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廿五瑟·夜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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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游梓熙面前吐血的时候，两人的反应都很是淡定。一个人立即用手绢擦干净了嘴角，另一个人则叫来了宅子里请来做工的刘嫂将地板擦干净，仿佛这是件比往地上吐痰还要文明的事。当时游梓熙盯了我好一会，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有次游梓熙在夜里吹箫，而我夜里总是睡得轻的，也就醒了，推开窗户正看到他立在树下，玉桥明月，琐窗朱户，梨花瓣如细雪落在他肩头。然后他抬头向我望来，月光下他眼中的光晕流动，有如清江上明灭的孤鸿。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夜里吹过萧，却开始教我奏瑟。
又想起第一次病倒在床的时候，游梓熙请来的大夫还不知道我是个身子弱命却硬的孤煞，情况说的极严重，说是让我头一天夜里如何都不能入睡，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游梓熙当时抿着嘴半天没说话，后来从书房里拿了本《山海经》给我听，声音是流水溅玉一般好听极了的，只是被念书的我原本不错的精神越来越萎靡，眼看就要睡着了。游梓熙也不知道是怎么察觉的，忽然停下声，放下书，正看到昏昏欲睡的我，当时他是将椅子搬到我的床边三尺远，我半眯着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看到他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我睁开了眼，揉了揉眼睛，很有些暴躁。
这样几乎夜夜不是做梦就是自动陷入回忆，连着失眠了近乎四五天，我就是想养好身体也难。
习惯真是样可怕的东西，但如果只是夜夜做梦、胡思乱想和失眠的话，似乎也能接受。
只是在我强迫自己醒来的那刻，梦里看到的人并不是游梓熙。
那人站在窗边，衣袂如霜如雪。
有纯灰羽毛与纹路花哨的鸟飞过来停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树正在开花。
他迎着淡淡阳光回过头，笑着对我说：“……我总在想，能遇见你真好。”和煦的笑容比阳光都要暖上几分。
我却听他叫我的名字听得头痛欲裂，其实一点也不想梦到他的，我甚至以为也不会再梦到了。这半年做的梦真是比以前几年加起来都多。脑子里总是有乱糟糟的念头。
莫非是要疯了，唔，疯了也没什么不好。
我翻了个身，换了个睡姿。
烛火摇曳，窗外天未央。
窝在宅子里浑浑噩噩的，等到刘嫂来向我请假回家过年时，我才发现已经腊月十几了。我点了点头，让刘嫂二十回家，反正也就隔一条巷子，能不自己做饭，还真懒得动手。
觉得实在在屋子里发了霉，趁着没下雪，还不算冷得过分，我穿的跟个粽子似的，又跟躺椅铺上厚厚的毛毯，才躺在上面缩在亭子里透气。
迷迷糊糊又睡着了，中途刘嫂把我叫起来喝了半碗粥，说再呆呆就回屋睡觉，可等真醒来，夜幕深沉，已经不知多晚了。
头被吹得有些痛，精神却比成日躺在房中要好了许多。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忽然在清寒的空气中闻到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辛辣而苦涩，嗅起来薄凉，回味却撩起火来。是酒。
应当是夜半有客。
我四处望了望，最后回过头，正看到青石的地面上逶迤而开的琉璃色衣袂，暗夜中仿佛半凋零的紫蓝色鸢尾。
目光慢慢向上，看到执着酒壶的苍白手指，指骨修长，指节分明，像是节节羊脂白玉。
垂落肩头的青丝沾染着淡淡酒气，如墨如瀑，自绝壁淌落。
这……应当是做梦还没醒吧。我揉了揉眼睛，确定到。
一阵风吹来，带着回廊上的灯笼轻轻摆动，摇曳好似染了霜的红枫。
“……酒，给我。”我对着并没有喝酒而只是自顾自喝酒的衡遇白说。
衡遇白斜挑着眼看了我一眼，总是玉白的脸上氤开淡淡的红晕，酒气回春，连眼神都没有往日的凌厉。
“我冷。”我继续说道。
酒壶迎面就抛了过来，我手忙脚乱的接住，泼了不少到手上，只好胡乱甩了甩手臂，皱了皱眉，也懒得嫌弃共没共嘴的问题，直接喝了起来。
我其实极少喝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枭这个行当，游走在生死边缘，和杀手一样需要随时保持清醒。
一直觉得就是种很神奇的液体，它本身是极凉的，灌下喉咙后，却能叫你浑身发热；入口的时候那辛辣的味道刺激的你无比清醒，之后却能天旋地转，不知是醒是醉。
我觉得暖和了很多，拿着酒壶踌躇着要不要还回去，最后倒是衡遇白一把夺了回去，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思，只是看着他那么直接就就这我喝过的口喝下，难免突然有些膈应。
本来想着就这么呆着，他迟早也要说明来意，可是想到衡楼主之前的种种变态行径，这么深夜无人的，刘嫂和我一个级别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学乖点必然是有好处的。
