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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结局章 (完整) 过了这么多 ...
01
早晨的阳光慵慵懒懒地洒进窗户,席笙上完早课回来的时候,我正斟了一杯茶浅浅地酌了一口,对面黄媒婆还在唾沫横飞。
席笙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淡淡地扫了一眼黄媒婆,黄媒婆终于噤了声,一双水肿的金鱼眼呆呆地看着席笙的脸,赞叹道:“这就是令公子罢?早听闻令公子天人之资,今日一见,果真仙童似的人。姑娘你当真好福气,难怪李二公子催我做媒催得紧。”
诶?我端着茶杯讷讷地看着她,方才不是还说李二公子觉得我秀外慧中,所以才上门提亲的么?
我这厢正在发愣,那边席笙已经抱起稚嫩的双手,一脸了然地道:“娘,你这是在跟媒人说亲?”
我看着他一脸完全和年龄不符的老成态度,心中蓦然一痛。一旁黄媒婆连忙打圆场道:“小公子呀,是这样的,你娘亲想再给你找个爹爹照顾你们娘俩,你放心,李家在垣城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李二公子人又年轻又为人宽厚,日后一定会……”
席笙一脸平静地打断了黄媒婆:“可是我听坊间人说,李二公子有娈|童之癖,听说他对着我的画像口水直流,然后给了你十两银子让你上门来给我娘亲说媒,可有此事?”
我一口水差点喷在黄媒婆脸上,她的老脸僵了僵,旋即又呵呵地笑道:“小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坊间里的那些流言可不能信。”
席笙不耐地挥了挥袖子,一针见血地指着黄媒婆道:“你现下怀中踹着的十两便是从他们钱庄拿的私银,上面还烙着他们钱庄的铭文。”
黄媒婆连忙将银子往怀中藏得更紧了些,脸上一片红一片白。席笙懒洋洋地转身看了我一眼,一脸嫌弃地道:“娘亲你怎么就这么笨,差点给人骗婚了都不知道。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自己搞定,别再来麻烦我了。”言毕,拂了拂袖子,转身回屋。
黄媒婆面上讪讪,实在挂不住,绉了个借口连忙离开。
剩下我一个人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
“娘亲你又怎么了,一脸遭受打击的样子。”不知过了多久,席笙悠悠转转地从屋子里出来,皱着好看的眉头望着我。
废话,我能不受打击么?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提亲,看上的居然不是我。这就罢了,我还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深深地鄙视了一回,我做娘的威严何在?
我阴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中午,以至于席笙不停地抱怨我做菜越来越难吃了我都没听进去。
“娘,你不是说明日要去见贵客,你就打算给贵客吃这个?”
席笙放下碗筷,一脸嫌弃地望着我做的饭菜。
“谁跟你说贵客要来咱们家了。”我不满地反驳道。
“娘,你终于也意识到咱们家家徒四壁见不得贵客了。”席笙似是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
我无力地扶了扶桌角。到底是谁把他教得如此毒舌,一定不是我。
吃过午饭,我收拾碗筷,席笙帮我打下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娘,你明日要去见谁?”
“一个对娘来说很重要的人。”
“是我爹么?”
“……不是,是娘的亲人。”
“哦……”
看着他有些失望地垂下头。我不禁问道:“你很想见你爹么?”
他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叹道:“难道娘待你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我一直在想,以娘你的心智是怎么生下我的?这足以可见,我爹该有多天资过人,惊采绝艳了。”
“……”
我看着他方才到我腰肢的身子,这像是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么?我真的不是生了一个怪胎?
