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千年（修改版）》顾倾城

11、第七章：透明的过去，秘密的回忆（上）

　　（22）

　　这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有人放肆地在狄明威楼下按喇叭，邻居已经传出埋怨声，对方清清脆脆地叫：“我找狄明威。”

　　狄明威一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一辆小小红色的车子，他一见，有点心惊肉跳。

　　那个凌晨，就是这辆车子把他遗弃在街头。

　　车子的主人却一眼瞧见他，仰头只叫：“狄明威，下来陪我玩！”

　　今晚的千年穿了一件黑色鸡心领长袖衣服，通身缀满黑色的珠片，动静之间，像黑色的云彩不住闪烁流动，衣服衣袖窄长，到手腕处翻了五层的黑色花边，像宫廷贵妇的礼服，覆下来正好遮住手背，显得有着花瓣般美丽指甲的手指更纤长秀丽。

　　狄明威一向不喜奢靡，但这件极为华丽繁琐的衣服穿在千年身上却异常动人，忍不住目不转睛地观赏。

　　穿黑衣服的女孩子等他上了车，开口道：“我闷得很，找不到人说话，只想到找你。”

　　狄明威点点头，暗想说得越多越好。关于千秋和千年的秘密，他到现在还是一知半解。

　　千年又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要吓坏了。你白天看见的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不是我，白天的人是千秋，我是千年，我们共用一个躯壳。”

　　这句话吓了狄明威一跳，虽然他已经知道身边这人是千年，但听她突然袒露秘密，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千年看看他脸色，误会了：“你不信？”她摇摇头：“你想想看，那次我给你算塔罗牌其实吓到手软，不过我早就知道你是好人，如果是坏人，见到我那么糟的占卜术，一定为难我。”

　　狄明威想了想：“这个秘密对于你来说非同小可，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要你误会啊，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拼命和坏人打架的。”她伸出一只手握住狄明威的手，身上的珠片轻微的悉率作响：“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的朋友，你当我的朋友好不好？”

　　一股热流从狄明威手心流到心脏，再在心中缓缓淌过。

　　他微笑：“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那晚领头的人是认识我的，他有心为难我。”

　　千年瞪大眼睛：“我想听你的故事，说不定比电影里拍出来的更惊险。”

　　“我？”狄明威失笑，“我是最普通简单的一个人……”

　　“但是有不简单的经历。”千年接上。

　　狄明威摇头只笑：“不是每个人都像千秋小姐的助手那般传奇。”

　　他有意无意提到英蓝，千年登时嘟起嘴：“不准提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忍不住：“他关心的只有千秋而已，在他心目中，我是一个讨厌的人，永远不值得他保护。“

　　狄明威忍不住道：“其实你们两个外表看上去并无分别。”他心里嘀咕，根本就是同一副躯体。

　　他替千年抱不平，千年却误会了：“差得多吧，我跟她品味完全不同，她老土、世故、保守、脾气暴躁，她喜欢白色、长裤，不喜欢香水、裙子。她根本就不像一个女人，虽然我们共用一个躯壳，可是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人。”

　　狄明威失笑：“吓？”

　　千年瞪大眼睛：“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狄明威笑：“我觉得英蓝眼光很差，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比千秋小姐可爱。”

　　千年兴奋起来：“真的？你不要哄我。”

　　“怎么会哄你，每次我在白天遇见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根本就是个老姑婆嘛。”千年称心如意，脸上笑得开出花来，一把拉住狄明威的手：

　　“我真高兴，我们出去玩吧。”

　　“玩？”

　　“嗯。”千年应了一声，踩足油门，车子一支箭般飞射出去。

　　“去哪里？”

　　“时装店，要快，不然就关门了。”

　　“啊？”

　　也许就是因为千年体内燃烧着无穷无尽的能量，跟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被她影响，触发埋藏在血液里的疯狂因子。现在的狄明威被旋风般的千年拖着，转战时装店。不一刻，打扮得像个海盗似的他已经站在街头迎接路人惊异的目光，他居然任由千年作主，根本无从反对。

　　千年笑嘻嘻打量他，现在的她也换上了一件蓬蓬裙，戴了顶金黄色的长髦假发，看上去就像丹麦童话里的小公主。

　　狄明威不安：“今天不是万圣节吧？”

　　千年嘻嘻笑：“万圣节就扮鬼，我们现在是海盗和公主。我们去参加化妆舞会。”

　　“化妆舞会？”狄明威不可置信，年近三十的他还未曾试过如此经历，警校纪律严明，放大假的时候去到酒吧消闲，有时也看见洋人们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骇人装扮，他都是掉头就走，看不惯。

　　在外面四五年都看不惯，今晚居然亲身扮演，真是不可思议。

　　千年一定身具魔力，他到得如此地步，已经无从反对。

　　车子停在一间五星级酒店前。

　　狄明威呻吟：“里面会有化妆舞会？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他试着想像自己带着海盗帽，穿着海盗服，还将一块黑布遮住一个眼睛的装扮出现在西装革履的众人面前，那种情形比全身披挂跳进游泳池有什么分别？

　　可是千年一把拖住他的手：“就在里面呀，不许临阵退缩。”

　　她把他押进去。

　　他打量千年，幸亏，千年这打扮多少像是参加宴会的，虽然稍嫌夸张，但还不算失礼，若论丢脸，就丢他一个人的脸罢了。

　　千年似轻舟熟路，一路往某厅堂而去。

　　她的目的地是走廊最末一间，还未走近，已经听到只敞开一线的大门内传出欢腾的声音，到得内进，狄明威才算真的服了，里面的人个个奇装异服，幌筹交错，当中不乏身家过人者，装成慈禧太后，通身绫罗绸缎不说，胸前一串剔透碧绿的翡翠佛珠颗颗浑圆，直垂到胃部，她身边那位男士，狄明威几乎笑出声来，扮的是李莲英。

