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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廿八瑟·神坛 ...


  •   当我站在梅阿枝的坟前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元宵节都过了好几天了。
      听说梅阿枝在青楼的时候太傲气,生意又不错,所以和姑娘们关系都不太好,被发现死了之后,还是一个平日里的恩客随意给了些小钱,老鸨就买了个薄木棺材随意埋了,坟包上只插了个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阿枝之墓,就当做是墓碑了。
      许多年后,有谁能知道这样一座简陋难看的土堆下,埋着的是个如梅花般冷艳惑人的美人呢。
      然而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亲姐姐,并不是我的亲姐姐,所以我也只能替着锦瑟前来上个坟,烧点纸钱,而且在这样湿冷的气候里纸钱烧得实在是不太成功,但总归尽到了心意。
      我蹲在地上盯着最后放上的一张值钱也慢慢烧成了灰烬,然后被一阵妖风吹得四处飞散,还有不少落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一边捂住眼睛,一边咳着嗽站了起来,晕乎乎地一转身,正撞到一个人身上。
      我笑了起来,“我说游公子,不过消失半日,您老人家就这么追过来了啊。”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绾到耳后,又温柔地往我眼睛上吹起,问了声“还不舒服吗”。
      拜托,我都闭着眼睛你就是吹上半年它还是不舒服啊。
      我猛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人的脸,眼睛火辣辣的又被逼着阖上了。
      强忍住泪流满面的冲动,我咬牙切齿地开口。
      “衡楼主,您是有多闲,才能把精力无穷无尽地浪费在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身上啊。”
      把我当做锦瑟的信念是有多坚定,才能让他简直陷入魔障一般地纠缠不清,真是让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等了一会都没动静,坚强的我再度睁开眼,睫毛却正好刷过某样柔软的东西。我怔愣愣抬眼看去,才发现是衡遇白羊脂玉一般的手指。
      我如同十年怕井绳的重症病人,立即就向后连退了几步,还一脚踩进了纸灰堆里。
      面前的人只是笑着,没有再靠近,只是微微颔着首,舒展着眉目望着我。
      眼前公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俊美那是一百个俊美,只是此刻荒郊野外,坟头乱步,不时还有乌鸦嘎嘎怪叫,气氛十分阴森,让人心情很是不佳。
      “我说衡楼主——”
      “其实那夜回去之后,我原本也不算再见你。”衡遇白忽然开了口,轻轻压下了自己随风而起的宽大袖口,遮住雪白如玉的手腕。
      我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着至少此刻看起来是个正常人的衡遇白。
      “可是终究忍不住开始回忆,越想越不对……”衡遇白微微蹙起眉,向前走了两步,又伸出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僵了僵,忍着没再动弹,免得又不小心碰到了哪根火线。

      衡遇白的手指总是很凉,愈发显得他整个人就如同祭坛上的一尊神像,高高远远地立着,不食人间烟火,教人不相信他会为情爱所困。
      “你知道么,我从前其实不觉得你是锦瑟,只是觉得有些像,可知道渔东城外的那日,长秋将你杜撰的故事告诉我后,后来夜里看到你,反而觉得你就是锦瑟。”
      我慢慢眯起了眼睛,开始笑了起来。
      衡遇白却没有管我嘲讽的笑容,只是慢慢俯下身子,双手捧起我的脸,将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你没有死,你只是骗我。”
      靠得太近,我甚至看到彼此的睫毛交织在一起,想交颈而眠的鸟,又像散乱的扇面。我还能感觉到贴在脸颊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如同即将融化的冰面。

      在我躺在藤椅中第一次见衡遇白之前,就听过他不少的事迹,他是如何在父母早死的情况下十五岁独立撑起了岌岌可危的彤天楼,如何血洗了叛乱的前右使及其一干党羽,如何在谈笑间让对他母亲出言不逊的名门青阳剑派灰飞烟灭,又是如何在得知武林大会默认了彤天楼的存在后,煮酒的手都不曾抖一下。
      我看过他的肖像,画中的他一袭深蓝衣裳,衣袂有如骄傲的半开鸢尾,他正坐在棋盘前自弈,坐姿也不庄重,很有些懒散,一只手斜斜撑着下巴,如墨的青丝穿过指缝泻落在袖口上,仿佛花瓣卷曲的阴影。他垂着眼看着棋盘,指骨分明的手中拈着一粒白子,而指尖竟与玉石棋子同色,看那随意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在桌子边缘,而黑白子早已几乎布满了棋盘,黑白二色犬牙交错,棋盘上只有寥寥空位,却仍能看出黑白依旧势均力敌,细看下直觉两方处处是生路却又是死路,仿佛一子落下立刻就能胜负又像已比不出个高下,一张小小棋盘,却包含自弈者万千算计。
      连一向吝惜夸赞之词的游梓熙在看过画像后,都不动声色地说了句:“确实是个人物。”

      尽管在结识锦瑟之后只觉得这是个冷血至极的负心汉,无情无义的魔头,却也在看着画像之后不能不承认,这样一个天纵之才的人物,确实值得太多人为他奉献一生,又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甚至在我半推半就地被逼入彤天楼,更未看清过这个自负得理所当然的人,我看到得到被治理的井井有条的彤天楼,所有桀骜不驯的杀手们惟他命是从,就连牺牲时都未曾犹豫地皱一下眉头,一个个明里暗里威胁的势力都被他算计于鼓掌之中,逐一破灭。
      我见过许多美男子,却无人能有他一半谋略;也见过许多不世出的人才,却生不出他半分风骨。
      这确实是个盖世枭雄,懒散一笑间真能让樯橹灰飞烟灭。
      锦瑟爱了他整整一辈子,若要客观评论,却不算看低了水准,而她至死,其实也是希望那个骄傲得不会爱上任何人的衡遇白能够漂漂亮亮的骄傲下去吧,一个她至死都不能得到的人,也理应继续端坐在神坛上,睥睨世人吧。
      然而后来,然而此刻,这个人的赤-裸-裸暴露出来的软弱、犹豫、悲伤和自欺欺人,连我都看不下去。
      我不知道,倘若锦瑟地下有知,她在死后终归是得到了这人原本高高在上的心,会否喜极而泣,然而在眼睁睁看着这颗云端上冰凉的心脏下落到尘埃中温热地蜷缩着,沾着灰淌着血,只因为她的死亡,她是会更开心,有了报复的快感,还是终归很有些可惜的吧。

      除了心脏,身体里其它器官开始微微疼痛抽搐起来,我抬起头,直直地望着衡遇白的双眼。
      “……衡遇白,别傻了。”
      我早就死了,真的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想,这是锦瑟透过我的身体,最想说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廿八瑟·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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