收拾完碗筷,席笙很主动地去院子里打水浇花,然后收拾东西去学堂上课,所有一切都不需要我操心。除去毒舌的这个毛病,我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虽然他常年让我这个做娘的产生极大的挫败感……但我知道,他比别的孩子都懂事,心里也处处为我着想。
这样一想,我也便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院子里的朝颜开得正盛,沾着露水的花瓣朵朵盎然。我曾经为了偷懒骗席笙说,如果他能照料到这几株朝颜全部开花我就带他去找他爹,结果聪明如席笙居然还信了,勤勤恳恳地替我浇了大半个月的水,待到朝颜全开,他才知道被我骗了。只是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掉,证据就是现在他都在每天替我义务干活。
我微不可查地苦笑了一下。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叹息,轻轻淡淡地,带着一股淡雅的墨香。
我讶异不已地转过身子,背后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帘子被一双手轻轻掀开,又缓缓放下,然后一个颀长的身子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我愣了愣,然后奇异地“咦”了一声。
那人站在不远处,抬起袖子对我笑了笑:“曦儿,见到我就这般惊讶?”
“书信上不是说明日才……更何况,皇……呃,兄长怎么知道我住在此处?”
他无奈地朝我走来,轻声地嗔道:“对于我来说,找一个人的住处又有何难?”
是了,我怎么忘了站在面前的人,是一国之君,皇兄宁夜。
不过自我离开皇宫,更名易姓之后,这一声皇兄,便再也叫不得。
“叫兄长也一样,反正意思差不多。”宁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道。
我讪讪地跟着笑,两人已进了屋子,煮茶对饮。
“我方才见过笙儿了。”宁夜放下茶杯,“许是来得不巧,我到的时候他恰好出门,连句话也没说上。”
我松了一口气道:“那真是太好了。”
宁夜挑了挑眉:“怎么?不想他见我?”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这个儿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喜欢到处找爹。”
这是实话,自从我用朝颜骗得他日日替我浇水后,他便从心底里明白,我是打定主意不会带他认爹了,他只能自己去找。所有和我有往来的年轻男子,但凡相貌资质过人的,他都要一个个审核过来,生怕自己错过和亲爹相认的机会。
宁夜听了我的话,手中的茶盏顿了顿,一双潋滟的凤目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难道你……你还没告诉他真相?”
“怎么可能?”我苦笑地搪塞道,“这桩事牵扯太多,他一个小孩子,又能懂什么?”
唉,其实我不是怕他不懂,是怕他太懂。
宁夜望着我欲言又止,我连忙笑着摆摆手,“笙儿的事,兄长就不要担心了,左右这四年我也一个人也把他拉扯大了,他现在越来越懂事,越来越独立,我也不必为他多操心。”
宁夜墨色的瞳仁望着我,语气沉沉:“难道你就准备,一辈子这样下去?”
我张了张口,讶然地道:“难道这样……不好么?”
他看着我淡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喝茶,如云墨般的长发恣意地散在右肩,左手执着茶杯缓缓放下,轻声地道:“你执意离开后不久,云眠便辞官了。”
手指徒然一顿,我默默地嗯了一声。
这几年,虽然远离了都城,但和宁夜偶尔还有书信往来,他会将都城里我牵挂的事一桩桩地说给我听。
譬如,他废了景州王的所有封邑,但答应了他绝不废后。前些年仪巽郁结了许久,将自己关在宫里谁都不见。
虽然景州王谋逆这事不知仪巽参与了多少,不过我敢打包票,以仪巽的心智,她能不拉低整个景洲将士的能耐已是不错,所以治罪她实在没有必要。宁夜也深以为意,所以每次都好言好语地劝慰她,这些年她的心态才慢慢平和起来。
至于宫中的人,云眠辞官的时候,将珠儿和叶儿一并带走,离开了都城。
“辞官之后,他说这些年攒下的饷银足够他做些买卖,便作起了游商。”宁夜扯起嘴角苦涩一笑,“起初我倒实在是不明白他,苏氏望族在老家有许多庄园食邑,他纵是回去坐山吃空也足够,怎么会忽然想起来从商。”
我干干笑道:“云眠的性子,你应该是最了解的,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做事不按常理来,你若是猜着他接下来要走哪步了,他反而要不高兴。”
宁夜跟着淡淡一笑:“我听说,这些日子,他好像是来垣城了。”
心中莫名地一悸,我缓缓放下茶杯,状似平淡地“哦”了一声。
“我从未告诉过他你的下落,他也从未问过我。”宁夜浅浅地笑起来,笑意里透着几分苍凉,“我想,这大概就是他决心做游商的原因。”
我怔怔地抬起头望着宁夜,他垂着浓长的羽睫,目光静静地望着平静的茶面:“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随性,不过是因为他在乎的东西实在不多。所以我都不知道,他一旦较起真来,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心口突然一紧,我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却终究只是苦涩一笑:“有些时候碰到些无可奈何的事,常常会选择跟自己过不去,待时间久了,想通了就好。我想,仪巽也好,云眠也好,大家总有一天都会心态平和起来,也就不会折腾自己了。”
“哦?是么?”宁夜抬起潋滟的凤眸朝我微微一笑,“若是如此,曦儿,这些年来你为何从来不向我询问他的下落?”