　　相较之下，己方二人实在算中规中矩。

　　千年笑嘻嘻侧头看他，似乎在问：“如何？”

　　狄明威竖起大拇指。

　　两人跳了一会儿舞，躲在一旁喝饮料。

　　打量着众人来来去去，夜越深，来的人越多，狄明威忍不住好奇：“这些人都不用带着请柬的，自己就来了？”

　　“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人，相互都认得，不用请柬。”

　　“哦？他们怎么认得我？”此话一出，狄明威忍不住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人家当然不认得他，认得的想是千年。

　　千年笑吟吟：“可是主办派对的人认得你，他如果见到你来，还得跟你道谢呢。”

　　狄明威诧异：“那是谁呢？”

　　千年只是笑眯眯的埋头喝饮料，抿嘴不语。

　　狄明威搅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时候跟这等人物攀上交情。

　　轻快的舞曲音乐忽然停止，本来闹哄哄的场地忽然静了下来，狄明威精神一振，主人来了。他实在想见见扮出如此气派的非常人物是谁，不禁伸长了头颈等待，实在有点兴奋。身边的千年表情却极为冷淡，就似见怪不怪，细细看她，就见她嘴角露出一丝鄙夷来。

　　有人在掌声中走上前方的舞台，站在刚刚演奏的乐队前，他面目英俊，身材高大健硕，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灰色西服，对照着全场的奇装异服却没有丝毫的不合，浑身上下散发着逼人的气势。

　　狄明威瞪大眼睛看着他，实在不认识。

　　主人举起双手示意，掌声停歇。

　　他缓缓开口，浑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播在全场：“今晚很高兴大家能够前来，这是我的荣幸，我希望大家能够尽情欢乐，自这一曲开始。”他说完，转头示意，身后的乐队奏起乐来，是一曲非常欢快的小步舞曲。

　　主人脸带微笑，魅力就似月亮的光辉一样笼罩全场，令人屏息，他在顶灯下的微笑闪闪生光：“有请凌露丝女士，她将是我今晚的舞伴。”话声中，一个女子从下面缓缓走上台，她穿的一件拽地丝质缎礼服，是中世纪贵妇的样式，头发梳成高高的髻，配着纤长的身段，仪态万方。

　　主人则伸手扯脱身上西装，露出里面的骑士服饰。这一举动本应粗鲁不文，但他此刻做来，却自有自己的豪迈风范。

　　他一身骑士服饰，牵着露丝小姐的手，走下台来，在乐曲中翩翩起舞。舞到中段，人们受到感染，纷纷开始跳舞，舞会正式开始。

　　狄明威看着那对领头舞伴旋转着，慢慢转到一角，停下来取酒谈天，两人衣饰华贵，气质高雅，看上去不知多登对。最羡煞旁人的是双方目中所流露出的浓浓情意，周遭的欢声笑语灯红酒绿都成了两人背景，他们始终带笑凝视对方，眼内不能再容下其他事物。

　　千年这时一拉他的手：“我们去打个招呼。”

　　“不不……”狄明威连忙反对，却挣脱不开。

　　千年不过是个纤细少女，手腕没有他一半粗，他偏偏挣脱不开，异常奇怪。

　　千年一直把他拖到主人面前，正在投入地聊天的两人奇怪地看着他俩。

　　狄明威的脸一下通红，正准备道歉。

　　主人忽然“呀”的一声：“你是狄警探可是？”

　　居然认出他来，声音也非常熟悉，好似在什么时候听过，但却抓不住那印象。

　　狄明威实在想不起他是谁，但此刻只得敷衍赔笑，活像被现场逮住的小贼。

　　主人伸出手来：“你曾救我一命，谢谢你。”

　　狄明威握手握得莫名其妙。

　　主人却说：“希望你今日尽兴，不日再当致谢。”

　　他语气隆重，说得煞有其事。

　　狄明威将千年拉到一旁，正想开口，却听主人正向女伴解释：“我早些时候遇上一宗车祸，情势凶险，幸得狄警探见义勇为，及时抢救，才捡回小命。”

　　狄明威极度惊异，转向千年。

　　千年点头：“就是他！”

　　狄明威不禁再回头看了一眼，犹觉看不清楚，再看一眼。

　　再也无法将面前这器宇轩昂的人和那曾气若游丝倒卧在血泊之中的人联系起来。

　　再也想不到，木乃伊装裹卸下后的黄历变成了这等模样。

　　千年一口一口呷着酒：“是霍立的手势，要他像什么就整成什么，要他变成一只猫也可以，有什么奇怪。”

　　狄明威仍然不敢相信：“我还在病房见过他呢，感觉完全不同。虽然我没有见过他真面目，可是气质完全不同。”

　　千年沉着脸说：“那是英蓝培训的结果，即使你是从热带雨林来的非洲土人，给英蓝调教一个月，就算混在伦敦的交际夜宴里也不会给人认出来。”

　　她突然之间很不开心。

　　狄明威转回头：“你说什么？”

　　只见两个侍者走过来，在千年耳边说了几句话，千年脸色铁青，快步离去。

　　狄明威连忙跟上：“怎么了？你又不开心？”

　　千年不理他，只是快步走出酒店，已经有侍者把她的车子开过来。她随即上车，发动引擎，完全忘了狄明威的存在。

　　狄明威连忙去拉车门，只来得及闪身上车，还未坐稳，车子已经发动，又如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