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红烛映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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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六年，初冬，季敏谦大喜之日。
从前一天晚上便开始下起了小雪，点点飘落，在阴沉的不见一丝月光的穹幕下，犹如片片莹白花朵。季府四下笼罩在一片吉庆的大红中，门外挂着大红的灯笼，院内一片张灯结彩。
季家少爷成亲，这亲事又是当今太后钦点的。
对季府而言这是天大的恩赐，处处喜气洋洋。可是对季敏谦而言，天赐的恩典却如同天大的惩处，叫他不知如何自处。辗转反侧了一晚，难以入睡，便只是披了单衣在茫茫薄雪中苍茫伫立。
直到大喜当日清晨，连翘送来吉服为他打点一切，才发现他竟是在雪夜里呆立了一夜。心顿时绞在了一起。
那被赐婚的女子他也是见过的，却只是匆匆一面，只记得那女子一身防备，如同困兽一般的眼神，尤其是那双银灰色的眸子，让他至今仍是心有余悸。更何况本该于季敏谦成就天作之合的女子如今已是旁人之妇，无关情爱，不及诉说，便被生生拆散。季敏谦心中的痛可想而知。
连翘想着，心有同感，却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手捧着喜服，站在院门，进退无措。
倒是季敏谦先看到了，抬起满布血丝的眼微微一晃，转身入了房，回首道：“既然来了，无需多言。”
兄弟之间，仅是一眼，无言胜千言。季敏谦的一眼掩去了那仰望苍穹的忧伤无奈。
事成定局，已无需多言。淡然有些疏离的背影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连翘苦笑摇头，捧了吉服默默跟了进去。
屋内卷起一股寒气，甫一入内，便知是彻夜无人。连翘忍不住皱眉，道：“清晨来伺候的小厮并没有说你彻夜未眠。”
“那又如何？”季敏谦淡淡一笑，像是事不关己。转头瞥见连翘不赞同的眼神，又道：“下人来了，便当是我因这天大的恩典，激动彻夜，难以成眠。”
这等无稽之谈是如何看出的？莫非季府上下都是瞎子不成，看不出主子眼中的无奈，周身的孤离？他与莫家小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难道这些情意一朝一夕便淡然无存？
连翘唇角微张，便要反驳。可看到季敏谦的淡漠，一时间成言的话语无法出口。提起莫婷嫣，只怕是季敏谦更深的伤……
于是，激烈变作了犹豫。
从小一同长大，季敏谦对连翘这份犹豫关心又如何不知，心下微末感激，却不足让他牵起笑容。只是微垂了眉眼，抬手自顾宽衣。
连翘见了，忙将吉服放在一旁，上前服侍。
在雪夜中站了一宿，季敏谦身上的衣服透着浓重的寒气，不经意间碰触到他的肌肤，也如凝冰一般寒冷刺骨。连翘眼神微变，脸上对这不知爱护自己的人浮现怒气，只是他未曾出口训斥，对方已然明了他的意图。
“这场雪下了一夜，是为我这大喜之庆，天降贺礼么？”满是自嘲，眼底却是无限落寞。
连翘心头一颤，不敢多看，撇开了眼，低声道：“我去唤人来，你最好是沐浴一番，去去寒气。”说着，踱步离开。
季敏谦看着连翘消失的身影，如同被人追赶一番，片刻不愿多待。他摸着自己的脸，低声自语道：“我的模样究竟是有多辛酸，叫人不敢正视。”
收回思绪，心知今日要有众多朝中重臣前来，他迎娶的是当今太后钦认的义女，是公主。他不可失仪，更不能失态。于是在面庞上用力拍了两记，微震心神。
在连翘的安排下，重新沐浴梳洗了一番，饮了驱寒汤，换上了那身大红的吉服，此刻的季敏谦，看上去多了一份明媚，华贵，更见英伟不凡。那一夜的憔悴也在下人的打点下，略施薄粉，也掩盖了下去。
季敏谦微勾唇角，虽是笑意不达眼底，却依旧面若春风荡三关。叫人看了，称手叫好。
备礼的下人陆续而至，见了不若往日一身素容的季家少主，双眼皆亮，喜不自胜。