身子蓦然蔫软下来,我勉强扯起嘴皮子想坦然地笑一笑,却发觉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宁夜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你……倒不用担心。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想想,也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想要躲过众人的耳目应当轻而易举。说不准现在,他都不在宁国了。
无论他在哪里,我唯一知道的那就是,他不想见我。
四年前的那场浩劫,早已成为史书上微不起眼的一页:
曦和初年十月,沂州王勾结景州王反,逼于合川之上。上无路可退,煦公主谓曰:“国不可亡君,但可亡姬。”遂代上赴死。后上平乱叛军,感念公主忠心,追封御国公主,以长主公之礼厚葬。
我总觉得这段史料哪里不对。首先我不记得我说过那么大义凌然的话,其次关于下葬,我出宫前特意嘱咐过皇兄,反正是个衣冠冢,简单地入葬就行了。
由此可见,史书都是骗人的。
最大的证据就是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你走之后,云眠也走了。皇宫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我一人。”宁夜放下渐凉的茶杯,潋滟的凤目黯然若失。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却抬头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算算时辰差不多了,我这次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免得回去周卿史又要念叨。”他一边说着,一边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我不禁疑道:“周卿史是谁?”
“周太傅的孙子……云眠辞官之后,年轻的一辈里论资历,只有他能担当九卿。只是,此人……”宁夜的脸色微微有些发黑。
我登时在脑中浮现出了一张容貌清秀却一本正经的脸。说实在的,周太傅这个孙子不是不好,就是太过规矩,比周太傅还要规矩,他的一言一行稍稍润色下,就能修出一部百官守则来。
宁夜道,以往云眠做卿史的时候,两人私下谈论公事之余还能互相调侃几番,但自从周卿史上任,别说私下同他调侃了,就是两人偶尔在宫中碰个面,宁夜都躲他躲得远远的。
身为九卿之首,周卿史的使命感实在有些大过头,大到用人之策,小到陛下您龙袍角处的污点,无时无处不再努力地行使他身为卿史规言进谏的职责。听说我那衣冠冢入殓时,他还特意写了奏章说入殓礼数多有不周,宁夜没辙干脆将其后的入葬交由他管。于是出殡那日,整条街上一片肃杀之气,就连哭丧声都整齐有序。
看着宁夜无奈的表情,我忍不住轻笑出声道:“有这么个周卿史在身边,想必兄长的日子也不会太过无聊。”
宁夜望着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日色式微,我送宁夜出门,暮风微凉,玄色袖袂微微飘动,仆人为他挑开车帘,稀薄的暮色映在他秀颀的背影上,格外的清冷。
我心头一顿,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道:“皇……兄、兄长。”
宁夜闻声转身,凤眸含笑地望着我,斜阳照在他脸上,昔日的少年已成为年轻的帝王,容颜却依旧俊美温雅。
此时此刻,他仍旧是我记忆中的皇兄。
我笑了笑,然后道:“兄长,多保重。”
他微微一怔,旋即也和着我笑起来:“嗯,曦儿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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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宁夜没多久,席笙便回来了。
我正在琢磨怎么把皇兄救济给我的银子藏起来不被发现,席笙已站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道:“刚才来的人,不会是当今圣上罢?”
