所犯的错误,我开始厌倦这个世界。我发誓在三十岁那年自杀,或许从巴黎最高的建筑物上往下跳,自杀的过程可以做到像行为艺术那样优美,我也有这个自信,但是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可就不受我的控制了,你也知道,我这种人,最爱面子,我希望可以死得好看一点。结果我开始去研究令人保持生前容貌的毒药,并且找到了。那时我是那么自大,那么空虚,这种邪恶的念头经常想起会令自己很兴奋。”

      英蓝喝着杯中的酒,一口又一口,嘴角带着嘲弄的微笑。

      黄历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英蓝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

      “当然发生了事情,不然当日那个无知又没大志的小子早就成了阴沟里的臭水,不会坐在这里听爵士喝卡普里。――我遇到了千秋嘛。”

      “她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芒。我忽然明白了以前的生存状态叫做空虚。真强烈的化学反应哪,就在相遇的短短半小时,我否定掉了将近三十年的人生。”

      黄历点着头,这话令他大有共鸣:“我明白,当我见到露丝小姐的时候,我也觉得我以前是白活了。”

      “你会爱她爱到宁愿牺牲一切吗?会像蜡烛一样,燃烧殆尽后只剩下灰蜡,这样短的欢愉你也愿意牺牲一生去换,是会这样吗?”英蓝真正想问的是这一句。

      “没错。”

      “你是为了这样,才将自己奉献给虚无的吧?”

      话题忽然严肃起来,虽然英蓝还是那副表情,暗暗的光线也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可是黄历发觉自己身周的气流变得凝重,他开始意识到英蓝的意思了。

      “不,并不是虚无,这是一种理想,不是吗?其实千秋小姐和你,都是在追寻某种理想的是吧?你们想找一个可以实现这种理想的人,所以找到了我,而我正好需要这种交易,这是非常公平的事情。不过,现在我参予了,我理解了,我也是理想中的一分子。只要我坚持了,虚无就会变成理想,你们也将赢得一些别的东西是吧?”黄历说。

      “没错,这是理想,可以说包括所有人,也可以说不单包括你一个。这个赌约,千秋是为了她的妹妹而作的,这是她个人的赌注,而她自己,则是别人的赌注。”

      英蓝苦涩一笑:“千秋是被神和魔鬼同时选中的孩子。”

      “我知道这是跟魔鬼做的赌约,但这跟神又有什么关系?”黄历瞪大眼睛:“我不明白。”

      英蓝说:“千秋有过人的能力,所以才被选中,她是一个测试,她的选择是双方的注目,决定着未来某些势力的分割。”

      黄历渐渐理解过来,发觉这像是一个游戏,但是由于游戏双方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把游戏拔高到某种程度,赋予象征意义,恐怕就不会有人敢直言这不过是个游戏。

      但游戏的本质仍然是游戏,他不禁替被视为游戏道具的人类感觉悲愤:“……真是一件悲壮的事情,人类的责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造物主也倦怠了,开始将责任转介?……你们都是理想主义者,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坚持理想?”

      “不对,我没有理想,我的理想只是千秋一人,我所有活动和努力只为千秋一人。”

      英蓝看着黄历,笑笑:“虽然,她的身份和责任不容许她当普通人,虽然,她永远不能跟我有更深层的结合,不过,我得承认,精神恋爱要比□□恋爱更适合我。”

      “英蓝先生……”

      “我直到刚才都在测试你真正的心意,我希望你原谅我,我所有行为都只为千秋小姐一人着想。”英蓝摆摆手,诚恳地说:“现在我对你道歉,不妨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都当作是我更年期想找人听的牢骚而已,听过就算,不要往心里去,也请你不要说出去。”

      “……一定……”

      “那就对了。告诉我,你跟露丝小姐或许会别离,你想到这样的事情,爱着的时候,是不是常常感觉忧伤?”冷不妨英蓝又来一句。

      “什么嘛,哈哈。就算是要别离,那也是明天的事情嘛。有什么理由要因为明天才会发生的事情让今天忧伤难过?”黄历竭力笑出声来,气氛太沉重了,他想让英蓝放松一点。

      “说得也是啊。”英蓝轻轻吐了口气,对于气氛倒是没有缓和多少。

      “……英蓝先生,请你放心,我明白你的理想,我会知道怎么做的。”

      “千秋一直信任你,我只希望你不要让她难过。”英蓝微笑。他今晚翻来倒去都是说这个,黄历能察觉到他心中浓重的不安,在他认识英蓝以来,从来没有见他出过这样的状况。

      “信念吗,不过就是为了重要的人而坚持,英蓝先生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为了露丝小姐,明天的事情我一定会很好解决。因为我知道,她爱着的是高尚的我,就算我的灵魂有过瑕疵,我也会尽力让它显得高尚一点的。这也算是我跟她之间最后的考验吧。”

      黄历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刚才听英蓝讲述过去的时候所想起的花原来叫作昙花,那种生命最最短暂的花朵,却又无比美丽。

      美丽就在一瞬间的稍纵即逝。

      “那么的话,拜托你啰!”英蓝伸出手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是某种约定的仪式。

      即使是这样,他还像是毫无自信的样子,令到黄历心里继续产生不安的共鸣。

      “什么话,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信任。”他竭力作出承诺。

      “那就这样说定了吧,今晚我们解决了事情,明早大家一起去看日出吧。虽然日出也是很忧伤的景致,但要让它令人高兴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有最重要的人在身边的话,大约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最后英蓝以约定结束了这场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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