连翘也在打点了最后一笔时，看着他，笑道：“这样便有了新郎官的样子了。”
季敏谦哼笑一声，那双细长微勾的眼角更凭添了几分邪魅，引得周围伺候的侍女频频侧目。连翘无声摇头，眼里满是调笑。季敏谦面无声色，心中却是暗自嘲讽，生了一副好皮囊，不过，也不过如此……
随着一声“老爷”，季恒推门而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脸娇羞的季敏彤。
季敏谦忙上前行礼，季敏彤亦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大场面，掩不去面上的兴奋。见了季敏谦，便一把拉住，笑嘻嘻道：“哥，你今日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说不出的一表人才。”
季敏谦看着妹妹一身桃红装束，平日舍不得带的精致头花，今日都别在了发间，面上一层胭脂，娇羞无限，眉眼间有着当年娘亲的温婉。他淡淡一笑，替季敏彤整了整那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皱折，道：“敏彤今日也是光艳照人，灵动美艳。”
伸手整了整季敏彤垂在身前的长发，惹得小姑娘脸颊一片羞红。随后揽了季敏谦的手臂，满是不舍。
季恒见了，无奈笑道：“敏彤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你哥娶亲而已，何须这般不舍。”
“不知新来的嫂嫂是什么人，漂不漂亮，会不会喜欢敏彤。”
季敏彤眨动着天真的大眼，她与莫婷嫣交好，本想着那才是自己的嫂子，却不想一个月的时间，便是物是人非。她年纪尚幼，不懂其中利害，只知道如今嫂嫂换人了，一切都将不同。几日辗转，是她怕生的性格所致，只怕日后与嫂嫂相处不好，一直惴惴不安。于是，转头问道：“哥，新嫂嫂可会喜欢敏彤？”
季敏谦笑容一僵，眼睛微微睁大。面对旁人询问，他可以一笑置之，面对挚友调侃，他亦可以故作不理。可是面对季敏彤这天真一问，却不知如何作答。
喜欢……如何喜欢？被强迫至此的不是他一人。
那一日晏如思离开时，那眼底的不甘愤恨，他无法忘怀。如今她嫁来，是何想法，自己又如何得知？只是……她只怕并不喜欢。
思绪飘远，季敏谦眼底渗露出淡淡苦涩。
季恒见自家长子无法作答，便代之言道：“怎么会不喜欢！敏彤这般乖巧可爱，怎会有人不喜欢？”接到长子略带感激的一眼，他伸手拉过女儿，揽着肩头道：“以后家中多位嫂嫂，多个人陪你说话。”
季敏彤甜甜一笑，点头道：“这样挺好，若是她同莫……”
“敏彤！”季恒扬声打断。
季敏彤亦知失言，有些惶惶看向季敏谦。
季敏谦骤闻那未出口的名字，心底一痛，闭了眼睛，忍过胸口沉闷，才睁眼对季敏彤笑道：“嗯，若她同莫小姐一般，与你相熟最好不过。”
只是坦言安慰，不过虚言一场。季敏谦故作平淡的样子，使得季恒默然，连翘忍不住别过了眼，唯有天然不知愁苦的季敏彤柔柔一笑，低声应道：“我定会与她好好相处。”随后又掩唇笑道：“只怕到时候，哥哥会嫌妹妹与嫂嫂相处太好而吃味。”
季敏谦听她天真童言，虽是心中愁苦，眼底却也染上一层柔柔的薄雾，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到时候哥哥定会觉得妹妹霸占嫂嫂太多时间，百般不愿。”季敏彤捂着嘴吃吃笑语。
季敏谦微微游离视线，道：“怎么会呢？你们一个是我百般疼爱的胞妹，一个是我相敬如宾的妻子。我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胡乱呷醋。我只愿一家和睦，如此而已。”
看向屋外，一片喜庆吉红，铺盖上皑皑白雾，竟是另一种美景。万点素装，包裹住点点火热，一如他这个人，一如他这份心，一如如今这个不得已的情景。
当真应景！季敏谦不觉自己心如死灰，只是但觉世事无力回天。
不逃，不能逃，无路可逃。唯有挺身前进。