我吓得手一抖,转过身子惊悚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席笙润玉般的眼眸里写着“你根本骗不过我”的眼神道:“娘亲不是说过你以前是公主么?”
“我几时说过?”
席笙摸了摸鼻子,道:“有一回娘亲喝醉了,然后抱着我哭喊说‘笙儿啊,你别看娘现在这么没用啊,不是娘的错啊。娘以前学的都是国策兵法,哪知道这些到了民间就一点用都没有啊……白白浪费了娘的半生去学这么多以后都用不到的东西啊……这一切都是父皇的错啊!他老人家怎么就没考虑到我以后不做公主的可能性啊……’”
他学着我的语气说完,然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用一种置疑的语气道:“娘亲……你以前……当真是公主?”
我看了看身上的粗布裙钗,语重心长地拍拍席笙的肩膀道:“娘亲以前当真是公主来着。不过公主也分很多种,娘亲以前做公主的时候就很勤俭,从来不穿绫罗绸缎,从来不上街横行霸道,从来不强抢民男,也从来没包养过男宠,简直就是公主界的典范。”
未料席笙望着我嗤之以鼻地道:“那你还做公主干嘛?”
我:“……”
席笙奚落完我后,看着我手中的银两拍手笑道道:“娘亲,上回我要你带我去河边夜市看灯,你说咱们没银子去那里会被人鄙视,现在有银子了,娘亲你可以带我去了罢?”
我看着他粉嫩天真的小脸,一时竟找不出辩驳的理由。
华灯初上。河边的夜市正热闹,这一街的灯火要一直持续到夜半。
席笙很少出来玩,他虽然平日里毒舌又懂事,但贪玩到底孩子的天性,一眨眼就钻进了人群中,拦也拦不住。
我百般无聊地望着河岸。河岸上停着几艘画舫,光影重重,一路的灯火漾在漆黑的湖面上灼灼其华,漫天的星光也为之失色。
耳畔传来一阵水流声,只见一艘画舫渐渐靠岸,这艘画舫乍看之下并不起眼,只是装饰用的珠帘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绿随珠,在夜色中莹莹发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我暗自叹息一声:有钱人啊……
我不怀好意地想着,那珠帘背后定然坐了个大腹便便的土财主,粗壮的拇指上套满祖母绿扳指,浮肿的金鱼眼透着精光,肥硕的大手在身旁侍姬的腰间摩挲。
我正独自意|淫得起劲,忽然一阵晚风吹过,珠帘随风而起,帘后人的身影赫然浮现在眼前。
我呆住了。
一袭白衣胜雪,清雅如莲的身影。月影笼罩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朦胧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是莲真。
为何四年多了,他居然丝毫未变,仍是好看得惨绝人寰?
眼看那艘船慢慢向岸靠近,我连忙站起来,掉头就跑。
完了完了……垣城待不下去了。
我慌忙地回到集市寻找席笙的身影。一处人声鼎沸的花灯下,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说你能在三百步内解出九连环,我不信。”
另一人淡笑道:“你看,我这不是解出来了么。”
席笙能在三百二十步内解出九连环,在整个垣城都找不出对手。他一直对此自信满满,如今碰上对手自然是要纠缠一番。我脑袋隐隐作痛,仇家都快追上门了,这小子还和人玩解环,我若不语气强硬点将他带回去,只怕他是根本懒得搭理我。
想着,我挤进人群,对着坐在灯下的席笙当头一拍叫骂道:“臭小子,跟老娘回去!”
难得做出这番色厉内荏的模样,我的手抖得要命,席笙抬起头看着我,我发誓,在那一瞬我从他墨色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肃杀之气。
“娘亲,你做什么?”席笙不悦地皱眉,额角被我打得红了一块。
我有些心软了,柔声道:“时辰不早了,快些跟娘回去。”没时间解释了,逃命要紧啊!