“衡楼主如此……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我拿捏着嗓子恭恭敬敬地问，实在是很想知道又很不想知道在他终于放我滚了之后又找来是个什么居心。
很愉快的情况发生了，衡遇白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地饮着酒，脖颈扬起，手臂高抬，动作是说不出的放纵和狂肆。
好歹在他眼里我的地位终于能不如一壶酒重要了，真是可喜可贺，让人禁不住感动地老泪纵横。
而酒终于有饮尽的时候，衡遇白随手就将空掉的酒壶扔进角落里，显然也是知道不需要他手势。我看了下，柱子下隐隐约约还有两三个歪倒的空壶，看来他在这呆了不断的时间了。三更半夜的，我在亭子里睡觉，身边一个有变态历史的疯魔男人默默地喝酒，还真是有点……渗人啊。
衡遇白起了身，平日里一举一动就是攻守有度，绝不露一点破绽空门给别人，今夜里大概也知道就是给十把剑我也捅不死他，所以相当地放心地任自己稍微醉了，身形都有些摇晃，慢悠悠像我我走来。
衡遇白狭长的眼里皆是潋滟的水光，清寒深沉，有如孤独的星辰，脸颊却是微红，头冠也有些歪，头发稍许凌乱，看起来懈怠而微醉的样子，如同被贬低到凡尘的酒仙，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收敛了呼吸，强迫着自己没有夺路而逃，硬着头皮故作镇定的看着衡遇白站到我面前，距离不足咫尺，我闻得到他满身的酒气，陈年的女儿红。
“瑟瑟……瑟瑟她小的时候很讨厌冬天，尤其讨厌下雪。”
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说雪看似纯白无暇，能装点的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但也仅仅就是遮盖，等到雪花的那一刻，枯萎的植物和冻僵的饿殍一样无所遁形，这世间的丑陋反而愈加丑陋。只要一想到这些，不论下雪的场景有多美，都只觉得厌烦。”
我继续沉默，好一会发现衡遇白没说话，于是一抬眼，结果楼主大人正望着我呢。于是只能思忖了一会，接口道：“哪有这么复杂，她这么说只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嫉妒罢了，一个杀手，几乎要见过经历过甚至化身这世间所有肮脏，如何能不妒忌白雪的皎洁无瑕，枯萎干癯的树木尚能有冬雪遮盖一季，她又去哪寻求庇护，如此而已罢了。”
等话说完停了口，才后悔起来，按理说我定然是明白这种情况下是一定要谨言慎行，然而竟然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么给坦诚地说出来，毫不掩饰我对锦瑟一直以来讥讽的心态。难道喝了几口酒就醉了？那衡遇白喝了这多也应该不会计较那么多不是。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后背却一下靠在了亭柱，等我又想顺着亭柱不留痕迹地滑出亭子时，衡遇白直接双臂一伸，把我圈在小小的一方空间里。
我的眼皮跳了起来。
“其实锦瑟也说过……那是她对琵琶说的，只是不知道我也听到了，”衡遇白直直地望着我，眼神锐利的仿佛要一直望到我心底伸出一般，“当时她说：‘其实原因也没那么复杂，我不过是在嫉妒罢了。’”
他冰凉的手指摸上了我的脸颊，云淡风轻的语气。“你当日对柳安说的故事自然是编的。”
“——可你说的，不就是我和锦瑟的故事么。”
月光如霜，沿着屋脊向房瓦上抛落一片片清寒晶亮的鱼鳞。
我笑了起来：“衡楼主倒是会想，也挺有自知之明。”怎么又说错话了，这是一病脑子也被伤了么。
衡遇白用双手温柔地把我的脸托起，他垂着眼望着我，仿佛在望一块价值连城却易碎的玉石，又像在望贴身戴了十年却廉价的旧手镯。
他的眼里的光开始波动起来，那是一个孩童一样忐忑而希冀的光芒，充满着不确定与渴望。
“瑟瑟，其实你一直都在对吗。”
“你没有离开我，你舍不得的。”
在我能开口之前，他就已低下头，颔首吻在了我的眼睑上。
我来得及闭上眼，却阻止不了暖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一层眼皮传递过来，那轻柔的触感就像秋叶落在水面上，熨帖着，也不会沉没。
“她舍不舍得，九月廿九那日答案不是给的再清楚不过了么，当时虽是必死之局，其实她没必要死的那么惨烈的，硬要给你留一句面目全非的尸体。”
“而我确实见过她，她在那座宅子里也确实没有死。”
我微笑着再说道：“如果还想听我继续说，那么我建议衡楼主里将放在我下巴上的手指收回去，它真的快碎了。”
夜深如同檀香块，不肯融化哪怕一分。
衡遇白的脸顷刻间褪去血色，一霎变得雪白，眼中的光却愈发的亮，像是坟头的鬼火，凭空突然就亮了，突然就亮了又能陡然熄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歇斯底里。
我不疾不徐地慢慢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廿五瑟·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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