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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瑟·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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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怀抱太温暖,教人不敢置信.
那怀抱太真实,让人一触落泪,我开始嚎啕大哭,所有的害怕、难过、悔恨和委屈都仿佛有了倾听者,它们争先恐后地浮现心头,一针针扎出心脏显露出我的千疮百孔,却因为有人伸出手捧着它而再也不会疼痛。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乖。”第一次有人哄我,有双手轻柔地拍在背上帮我顺气,一点点搂紧我撑着我的身体不让我倒下。
如果上天能让我选择,我的愿望太卑微。我只希望能在这一刻死去。能在最幸福的一刻死去。
而我是个明明心念成灰了无所念但依旧活到了二十五岁一直不肯死的人,又偏偏要清醒地活着,明明每一天都过得锥心刺骨却都不肯骗自己,也不肯死,所以明明知道最好继续躺在那人怀里,明明知道不要再开口,却依旧要知道答案,宁愿疼个清白,也不要笑着糊涂。
我慢慢抬起头,问:“……我是谁?”
那人扬起眼角,眼底皆是流溢的光彩,他伸出手来,雪白的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莫不是都吓傻了……这样笨笨地也算可爱。”
他微微歪着头对我笑,青丝如墨淌过我的脸颊,像是玩世不恭的翩翩公子,眼中却只有我的倒影。
他开口说了几个字,那是我的名字。
停住的眼泪再次溢出眼眶,我怔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哽噎得不能言语。
他宠溺地看着我,素有洁癖此刻却一点也不嫌脏,拿雪白的袖口一点点擦去我的眼泪,又念了一遍我名字,在我满面涕泪的脸前,再一遍,又一遍。他望着我笑得云淡风轻,眉眼弯弯,“我一直在这头等你,一直,你若不来,我会一直等下去。”他轻轻地说,说话时定定地看着我,能让我自他眼中看到自己狼狈的脸的倒影。
心脏在此刻像是被攒了起来,种种隐晦含蓄的片断在脑海中游走,只觉云起云灭,缘生缘死,一身鲜血仿佛能尝味,先是淡淡暗香,再是苦,之后如同冷水没有半分味道,到最后,只有明明白白的痛。
我怆然一笑,“果然是梦啊,什么都能编造。”
“又说胡话,”眼前人无奈地笑,看着我一身伤口,眼中明明白白全是心疼,素来高高在上谪仙一般的人,此刻毫不在意地慢慢脱下我的鞋,小心翼翼地将我血肉模糊的双脚搂进怀里,像是捧着无价易碎的倾城明玉,“都伤成这样了,快同我回去治伤。”
“回哪里?”
“自然是——”他笑着一回头,却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亭台楼阁山石树木全部不见,只有一片绝望的黑暗。
他转头震惊地望着我。
“你没有在等我,你把我抛在了那头。”我没再流泪,反而笑了起来,笑得太灿烂,嘴角都咧得痛。
他怔愕地发现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浅,慢慢变得透明起来。
“你等的从不是我。”
从来没有人在等我,从来没有,只有我一个走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到四周一片黑暗慢慢吞噬过来。
都说梦如人生,清醒梦了,而倘若人生如梦,这梦太累太痛,死了,就不用继续再梦下去了罢。
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只觉得身体四肢再慢慢化作飞灰,一点点飘散在如墨如夜的黑暗里。
“你看这枯木,据说已死了三四十年,如今竟开了花。”耳旁却传来了声音,开始轻不可闻,渐渐就像在耳边说话,淡淡的好听的声音。
“之前住这的人家本打算砍了它另种新木,却不想一场春雨过后,居然发了新芽。”
“你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却成天里死气沉沉,觉得生活了无希望,自以为清高冷眼看透人生,却不知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那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可想见说话人寒漠的神情,“这枯木三四十年无人理会,孤零零矗立在这荒芜角落,却始终没有倒下,面上看似一片枯槁,根须却不知往地下探得有多深,只待一场春雨,便成功复苏,继续活下去,看这大千世界,继续享受人生百味,欢喜忧愁。”
“您说过自己罪无可恕,活着死着都在地狱里,简直不能更矫情,你可否知道,越是向往高处光明,就越要将根须伸进黑暗的地底,反倒说来,你既然已在黑暗中呆的如此深久,足够你破土而出,是你自己太懦弱,反去责怪命运太残酷。”
惶惶然好像又有了知觉,眼前开始有了虚影,青白黛红,斑驳十色深深浅浅浮现眼前。
“还不快清醒过来?”那声音似乎在恼怒我的犹豫。
仿佛真看到了树影,枯虬裂开的树干上竟有一朵小小花,粉白的花瓣轻柔地打开,露出里面鹅黄的花蕊,明明看着柔软,却像是硬着脊梁在盛放。
枯木竟真能逢春,笑傲生花。
那花朵似乎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那光开始还是淡淡的,接着像是挣破了某种枷锁,开始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竟像箭矢一样刺着眼疼。
双眼被刺激地不住流泪,之后猛地睁了开来。
眼前光景一片扭曲,等慢慢清晰起来,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这人是极爱干净的,此刻头发却乱成鸡窝,总是光洁的下巴上尽是胡渣,双眼通红像是要滴血一样,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憔悴狼狈的模样。
他直直地看着我,通红的眼眶愈红了起来,仿佛要滴出血一般,表情却突然凶狠了起来,丝毫不顾力道地猛地把我搂进怀里,本就散了架的身体被勒着更疼。
“萧亦瑟,”他咬牙切齿地念我的名字,一字一顿,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嚼碾成渣,一点点吞进肚,“你这个贱人。”
我很久之后才记得找他讨这笔辱骂我的旧账,而此时此刻的我,慢慢回手搂住游梓熙的肩,睁大着眼看着半开的窗扉外的残阳。残阳如血,落魄下山,明日却又能冉冉高升,睥睨山河。
此时心里谈不上死里逃生的欣喜若狂,也没有大梦初醒的怅然若失,有的只是仿佛站在茫茫雪地里的苍凉。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能往何处去。
隆冬深雪,万物皆死,却或许有种子根须深埋在冰寒黑暗的地底,待到明年冰雪消融之际,破土争春,一绽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