“再过一会,我要同苏先生讨教讨教。”席笙揉了揉额角,耐心地和我商量。
“人家苏先生忙得很,哪有功夫陪你玩!”我教训着,回过头对坐在一旁的人赔笑道,“你说是吧,苏先生。”
翦翦的灯火下,一双清澄的明眸含笑地将我望着,他展开扇子莞尔道:“苏某倒也不忙,可以陪小公子讨教讨教。”
“……”
坐在我面前的人,竟是苏思毓。
“娘,你怎么了?”席笙问道。
“娘有点头晕,你扶娘一下。”我说着,搭住席笙的肩膀。
苏思毓笑着站起身道:“令公子好生聪明,不过四岁便能解出九连环。”
我干干笑道:“过奖,过奖。”
聪明如席笙只一眼便看出端倪:“娘亲,你认识苏先生?”
我不敢说不是,因为苏思毓就这么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只好点了点头。
一瞬间,席笙的眼眸中流淌过:惊讶,欣喜,疑惑等诸多情绪,我预感不对想堵住他的嘴却已晚了,只见他扯过苏思毓的袖子,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睛巴巴地问:“你是我爹么?”
我:“……”
苏思毓:“……”
“不准乱认爹!”我忍无可忍地揪住席笙的肩膀,对苏思毓道,“苏先生,抱歉。”
“无妨。”他摇着扇子莞尔一笑。
眼看解九连环变成一场认亲的闹剧,周围看热闹的人……呃,越来越多了。
我心虚地脸色一白,扯住席笙的衣角想拉着他赶紧跑路,却见苏思毓淡淡笑道:“既然久别重逢,不知可否请小姐拨冗到我处喝一杯茶。小姐的故人……很思念小姐。”
我想起珠儿和叶儿如今正在苏思毓身边,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苏思毓从容一笑,起身给我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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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另一处河岸上,月朗风清。白衣男子迎风而立,长发垂膝,明眸如水般沉静清冷,静静地看着远处。
视线的另一头,一个俊逸颀长的男子正和一个纤秀的女子走在路上,那男子走在她左边,有意无意地替她挡住来往如潮的人流,女子的身侧站着一个陶瓷娃娃般面容精致的男童。三人并肩走在路上,如画卷一般流淌着温馨的暖意。
“公子,你在看什么?”身侧一个轻柔的女声道。
“没什么。”白衣男子收回目光,月色清寒照在他脸上,漆黑的眼瞳中漾着白灼的月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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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苏思毓做了游商,这些日子接了一笔买卖,买家在垣城,他便在垣城停留了几日,原本打算作完交易明日便动身赶去大理贩茶,好巧不巧,却在今夜碰见了席笙。
他下榻的地方离我家不远,挺别致的一间小院,果然依云眠的性子,就算是暂住他也不会在简陋的客栈囫囵几日。
“这院子是我一个商户的别院,他常年不住,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住下了。”苏思毓站在我身边解释道。
我笑着嗯了一声。抬脚踏进门槛,只见迎面而来一个熊扑,伴随着雷鸣的一般的哀嚎:“公主!真是你!”
我险些倒在地上,强撑着拍拍她的背道:“珠儿,好久不见。”
珠儿将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才施施然地放开,扭头便见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席笙,眼睛亮了亮道:“这是小殿下?”
我清咳了一声:“珠儿,我已不是公主,你的称谓还是改改。”
珠儿垂手道:“是,公主。”
唉……我与她计较什么?