微一怔愣，便收回了涣散的目光，心中已是有了主意，一片澄明。抬眼见季恒望向自己的眼中多了几分担忧，他浅笑摆手。
“爹，不必担心，相信太后为我安排的，必定是最好的。”
季恒忧心忡忡，却无可辩驳。说，是大逆不道。不说，是委屈自吞。
“我亦相信，人虽不能胜天，但在这广袤天地之间，定可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相信未来，必定不是如此不堪。”
季恒被他几句说的亦是宽心不少，他不知为何太后处处针对季敏谦，本以为季敏谦不问世事，就此平安一生，却不想如今还是被卷入了争端，不知娶了晏如思入门，会是怎样的变数。他做为父亲，本该保护儿女，可如今却是儿子委曲求全，来成全他一家安然。对季敏谦，季恒既骄傲，又愧疚。
拉过季敏谦的手，季恒无言可诉，只能老怀安慰的看着他。
季敏谦微微一笑，反握住季恒的手，看看天色，道：“爹，时候不早了。你我也该准备到前面迎宾了。”
……
宾朋满座，一片喜吉。火红的喜字映衬在莹白一片中，尤为显眼。四下皆是贺喜之声，络绎不绝。被这气氛感染着，季恒面上也散去了不安，满是欣喜。
在如何感叹，这毕竟是他儿子娶亲大喜之日，他岂有不喜之理？
季敏谦一边与人寒暄，接受众人的祝福，一边暗中掩去满身的酸涩疲惫。正想躲开人群喘口气，恰听到外面礼宾高声唤道：“上官宰相到，莫将军到。”
季敏谦一愣，抬头看到两人正一前一后走过前院。三人目光相对之时，季敏谦只觉得心底的委屈好似再也承受不住，一时间眼眶便热了起来。上官云逸与莫紫霄也是为做好周全准备，看到季敏谦忙快步走了过来，手伸到一半却无下文。道喜也不是，安慰也不是，只得怔怔看着季敏谦。
季敏谦自觉失态，深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意，躬身行礼道：“小子成亲，多谢两位大人亲临。”
上官云逸忙将他扶了起来，莫紫霄却是安心尴尬。这本该是自己乘龙快婿的人如今要成亲，妻子却不是他女儿。他心底的矛盾不必季恒的少，可毕竟是太后义女大婚，他不得不来。见季敏谦看着他，莫紫霄为难道：“婷嫣她……待字闺中，所以今日她……”已是毫无瓜葛的人，自然是不便前来。
季敏谦苦笑一声，眼神几分黯淡。乍见莫紫霄，本能的寻找那抹芳踪，寻不见便觉得失落，除去失落还有心痛。
这是早已料到的结局，除了接受，别无他方。
季敏谦转而沉淀了心神，儒雅一笑，牵过上官云逸和莫紫霄的手，道：“两位长辈前来，快请入内上座。”
上官云逸两人见了，也急忙堆上了喜颜，跟随入内。
季敏谦与朝廷毫无来往，平日也少与人相交，今日在堂宾客中，仅有莫紫霄，上官云逸是他长辈，与他相熟。他便引了两人到一旁寒暄，也省去了自己四下招呼的麻烦。上官云逸，莫紫霄自是知晓他不愿招惹旁人的孤高性子，并不催他，以他俩人的身份，季敏谦一人招呼，即使怠慢了旁人，也无可厚非。
一些官员上前与他俩人行礼，两人一一回礼，却没有放走季敏谦。在旁人看来，倒是这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硬拉着季敏谦，不肯放行。只是待没人的时候，三人反倒说不出什么，只得面面相觑，颇为尴尬。
莫紫霄几次欲言又止，只得不断喝茶来掩饰。
“莫将军，若有话，不妨直说。晚辈洗耳恭听。”
莫紫霄听了这话，一口茶喝到嘴里又吐了出来，连忙放下杯子，一脸尴尬。
“我……这……唉……”最后一声长叹，摆手道：“你还是叫我伯父来的顺耳。”
季敏谦淡淡撇嘴，道：“伯父……敏谦今日娶了太后义女，论辈分，概算是将军晚辈的晚辈，如此该称呼一声舅公。”
莫紫霄浑身一僵，一旁上官云逸却是抿唇轻笑。
“是该称呼一声舅公。”
莫紫霄面色尴尬，随后叹了口气，靠入椅中，道：“不必调笑，我只是不知晓该要恭喜你，还是宽慰你。但见你面色，似乎不需宽慰。”
季敏谦淡淡一眼，波澜不惊。
“自然应当道喜。太后赐婚，又是皇女，与敏谦而言，是何等的荣幸尊贵。”他微敛眉眼，轻声道：“至于婷嫣，我与她虽然自幼定亲，虽有情谊，但这份情谊敏谦会记在心中，虽然如今婷嫣已是莫小姐，婚约不在，但她与我而言，仍是知己挚友。”
