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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丝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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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一夜无梦,直睡到卯正时分。只因口中焦渴,便呼唤贴身服饰的小仆碧藻。叫了几声却不见人答应,只得睁开眼来,却见一个黑黝黝的影子坐在床前。待看清这人模样,李莫吃了一吓,惊慌地向床角退去。
这人面如粉桃,发若堆云,眯起眼睛笑得异常温柔。李莫却大大打了个寒噤。逝年如水,这女狐狸南白璧竟仿佛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他南、南地叫了几声,眼珠转了转,才恭敬地唤道:“尉迟夫人。”
南白璧笑眯眯地为他整了整睡乱的中衣领口,又握着他手露出手腕上那一处箭伤:“三郎何时到了长安?”
李莫老老实实道:“一月前就出了巢山,临行前父亲叮嘱,不要轻易打扰夫人,这才未曾拜访。”
南白璧笑道:“贤王太过见外,不过既是他有言在先,你我还是遵从为好。只是不知三郎又怎会再遇阿璋,被他带回家里,还安置在自己房中?”
李莫心虚道:“我在酒楼大醉,阿璋好心收留。不过是偶然相逢,全没有什么其他纠葛。”
南白璧叹了口气:“三郎无需隐瞒,阿璋已将昨日你替他解困之事说与我听,多谢你救他危难。你可知,他本性淡薄,至交好友只有姚家、燕家几个孩子,更从不曾带人回到家中。”她顿了顿,又缓缓道:“你说,他可还记得你?”
李莫摇头道:“巢山韦望春配制的无须记最有效验,阿璋他怕是一辈子也想不起我来。”这句话本是实情,但他说到这里竟还是生出些酸楚之意。
南白璧似是舒了口气:“阿璋恢复灵识,全赖巢山之功。只是既然他已忘了旧事,这样安稳度日也好。像个寻常人一般,娶妻生子,历经生老病死,其实也是件幸事。”
李莫揣摩她话中之意,竟是不想再与巢山生出什么纠葛,便狠心道:“夫人放心。此次若非机缘巧合,阿璋与我也不会相见。既是萍水相聚,片刻就会水流萍散。”
南白璧盯着他,突然道:“阿璋此刻正在后园习练弓箭。”
李莫闻言起身,穿袍着靴,收拾齐整后又拿起枕边的琵琶谱,小心收入怀中。他强作潇洒,胸口却起伏不止,向着南白璧拱手道:“李莫这便告辞了。相见无期,还请夫人,替我谢谢阿璋。”
李莫长兄李臻在长安多年经营,秘密在多处置办产业,但明面上却只是东市药铺永济堂的老板。不栖在长安现身,也是他得到消息传回巢山。
如此重大之事,父亲却偏偏派了少不经事,浮夸随性的李三前来,还附带一个前来长安学艺的刚直暴躁的曹保保,让他头疼无比,苦不堪言,每日里羽毛都多掉了几根。
他在安邑坊青丝巷赁下了一处三进空宅,供李莫与曹保保落脚,又雇佣了几个仆从打理宅中诸般杂事。自己也索性搬入宅子,留心看管,免得这两个冤家成事不足,败露行藏,为巢山招惹什么事端。
李莫硬着头皮进了前堂,果然见大哥端坐矮榻之后,细细抿着茶水。小仆碧藻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如同一只遭风霜打过的鹌鹑。
李莫故作欢快,道:“这般时刻,大哥怎么还没有去东市店里?”
李臻抬了头,眼下尽是淡淡的青黑颜色,却轻声细语询问:“昨日花会之后,你又去了哪里?”
李莫含糊其辞:“与几个朋友饮酒,不想竟醉了,便随便找了个住处。”
李臻小心放好青瓷茶盏,才重手拍在案上,喝道:“还敢胡言!我着碧藻一家家酒楼寻了去,却听说你被那尉迟璋带回了家中!父亲曾吩咐你谨言慎行,收敛性情。母亲也再三叮咛,要你不要任性妄为,凡事小心为上。大哥我更是每日提醒,千万不要再和尉迟家有什么牵扯——”
他絮絮叨叨铺陈开来,李莫也难以招架,慌忙打断他道:“追查不栖之事已经有了进展!”
李臻硬生生截住话头,干咳了几声:“你查出了什么?”
李莫道:“罗细君重病一事很是蹊跷,与侍妾羽娘脱不了干系。羽娘凭空失去踪影,我又正好看见一只白鸦飞过。那羽娘或许身属雪衣一族。有人曾见不栖现身罗府,花会之日我细细查看,却不见可疑之人,不栖好像并没有寄身罗府。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有一人着实可疑。就是那曾为罗细君医治的和尚了空。”
李臻思索片刻,面色稍缓:“你打算如何行事?”
李莫得意起来:“罗相让我经常到罗府走动,留意查看罗细君病情。大哥快些给我备些滋补调养的药材,我要再去会会那罗细君!”
那日尖声大叫的小鬟此时十分羞怯地引着李莫走向罗细君居住的院落。
那株妖木兰已被铲除,所在之处开出一方小池,池水中养了许多锦鲤。罗细君不施粉黛,只挽了头发,倚在栏杆边投撒鱼食。锦鲤簇拥争食,直搅得池水泛起细小白浪。
李莫将手中的药包交给小鬟,又笑道:“小娘子精神却好,过几日就可断了这苦口之药,只精心在饮食上调养。”
罗细君回身,微一敛衽,福了一福。她肤色净白,身柔体弱,确有几分新荷迎风的姿态:“细君能有今日,全赖三郎。三郎不仅救得细君性命,还时时探看,深恩厚义,实难回报。”
李莫忙道:“怎么又说这些话。我岂是施恩望报之人!”
他话音未落,挂在檐下的一只红胸蓝头的长尾鹦鹉便长声叫了起来。它叫声奇异,好似学人讪笑。
李莫快步走到鹦鹉之前,冷冷瞪视,身后罗细君却道:“这是父亲寻来给我解闷儿的,却不会人言,只是羽毛鲜艳。不知何故,这几日总是蔫蔫的,不见什么精神。”
李莫心道:“多亏还不会人言,不然你便会听到他骂我油嘴滑舌黑老鸹了。”他背对罗细君,动了动嘴唇,那鹦鹉果然不再吵闹。
“这鹦鹉生于雷州,远离故土,更受不得长安凉寒。这般下去,性命不久。小娘子放了他如何,他日李莫送一只紫胸翠羽的陇西鹦鹉给你可好?”
“我今日便着人将它送至城外放生。”她走到李莫身侧,柔声道:“别说是这等小事,即便千难万险的大事,我也愿意为三郎去做。”
李莫偷偷退后一步,笑道:“确有一事想请小娘子费神。”
罗细君道:“三郎尽管开口。”
“可否将我引荐给空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