自从知道苏思毓不是他爹之后,席笙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即便他被珠儿搂在怀里揉了又揉,白玉似的脸上都是一派清冷。
我坐下喝了几杯茶,听珠儿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来的事。云眠离开都城后带着她和叶儿经商,叶儿聪慧一学便已上手,正在别处帮着云眠张罗生意。至于珠儿……她继续好吃好睡,也很不错。
我们闲谈之时,苏思毓一直微笑着坐在一旁,时而插上两句话,时而和席笙聊天。长夜过半,席笙打了个哈欠,清秀的双目微微泛红。
我起身对苏思毓道:“时辰不早了,笙儿还小,熬不得夜。再者,云眠你明日还要上路,便不叨扰了。”
愔愔灯火照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他收起扇子笑道:“如此,容苏某送送二位。”
街上已是空无一人,苏思毓这一送就送到家门口,见夜色已深便匆匆告别。我带着席笙进屋,催促他早些上床歇息。
席笙听话地和衣睡下,我看着他稚嫩洁白的小脸,忧心忡忡地道:“这几日你就不要去学堂了。”
“为何?”席笙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我。
我不好多说,只是道:“听娘的话。”
席笙露出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但终究是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想起今日在河岸边看到的那个白色身影。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见过那个身影,每次想伸手抓住时,却总是惊醒。我明明那么思念一个人,但他真正出现在我面前的,我想到的居然只是逃。
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也很清楚若是莲真发现席笙是他的孩子结果会如何。他即便恨我,却未必会讨厌席笙。依他的性格,一定会从我手里带走笙儿。毕竟,比起我,笙儿和他在一起明显会比较有前途。
虽然通常母亲会为了儿子有个更好的前途而委曲求全,但这种品德我遗憾地没有学会。
我爬上床,伸手将席笙搂在怀中,动情地道:“娘亲一无所有,只有笙儿了。”
席笙从我怀里抬起头道:“那你就去和苏先生成亲。”
“啊?”我愣怔地低下头看着他。
“苏先生才貌兼备,家财万贯,与他成亲难道不好?”席笙认真道。
我额角隐隐作痛:“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没有胡思乱想。娘亲你既然不想去找爹,难道打算一辈子就这么下去了?”席笙曼声道,“我看得出来,苏先生待娘有意。”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忍无可忍弹了下他的脑门,威胁道,“再者若是娘再婚,生个弟弟妹妹什么的,以后不疼你了,你怎么办?”
“那我只好努力养活自己,离开娘了。”席笙貌似惋惜地叹了一声,“不过那时候,娘身边也有人照顾娘,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我闭上眼睛无语了半响。
最后席笙终于在我怀中渐渐睡去。
我看着他安谧的睡颜,他的容貌和莲真有七分像,只有那双眼睛随了我,纤长微卷的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秀,朱唇薄凉,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透骨的清冷。
我轻轻拍着席笙,双眼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我吓了一跳,连忙小心地放下席笙出门一探究竟。
月色如碎银洒在地上,我来到后院,只见墙边站着一个人影。月影照进他墨玉似的眼瞳,正含笑地看着我。
“云眠?”我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苏思毓弹了弹身上的灰,淡定道:“翻墙。”
“……”
我无言地站在原地,觉得眼前此人的思维还是如同当年一样脱缰得令人费解。
苏思毓站在我面前,他的衣衫还是分别时穿的那件,肩膀上沾着了一层薄薄的夜雾,想来他还不曾回去过。
我找了光线还不错的地方站定,望着苏思毓道:“你夜半翻墙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你一桩事。”苏思毓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风轻云淡,“你可愿意带着笙儿同我一道去大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苏思毓见我面色一滞,脸上仍微微笑着,只是眸中有一丝慌乱:“其实大理挺好的,有山有水,民风朴素。你体寒多病,那里四季温和,想必很适宜……”
不等他说完,我打断道:“云眠。”
他不说下去了,仍然微笑地看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恐怕我要辜负云眠的好意了。”
一片沉寂。苏思毓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无论何时,在我面前,他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
月色下,他清澄的双瞳含笑地道:“如此,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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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莫名地失眠了,一直到清晨才昏昏迷迷地睡了一会。
早上有人上门来,说是苏先生走了,留了口信给我,他已经给名下的铺子打过招呼,我若是有困难可以上门赊账。大家毕竟朋友一场,他也不想看我落魄。
我叹息,谢了他的好意。
席笙揉着睡眼走到我身边道:“娘,你怎么了。”
我木然摇了摇头道:“娘没事。”
席笙扁扁嘴,自顾自地去洗漱吃饭。
云眠走了,皇兄走了。这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和席笙二人相依为命。我挽起袖子,打了井水准备烧水做饭。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马车咕噜撵地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嘈杂的人声。
我提着水桶正要进门,忽然觉得如芒刺背,背后莫名地出了一身冷汗。
放下水桶,我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子,和风微醺,扬起来人雪白的袖袂。我呆呆地看着门外一人毫无顾忌地跨过门槛,缓缓地向我走来。
我没来得及多想,转头就跑。
“站住!”手腕猝然不及被人扣住,我叫痛连连地转过身子。
明眸漠然如水,静静地看着我:“好久不见。”
“真真,好、好久不见。”我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将身子一转挡住门口。心中暗自祈祷,席笙千万别在这时候出来。
“娘亲,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幼小却挺秀的身影从我身后走出来。
结果,这一天还是来了。
一大一小,同样一袭白衣胜雪,同样清雅如莲的容颜,眸光清冷。
两人同时眯起眼睛望着我:“他是谁?”