这份宽慰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自己，季敏谦每说一句话，心头便如同刀割一般疼痛，可他说着莫婷嫣，眼底却是散不去，抹不开的温柔。
旁边两位大人都是过来人，季敏谦这份柔情虽不一定是男女之情，但多年情谊，足以见他情深意重。若是哪个女子可以嫁与这样的男人，必定是一生之幸。只可惜婷嫣没有这样的福分……莫紫霄暗暗叹气，心下惋惜。
上官云逸却是满心的担忧。季敏谦对莫婷嫣情义深重，莫婷嫣对他又何尝不是？虽然两人不再相见，可他知道莫婷嫣一人在家，时常暗自垂泪。如今这份情愿虽被斩断，可是情义不灭，他只怕这份情义有朝一日会害了两人。
自从先帝猝薨之后，上官云曦代为掌权，便日渐蛮横霸道。日后莫婷嫣入宫，他却不想季敏谦再被牵连其中，不由劝道：“日后婷嫣入宫，身份便与往昔不同……”
季敏谦微微一愣，道：“敏谦……省得。他日莫小姐入宫，便是皇妃，以她的品德，必会母仪天下。”像是看到了对方仪态万千，母仪天下的样子，季敏谦不禁柔柔一笑，神色几分恍惚，“而那时她便是天边云月，而敏谦不过是地底尘埃。”思及此处，不由感叹。
上官云逸面露惊讶，惶然问道：“敏谦，你可是放不下……”
季敏谦摇头，道：“不是，若她能有个好归宿，我该祝福。”
话虽如此，可两人都看到季敏谦眼底淡淡浮现的无奈。这孩子大多数的表情都藏于心底，就是季恒或者连翘也少有能猜透，可如今那掩不去的哀伤浮于眼底，可想而知，这打击是有多大。
季敏谦不知身旁两人心思，接着道：“更何况，皇上喜欢莫小姐，必定会对她千万倍的好。”
思及此事缘由，却是因慕容晟对莫婷嫣心有所系。他的心莫名的揪痛起来，比起得知莫婷嫣将被招入宫中，那主张是慕容晟所提的事实更叫他心痛难忍。
不由皱起了眉，手狠狠攥紧了拳，胸口的闷痛太过清晰，让他顿时紧绷了神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张平日本就显得有些阴冷的面孔此刻愈加狰狞。
上官云逸和莫紫霄见他脸色大变，吓了一跳，忙上前过问。就见季敏谦忽然捂住了胸口，转过头一阵闷声咳嗽，再然后便缓和了脸色，面上带了几分苍白，颓然的靠在了椅座上。
“你无恙吧？”递过热茶，上官云逸满面担忧。
季敏谦摇了摇头，道：“晚辈怕是感染了风寒，昨夜突然降雪，屋中一时忘了添加炭火。”喘了口气说着，因为方才的剧烈咳嗽，季敏谦面色潮红，眼底也因一宿未睡而充血。
上官云逸忙伸手探去，却摸得对方一手滚烫。他缩回手，皱眉道：“你在发热。”
莫紫霄也是一惊，探了过去，发现季敏谦双手冰凉，额头却是滚烫。忙说道：“你这样如何是好，我去寻你父亲为你看看。”转头又唤上官云逸，道：“叫下人扶他回房休息……”话音未落，便被季敏谦抓住了袖子。
只见对方摇了摇头，一方面是阻止莫紫霄，一方面想要甩去眩晕。
“莫将军，不必唤我父亲。”他坐直身子，道：“我亦是大夫，这不过是昨夜受了凉，不妨大碍。”
莫紫霄皱眉，上官云逸一脸不赞同。季敏谦又道：“今日是太后赐婚，是敏谦大喜之日，敏谦怎可缺席，又如何能失仪人前？”说着，他猛然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另两人闻言，急忙相扶，却也没有再出声阻拦。
一旁有人察觉了动静，转头看来，季敏谦谦和有礼的点头示意。不着痕迹的退开了两位大人的扶持，振作精神。
两位大人一脸无奈，可心中也明白，今日大礼，不容半点闪失。因此虽对季敏谦强撑人前，满是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陪在一旁。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红烛映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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