我叹了一口气,言简意赅道:“你是他爹,他是你爹。”
一大一小的眼眸中同时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同时冷冷地望向我。
我干干赔笑道:“那个,有话进屋说……”
02
莲真一言不发地跟着我进屋,我紧张地牵着席笙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会被莲真带走。
家徒四壁,厅里只有一张茶桌,两个位置,莲真悠然地坐下来,席笙也跟着坐在一旁。结果,只有我站着。
莲真莹白的手指轻轻叩了下桌面,淡淡道:“茶呢?”
我认命地去倒茶。
莲真低头浅啄了一口茶,转头对席笙道:“你叫什么名字?”
“席笙。”席笙答道。
莲真抬眸看了我一眼:“席笙?曦生?”
我噎了噎。
席笙看了看莲真的神色,然后好奇地望向我,我尴尬地冲他笑笑。
“一个名字都取得如此敷衍。”莲真好整以暇地低头喝茶。
我羞赧的脸色通红。
“既然席笙是我的骨肉。”莲真放下茶杯,淡然道,“我要带走他。”
我心头一跳,果然,我就知道莲真来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我连忙护雏地张开双臂挡在席笙面前,恶狠狠地道:“你做梦!”
莲真的目光径直越过我看向席笙道:“笙儿,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席笙看着莲真无瑕清雅的脸,那淡漠如水心有城府的眼神,很显然是他理想中的爹。
我忽然觉得自己毫无胜算。显然莲真也明白这一点,淡定地继续低头喝茶。
“你不能带走席笙!”我咬咬牙,干脆豁出去了,狠狠地一拍桌子道,“你若是敢从我身边抢走笙儿,信不信我和你同归于尽?”
莲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信。”
“……”
看来对付大的是无望了,我转过头,眼泪汪汪地抱着席笙,哭声道:“笙儿,娘将你养得这么大,你怎么舍得离开娘啊?”
席笙轻轻将我推开:“娘,别把鼻涕擦我身上。”
我愣了愣,只见他面色镇定地望着莲真道:“你若是我爹,为何这些年都没有你的音讯。”
莲真看了我一眼冷笑道:“你娘将你藏得好。”
席笙抬头望向我:“娘,你为何要躲着爹?”
我翻个白眼:“废话,让他发现了不就是这个下场。”
莲真哂笑一声,没有说话。席笙转过头看着他道:“既然你是我爹,我理应跟你走,但是我娘现在一个人,你要想办法安顿好她。”
“笙儿……”我感动地抹了抹泪……等下?什么叫安顿好我?
莲真微微颔首淡淡道:“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那就好。”席笙也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时辰不早了,我们走罢。”莲真放下茶盏,起身。席笙也跟着站起来,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我连忙一个闪身挡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席笙,“笙儿,你要和他走?”
席笙抬起头淡然道:“娘,你觉得我有选择么?”
身侧的莲真满意地一笑,一脸“不愧是我儿子,果然会审时度势”的骄傲。
我内火上涌,终于忍无可忍地指着莲真质问道:“你凭什么带走我的儿子?”
莲真平静回应:“我是他爹,我能更好地抚养他。”
“你厚颜无耻!”我大声骂道,“这四年来,我都没有打扰过你,你现在却突然出现要带走笙儿,你凭什么?我大着肚子独自离开皇宫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大雨夜难产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在哪里?笙儿不足岁时大病一场我身无分文跪在医馆门外求他们救救笙儿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以为我愿意离开皇宫到这里过孤苦无依的生活?我不过是害怕宫里人知道笙儿的身世会容不下他!你是他爹又怎样?他姓席不姓宁更不姓莲!”
我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喊了出来,情绪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席笙望着我,眼圈慢慢变红。而莲真一言不发地站在我面前,潋滟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愫。
“你说完了?”他淡淡开口,毫无感情。
我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如此轻易地落下来。
莲真牵着席笙,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在这之前,我心中还存留着些许幻想。以为莲真多多少少会存着一丝不忍,不会如此绝情。但是,我错了。
我转过身,那抹纯白的背影毫无留恋地跨出门槛。我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不敢见他。
原来我最害怕的不是他抢走笙儿,还是发现他早已对我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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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爹。”
离开了家,席笙冷冷地甩开面前男子的手,“我爹不会待我娘如此无情。”
莲真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席笙略带恨意的眼神。
他懂什么?
他为了她放弃了天下,从高高在上的沂州王上变成背负着谋逆罪名的叛贼。他隐忍多年,从不曾真正伤害过他,但她却一再再地负他。当他终于明白,放手离开。用了整整四年,几乎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她却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席笙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他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清冷的眸子里却有一颗泪珠落下碎在地上,如莲绽放。
隐忍多年,脸上早已像戴了一张面具,骗过别人,骗过她,甚至骗过自己,唯独骗不过的,只有自己隐隐作痛的心。
莲真抬起头自嘲地一笑。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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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地上麻木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映入耳畔:“娘。”
不等我抬头,眼前出现一块飘逸的白色袖袂,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扶着我的胳膊将我揽入怀中,一阵淡雅的莲香涌入脑门。
抬起头,只见一双淡漠如水明眸平静地望着我:“笙儿缺娘,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他离得我很近,琉璃珠般的瞳孔里映出我木讷的表情,挺秀的鼻尖擦着我的脸。
“我有选择么?”
“……有。自己跟我走,被我抱着走。”
“……”
结果我还是被选择了后者。
我伏在莲真的怀中,他将我抱上马车,然后转身拉过席笙。
车轮轱辘轱辘地上路,我坐在帘边,莲真坐在我身侧,依旧清冷着一张脸。
我有些不确定地拉拉他的衣角:“你……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莲真淡然地垂着眸子:“笙儿还小,不能没娘。”
我不死心地追问:“难道说等笙儿长大了,我就可以走了?”
莲真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我一眼:“笙儿难道不会有弟弟妹妹么?”
“等他们全长大了?”
莲真淡定地垂下袖子道:“那个时候,你应该也老得走不动了。”
“……”
我终于噤声,默然地撩开车帘看窗外的风景。
四月的天气,鸢飞草长。马车转过街角,忽然一处姹紫嫣红花林跃然出现在车窗外。
花下依稀站着一个人影,一身浅蓝色的衣衫,长发半散肩头,手中执着一把骨扇拨开花枝,站在花下对我微微一笑,笑容极淡,很快隐没在嫣红的花海中。
在我愣怔的功夫,马车已经驶出街头。
“娘,那是什么花?”席笙忽然指着远处那抹瑰丽的花海问道。
我回过头对他莞尔一笑:“那是……海棠花。”
无香的海棠花。
答应某妹子今日完结。。终于在奋斗数个小时后,它完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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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结局章 (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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